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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部分

山河入梦 作者:格非-第47部分

小说: 山河入梦 作者:格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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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员们的监督改造。”谭功达点点头。
  一阵咚咚的锣鼓声把他的目光吸引到小学的操场上。那儿出现了一堆扭秧歌的人群,锣鼓喧天,彩
带飞扬。几个年轻人踩着高跷,行走在积雪覆盖的池塘边。谭功达还真的替他们捏着把汗,担心他们会
从高跷上摔下来。
  “那是公社的秧歌队。就是与你同船来到花家舍的那伙人,他们正在送喜报。”“什么人有资格得
到喜报?”“劳动模范,先进生产者,一百岁以上的老人,当然还有烈军属。”“那些带红袖章的又是
什么人?”谭功达指了指风雨长廊里坐着的一群人,问道。
  “是移风易俗办公室的。他们正在例行巡查,大概是走得累了,在廊下歇歇脚。”说话间,他们已
经从栈桥上下来。长廊上的积雪早已被人扫得干干净净,有的地方还洒了炉渣。谭功达隐隐闻到空气中
有一股肉香味,同时他也听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笃笃笃”的剁砧板的声音。小韶介绍说,那是公
社食堂的厨子正在忙着晚上的年夜饭。按照花家舍的惯例,全体社员晚上要聚在一起包饺子,集体过年,
“我刚才专门去了一次食堂,让管理员廖明辉去调整了座位表,把你调到了我们的桌子上。”“干嘛要
去调整座位表?”小韶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笑道:“在你见到郭从年之前,你暂时归我管。”小韶的这
句话让他心里很受用。多么好的姑娘啊!成天乐呵呵的。似乎还不知道烦恼为何物!她的无忧无虑与村
子里那些目光呆滞的社员形成了多么明显的对照!他们走到打谷场的附近,谭功达不禁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有十几个解放军战士正双手握拳,拳心向上抵在腰间,沿着打谷场在跑步。鲜艳的帽徽领章在阳
光下闪闪发亮。
  “怎么,你们公社竟然还有驻军?”谭功达转过身来问她。
  “哪儿呀,为了庆祝今年的大丰收,公社专门从部队请来了这批客人,晚上要进行焰火表演。”小
韶再次呵呵地笑了起来,“像你这样东瞅西看,一步一停,我们永远都到不了公社。”他们抵达公社的
会议室,迟到了足足十五分钟。茶话会早就开始了。会议桌是椭圆形的,正襟危坐的与会者里外围了三
层。小韶拉着他坐在靠门的两个空位上,桌上满满地堆着瓜子、花生、糕点和糖果。小韶知道他没有吃
早饭,刚一坐下,就揪下一只香蕉,剥了皮,送到他手中。谭功达接过香蕉,正要吃,忽然看见所有的
与会者都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他们手执同样的红铅笔,在会议材料上写写画画。谭功达满脸羞惭地将
香蕉放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拿起一支铅笔来,绷着脸,像模像样地在材料上划起线来。
  正在发言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风纪扣扣得严严的,头发梳向后脑,上衣的口袋里别着好几
支钢笔,中山装外面还披着一件灰黑色的旧呢子大衣。这人说起话来不急不徐,喜欢重复自己每句话的
最后三个字,一看就是个来头不小的干部。他正在做工作报告。每当他提高嗓门的时候,台下的听众就
予以配合,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谭功达正要通过他的发言内容来辨别他的身份,小韶将一页会
议记录纸悄悄地推给了谭功达。谭功达一看,见上面写有这样一句话:怎么不吃了?我保证香蕉里并没
有下毒。
  这个不经意的举动立刻在他心里荡起了一层波澜。他再次想起了姚佩佩。每次开会,佩佩都要通过
写纸条来与邻座交谈,还不时地会心一笑。谭功达坐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每次看到她这么做,心里
都有一股无名火起。他曾多次严厉批评过她,可佩佩依然我行我素,简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没想到,
今天他和小韶居然也干起了这种把戏!时间又回去了。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任何一件事都在暗中指向
她。他把纸条拽过来,在下面写了这样一句话:正在发言的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郭从年?
  而小韶的回答很快就传递到他的手上:不是。
  接下来发言的是一位白发长者。由于他获得的掌声超过了两分钟之久,再加上他长髯飘飘,气度不
凡,掌声一停,谭功达赶紧在纸上写下了这样几个字:这个人是不是?
  这一次小韶的回答则要详细得多:也不是。此人名叫甫向高,是中心小学的校长。你朝窗口的方向
看,那里有一个座位是空着的,挨着取暖用的火炉。
  谭功达使劲地侧了侧身体,从一个戴鸭舌帽的高个子身边看过去,果然发现里边有一个座位空着。
很明显,这个位置是为一位特别的人预留的,很有可能就是郭从年。因为他的椅子比别人要大许多,带
着宽大的扶手和颈垫,座位前还放着一簇盛开着腊梅的花丛。三只扩音器的话筒并排放着,每只话筒上
一律蒙着红绸布。这个人并未到场,可他的桌前照例放着白瓷茶杯,铅笔,和一叠会议材料。郭从年虽
然没有到会,但谭功达却隐约感觉到他依然在场:座椅和摆设就像一双无声的眼睛,正在扫视整个会场,
这个并不在场的人物依然在听取每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所做的报告。既然郭从年始终作为一个神秘的象征
人物,在指挥着花家舍的一切,这样的布置显然另有一番深意。
  随后,谭功达观察到了一个令他十分震惊的举动:穿梭于与会者之间的女服务员(她们穿戴统一的
服装,带着白手套,挂着统一的服务标识),每隔十几分钟就要去那个空位上更换一次茶杯中的茶水。
既然郭从年并未出席今天的茶话会,她们为什么还要给他更换茶水呢?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谭功达
百思不得其解。
  好不容易挨到会议结束,在公社大院外刺目的阳光下,他向小韶立即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是因为郭从年随时都会出现。”小韶说,“他到底会不会来,谁也说不准。”“那么,以前有
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会议开到一半,郭从年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那倒从来没有过。”小韶
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不过,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会议他就不会来。这个人有点孩子似的淘气,喜
欢恶作剧,有时候甚至有点喜怒无常。没人知道他的脑子里会突然出现什么怪念头。有一回,半夜两点
钟,他通过秘书召集公社的全体干部召开紧急会议。可当与会者顶着刺骨的寒风全部到齐之后,他又让
另一个秘书出来传话,说会议临时取消。”谭功达还想说什么,可小韶正惦记着晚上的文娱表演,她要
去公社文化站参加彩排。于是,两个人就在大院外匆匆分了手。
  可是到了晚上,在公社食堂的临时舞台上,谭功达并没有看到小韶上台表演节目。她独自一人坐在
桌边,望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显得闷闷不乐。因谭功达与她的座位之间还隔着三个人,又不便探问,
只得朝她挤眉弄眼,想逗她一笑。可小韶理也不理他,装作没有看见。
  正在这时,谭功达右侧的一个掉光了牙齿的老者突然端起酒杯,颤巍巍地站起来,向他敬酒。谭功
达忙不迭地扶了他一把,自己也站了起来,不免与他攀谈几句,互道寒温。等到他重新坐下,忽然发现
小韶已经不见了踪影。尽管满桌的人跟着一个个向他敬酒,一位年轻的少妇还不时地往他碗里夹菜,可
谭功达心里仍然不是滋味。在勉强喝了几杯闷酒之后,虽说年夜饭才刚刚开始,谭功达推说身体不舒服,
辞别了众人,道过了新年祝福,一个人出了食堂,踏着冻雪,往向阳旅社走去。他不知道小韶遇到了什
么不开心的事。她的眉头皱得那么紧,眼睛亮闪闪的,似有泪光闪烁。心里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却也无
可奈何。
  驼背八斤没有去食堂吃年夜饭。他养的老母猪恰巧在前天夜里生出了一窝小猪,说不定此刻他正在
照顾那些小猪仔呢!
  厨房和会客厅里漆黑一片,可是八斤的卧室却亮着灯。灯光透过纸糊的窗格照亮了西窗下的一把扫
帚和两只粪桶。他远远地看到屋里人影晃动,并且传来了高声谈笑的声音。也许他的家人正在陪他一起
过年吧。可奇怪的是,当谭功达走到窗下,屋里的谈笑忽然停止了,只有收音机里正在播送的八点钟的
新闻提要:蒙古部长会议主席泽登巴尔访问中国;《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列宁主义和现代修正主义》
……
  谭功达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开了灯,暗暗吃了一惊。在他的桌上,搁着一只精致的水果篮,篮子
里装满了红通通的国光苹果,还有一袋炒熟的花生,一小袋水果糖。这大概是公社特地给他准备的新年
礼物。篮子旁边搁着一条牡丹牌香烟。即便在梅城当县长的时候,谭功达也很少能够抽到牡丹烟。有一
年,钱大钧不知从哪里替他搞来了一包牡丹烟过年,他也只是在抽了一整包又哭又辣的“光荣牌”之后,
才取出一支“牡丹”染染嘴。仅此一点,就可以看出花家舍的经济实力和富裕程度。
  篮子里一包核桃仁的下面,有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谭功达打开它,发现里面是一封写给他本人的
新年贺信。在这封信的开头,照例是一段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
标,走到一起来了。
  他觉得这段语录并非是随手抄录的,写信人经过了精心的挑选,用在给他的贺年信中,显得特别贴
切。接下来,写信人代表公社,感谢他九个月来远离家乡,为花家舍人民公社的建设所付出的辛劳;感
谢他为花家舍一千六百多位百姓所带来的深厚的阶级情谊;期待他继续当好人民的巡视员,对花家舍多
多批评指教;为花家舍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继续贡献自己的力量。虽说都是一些套话,可是在这个特别
的夜晚——尤其是信件是用蘸水的钢笔写成的,并非冷冰冰的印刷品,还是让谭功达感到了一丝温暖。
在这封信件的末尾,出现了这样一行小字:亲爱的巡视员同志,通过与您的朝夕相处,我们发现您常咳
嗽,烟抽得很凶。尽管抽烟不算是一种坏习惯,可抽多了毕竟对身体不利,能不能请您少抽一点呢?
  这封信的字迹遒劲有力,有好几处使用了繁体,似乎是出自一个年长的文书之手。而从信件的末尾
的语调来看,又透出一股女性的细致入微的体贴。他想像着写信人的容貌(当然不可能是小韶),谭功
达的心中涨满了感激的潮水。他忽然悟到,郭从年常年闭门不出看似古怪的行为,其实是很有远见的。
他感觉到,给他写信的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个人,而是他朝思暮想,试图在梅城建立的人民公社时,泪水
差一点夺眶而出。没有人能真正看得见公社,而公社却无处不在。他来到花家舍的这段日子,出于某种
见不得人的强烈的嫉妒心,也是出于自己在梅城失败的愤恨,他似乎一心要找出花家舍现有体制中的种
种弊端,以自我安慰,可不幸的是,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努力几乎都失败了。
  午夜时,谭功达被“嗵嗵”的礼炮声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没有脱鞋,双脚都被冻僵了。
他头痛欲裂,焦渴难忍,伸手抓过桌上的热水瓶摇了摇,早已空了。礼花炮弹一朵朵冲向阴晦的天空,
把花家舍照得如同白昼。在天空绽放的伞形礼花播撒出纷纷下坠的流星,还能听到“噼噼啪啪”的爆炸
声。借着礼花的光亮,他能看见打谷场上孩子们兴奋而迷惑的脸。
  谭功达打开门,看见楼下隐隐约约还亮着灯光。驼背八斤似乎还没有睡。他抓起茶杯,从楼上下来,
打算到八斤那儿讨点开水来泡茶。
  驼背八斤的门虚掩着。门缝中泄出的一缕灯光折射在楼梯口的一只大花猫上。谭功达轻轻地推开门,
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第一次进入驼背八斤的卧室,就碰见主人不在,谭功达的心里有一点忐忑不安。屋
子里凌乱不堪,堆满了杂物,一张木桌摆在屋子中央,四面都有条凳,满地都是烟蒂。桌子上摆满了茶
杯,谭功达数了数,一共七个,似乎是来拜年的客人所用的。有几只茶杯还冒着热气,说明客人刚刚离
去不久。驼背八斤这会儿也许是去送客了,也有可能到屋外观看礼花表演去了。
  那张单人床倒是被收拾得非常整齐,一尘不染,只是枕套有点脏,油腻腻的。谭功达抓过水瓶,正
要倒水,无意中看见床上的枕边搁着一本打开的书。他想起八斤一有空闲几乎是手不释卷的样子,不免
就有几分好奇,他将茶杯放下,坐在床头,抓过书来,细细翻看。
  这本书的出版年代想必十分久远,随手一翻,书页就像散了架似的,露出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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