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干部 作者:王渊平-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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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绛水乡领导之间的矛盾,轻易就把县上几个领导牵扯了进去。邱日照、王法、阎成云、黄录、组织部的刁永生以及绛京区委的焦彬,都自觉不自觉地掺和到了里头。王法想把绛水的事情朝重大事情上摆,给空降下派来的邱日照出出难题,这些人满口理论还善弄权术,一遇具体事务就成了白铁刀,政绩要滑下来,他也就不好再在终南呆了。地方上这事,没两把刷子还想挑梢,成心是耽搁地区的发展嘛!阎成云却想在这些事上出出风头,树立自己一种不怕棘手事、主持公道的形象,为换届当县长制造舆论,趁势取代书生气十足的黄录。刁永生瞅着楼上想当纪委书记。焦彬失势扫兴几年,死灰复燃想上组织部长这个肥缺,现任的柏恩治部长光听一把手的,上上下下对他都有怨气。他得一直把王法跟紧,一旦时机成熟也好由他组阁到身边。这也难怪,官场这台机器,身心一旦被传输带牵引,向上拼命努力甚或钻营就成了本能。这样,所谓的政绩和工作表现也就成了匕首投枪。这也是将近一年来,他们在对绛水乡的一系列问题上都很关注、调查处理起来也很卖力的原因。
关建堂整日价思忖着如何斗倒杜康、何岸,他的优势是通天,把对手在上边搞臭,再就是发现新的问题,寻找斗倒对手的机会。杜康近来一直闷闷不乐,自从几个干部撕扯了关建堂以后,他一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县上领导不会轻易把此事放下,会说这是他和何岸蓄意制造的事端,是打联手排挤关建堂,削弱党的领导。
河东村的窑场的陈事终于又爆发出来了。
绛河岸边这些村子顺河都有些水稻田,每年秋收后,政府都要从群众中收缴一部分大米,这些大米的去向不明,借口是给市县城镇居民供应,可他们凭粮本购到的都是些从南方运回的双季稻籼米,颗粒大、黏性小,吃在嘴里味同嚼蜡。绛河岸边的大米属粳稻,颗粒饱满而短小,一年一茬,油性强,据说清代还进贡过朝廷。由于产量小,每年收到粮站,都被各级干部们向上送了礼。愈是珍贵愈不好征购,尤其是在有棘手问题的村子,要求乡上解决遗留问题,成了群众不愿意上缴大米的理由。群众对曹长民一家多占地卖红苕,却一直让群众承担公粮再度起事,他们一方面抗粮不缴,一方面集体上访,让乡上解决问题。有人还说曹长民一年给乡上领导一人送一口袋红苕,给县上见送就是一胶皮轱辘车,如今的干部眼小,见啥都收,因此把曹家的事硬是压着不办。还有人大胆把孙英抬了出来,就是有长民表姐孙英的肥硕屁股,县乡两级就可以不要河东村的江山了,真个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呢。
其他话还不要紧,惟独一提孙英,上边就来了电话,说是河东村的刁野村民到县上闹事了,为了安定团结,绛水乡和公安机关,要狠刹一下这股歪风邪气,不能让那些不法分子扰乱治安。即便是公粮少收或不收,也不能让群众到县上再上访。
关建堂坐不住了,他知道这河东村窑场的事连焦彬书记在任加到一块,已经拖了上十年了,这中间孙英的确是一个阻碍。一团欲火蹿得他深不得浅不得,只能用稀泥抹光墙的办法,每年都让农税组给河东村少算点公粮,加在其他村里,谁都知道这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其他村也颇有微辞,只是迫于压力,不敢言语。政权一乱,祸事百出,家败奴欺主,这次看来是推托不过去了。他硬着头皮来找杜康,让安排人去河东村处理窑场的事,原则是只要群众不去县上上访就行。杜康多次下决心不理睬关建堂,但一接到任务,特别是一牵扯和县上有关的事,骨子里的表现欲就往出冒,按说是谁埋的祸根谁刨,但一想如今这一系列矛盾也闹得太大了,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就答应派人去处理。
他找来郭天益和何岸商量对策。郭天益昨晚在常家坡因计划生育的事情受了高湾村干部的辱骂,还在气头上,主张不管,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他关建堂是一乡之主,工作中的困难从不染手,出了问题就找我们,也太便宜他了。杜康劝道:“这多半年来的矛盾局面,关建堂在绛水乡也再没有什么威信了,眼看年底就要考察干部了,说不定县上会调整他的。到时候绛水乡的事情还不得由我们管?如果连这些问题都不着手处理,上边又怎么看。虽然说我们屡受委屈,可工作还是不能放松,工作不好,我们也就没有说话的资本了。再说,这催粮要款刮宫流产,本来就是乡政府分内的恶渣事,再拖下去也不好。”
他说完看了一眼何岸,何岸知道杜康的心思。这类棘手的事他处理得多了,跑前扑后像个灭火队长,却又大都是受杜康的指派。他也想干出点名堂,可每次都事与愿违,事干成了,旧的矛盾解决了,却惹出了新的矛盾,而问题恰恰因为是把事情办得好了。这几天在常家坡和计生对象打打闹闹,还要为推动工作跟村支书常守田暗中较劲,到最后还不知要撞上关建堂的哪根神经。按说,处在受人怀疑调查的境地,是不能再有心思揽这类事了,可他又一想,窑场这件事正牵连着关建堂、孙英的隐秘。这伙人男盗女娼又贪得无厌,是应该暴露一下,不然他们在居官害人的路上会走得更远。凭自己一身正气,怕什么!还有,既然前些日子当着那帮老人的面答应了要处理,一旦失信,往后还有脸面到河东村去不?想到这里,他爽快地答应说:“河东村窑场地的事撂的时间也太长了,再不解决,群众怎么看共产党,这伙人一跑就告到了县上,这还了得。杜乡长,这件事我们管,再不能年复一年,抗了粮还往上告状。”
杜康高兴地说:“你说咋办好?我看只有你出马。”
何岸说:“这件事,非动县公安局不可,河东村的人状告馋了,官见得大了,根本不把乡上当回事,既然县上领导说县公安局可以配合,就让他们来两个人吧,绛京派出所也来几个人,至于怎么处理,我自有办法。”杜康说:“那就由我负责调动人,你把常家坡的事先搁两天,出面尽快处理这个事端。”
47。
这河东村的历史还真有些传奇。
河东村村部过去称大队部,设在村南边。两层屋架式结构楼房,蓝砖红梁灰瓦,色彩相间却已破烂不堪。此楼建于七十年代,砖瓦都是村上土窑烧出来的。木料是拆了收缴地主的老宅院,“文革”期间原先的梁柱门窗被造反派一律刷成了红色。重新搭起后,旧漆新茬色彩斑斓,再经风剥雨蚀,就像害了白癫风。楼房是平调临近各村的民工和资财盖的知青点,知青们在这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集体出工,学习毛选,批林批孔。近百名知青男女分上下住着,高兴了弹拉歌唱,扫兴了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还有人冬天夜里嫌冷,从窗户急雨般往下撒尿,每每引起楼下大声叱骂。里面有当积极分子成了地方官的,有推荐上大学的,也有风流韵事。后院有一个坑,时常招引一些乌鸦、野狗之类,群众把那地方叫死娃沟。也不纯是知青之间的欢爱越轨,村上干部也时常利用招工、招生、派轻松活相诱惑,里里外外惹出许多是非来。二楼有一间房是大队广播室,屋顶架了四个高音喇叭,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村上要开会,发通知、谁家来了信件,改土会战上劳,都在广播上喊。村上干部大都造反起家,没文化又霸气十足,这样就闹出许多笑话来。那时候上边颁发了一项法令,对强奸知青的人要从严法办,村支书赵百步就在广播上念文件,念完了,又念外地因强奸知青受处理被判刑的布告,然后又通知几个抽到村文艺队的女知青和大队某某某干部到大队部来开会。群众就在屋里猜测,准是那几个干部又和女知青勾搭上了,要不,书记在喇叭上怎么叫他们呢。街上就有人咬耳朵打听,被通知的干部家属就在屋里哭闹,有的还以为是被公安局叫到大队部逮捕呢,连被子也送去了。
有一次给改土会战工地上劳,支书赵百步一大早抓着麦克风扯开嗓门喊:“王军彦、周兰英(两个驻队干部),社员们都到了地里了,你俩还在炕上睡着呢!”农村干部又不会用“各自”什么的,说成了连语句,闹得社员在地里放声大笑。自此,三岁顽童也在街上喊,喊得绘声绘色,二人气愤又没法说。
还有一次,支书赵百步打了知青带队的干部。打人事件通过高音喇叭传到了地里,这事惹怒了知青,几十个知青一吵闹,捞起镢头锨,冲进大队要找赵百步算账,讨个公道。赵百步在村子里是个大家户族,看着知青起了哄,也都抄起家伙往村里跑,声浪一起,各村工地上的社员也都撂下活路,跑到河东村看热闹。
原来是赵百步把知青带队干部老方叫到大队广播室训斥,问他为啥守在家里不上改土工地,老方说他吃不成工地的大灶,赵百步说,一个胃嘛,为啥知青吃得你吃不得?老方火了:“你倒当熊的书记呢,连个民族习惯都不懂!”赵百步哪受得了这话,上前一拳就把老方打了个乌眼鸡。老方急了,脱口骂道:“你个驴日的,七十岁老人都敢胡日,鞭子也抡得太欢了吧!”
这话更惹急了赵百步,他凭着腰粗体壮,猛地把老方推倒,压在广播室暴打了一顿。
事情闹大了,惊动了县上,河东村一下子在全县出了名。赵百步一个村书记,成了终南县的大名人。
在此前几年,这个村开了次全村群众大会。批斗地主婆常氏,原因是她诬陷赵百步强奸了她。七十岁的老妇人和她五十多岁的儿子被押上台,台下黑压压几千人,把村北的老戏台下拥得水泄不通。年轻的公社书记王法对着麦克风大讲特讲,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地主资产阶级想翻天成不了气候,就使出这个怪招,用这个七十岁的老婆子来陷害党的干部,败坏党的声誉。赵百步的老婆孩子就在台下喊:“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赵百步的侄女上台发言,向毛主席表决心,一定要接好革命的班,牢记阶级斗争复杂性,警惕阶级敌人利用一切手段搞复辟,孩子声泪俱下,说她伯伯多么好,多么正派,一年四季连身子都卖给集体了,为什么受这奇耻大辱。
地主婆常氏低头弯腰颤巍巍地指着天,半晌只重复说一句话:“天知道,他造孽,天知道,他造孽。”民兵连长是赵百步的儿子,带了两个民兵冲上来说:“咋,你还想给天搁事,天上有谁?有红太阳毛主席,你还想诬陷伟大领袖毛主席,好你个臭地主婆!”
话没说完,地主婆常氏就昏倒在台上了。儿子扑过去喊:“妈,你醒醒,妈,你醒醒。”
会场乱了。
48。
事过几年,因和知青带队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