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大运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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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潘季驯不顾一切、大声疾呼他的“束水攻沙”理论,显然是书生气太重了。身为朝廷重臣应该懂得,朝廷的任何举动都是政治。“束水攻沙”自提出的第一天起就是极其敏感的政治斗争。政治斗争的本来法则在于执著于事情的性质而不在于事情的内容。而当原则争辩一旦成为快意恩仇,人身迫害也就不可避免,激进的潘季驯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果不其然,隆庆五年(1571)12月,执意要将“束水攻沙”理论付诸实践的潘季驯遭到诬告,被撤销了一切职务。
“官可以不当,志决可改!”
铁骨峥峥潘季驯掷下这句话后,踏上归乡之路。
眼前是寒冷的北方的兀自耸立。风像一群饥饿的狼在大平原上疯狂地嚎叫、奔逐,树抖动着干瘦的枝干发出尖利的呼啸,田野如同一只皲裂的手在默默地忍受着疼痛。太阳在天空中如一面铜镜,躲在云的后面,阳光的热量被过滤到大气层外,只将白晃晃的寒冷照耀到土地上,像久封初开的利刃散发出逼人的寒气,原野坚定而又倔强地裸露着它的胸膛,迎接风的利刃。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没有横流的沧海,有些人总是要忽略、乃至迫害英雄的。
这是英雄的无奈。这也是英雄的宿命。这更是英雄之所以是英雄的原因。
5年之后,万历四年(1576)8月,黄河在徐州决口,次年又决崔镇(今江苏泗阳西北)等处,黄、淮交汇之地清口淤塞,黄水北流;淮决高家堰,全淮南徙,灾情严重异常。
面对黄、淮的恣意肆虐,朝廷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举望朝廷,官员济济一堂。可是,在这济济一堂的朝臣中,能说得头头是道的人很多、很多,能挑别人毛病直至陷害别人的人很多、很多,而能上马征战、杀敌御辱的人很少、很少,能治水有佳策、驭民有良方的人很少、很少。
多事之秋间、危难关头时,朝廷再次想到了因务实遭人诬告陷害而被撤职的潘季驯。
想到潘季驯的是大明朝力主改革的宰相张居正。
面对黄、淮巨灾,面对无数百姓命丧洪流、流离失所,张居正深以为忧。在一次接一次朝议灾情时,他将潘季驯重新推了出来,竭力主张再次启用这位难得的治水人才。
神宗皇帝举目四望,眼前冠盖如云。可在这冠盖如云的大臣中竟无一人可用:不用潘季驯还能用谁呢?
万历六年(1578)2月,潘季驯被第3次被朝廷起用。
革职赋闲在家的潘季驯,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应诏即刻启程赴任。艰难世事的磨励已经使他懂得,只给责任没有与责任相等同的权利,就会重蹈第二次任内多受制肘,最终被革职罢免的覆辙。没有相应的权利,令可老死乡野,决不复出。
主意拿定,潘季驯展纸濡墨,上疏朝廷:
治河是件十分困难的事,特别是劳师动众,稍有不慎,就会广生怨言,涣散军心,对治河工作影响极大。请求朝廷赋时良以行事的必要权力,使时良遇事时能独立处置,能当机立断。如是,时良向朝廷立军令状:3年为限,如治河不见成效,甘受军法论罪。
是潘季驯对治河事业的信心和认真负责的精神感动了万历皇帝?还是面对危境万历皇帝别无选择?最后的结果是万历皇帝接受了潘季驯疏中提出的全部要求——
朕命潘季驯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工部侍郎、总理河漕兼提督军务。河北、河南、山东和江苏等黄、运所经区域巡抚一律听从潘季驯指挥,文官五品以下,武官四品以下,凡对治河工作有阻碍者,可由潘季驯直接提审惩罚;有功劳者,可由潘季驯直接保荐升赏。
——获得万历皇帝的如此的授权,潘季驯怀揣着赋闲在家完成的《河防一览》,轻车简从,直赴治黄一线。
一到任,潘季驯披星戴月,相度地形,很快提出了一个“民生、运道两便”的治黄、淮、运的全面规划。在奏经万历皇帝批准后,当年春即展开对河道进行大规模整治。用不到2年时间,筑土堤10。2万多丈,石堤3300多丈,疏浚运河1。15万多丈,开凿引水河渠2条,并种上防护柳83。2万多株。同时在洪泽湖上筑高家堰,蓄清刷黄。
经过大规模整治,黄、淮两河归正,沙刷水深,海口大辟,田庐尽复,流移归业,运河漕运畅通。
为了根治黄河下游屡治屡发的黄患,潘季驯念念不忘实践他“束水攻沙”理论,他要将这前无古人的理论“书写”到华夏大地上!
潘季驯再次来到沿黄地区视察。
他对陪同视察的治黄官员们说:“防敌则曰边防,防河则曰堤防。边防者,防敌之内入也,堤防者,防水之外出也。欲水之无出,而不戒于堤,是犹欲敌之无入,而忘备于边者矣。因此,我们要十分重视堤防的作用才是。”
这次视察之后,潘季驯开始了沿黄、淮、运河大规模的筑堤行动,以全面实践他的“束水攻沙”理论。
他总结历代治黄的实践经验,创造性地把堤防工程分为遥堤、缕堤、格堤、月堤四种,因地制宜地在运河两岸周密布置,配合运用。
“遥堤约拦水势,取其易守也。而遥堤之内复筑格堤,盖虑决水顺遥而下,亦可成河,故欲其遇格即止也。缕堤拘束河流,取其冲刷也。而缕堤之内复筑月拘堤,盖恐缕逼河流,难免冲决,故欲其遇月即止也。”
“缕堤即近河滨,束水太急,怒涛湍溜,必致伤堤。遥堤离河颇远,或一里余,或二三里,伏秋暴涨之时,难保水不至堤,然出岸之水必浅。既远且浅,其势必缓,缓则堤自易保也。”
“防御之法,格堤其妙。格即横也。盖缕堤既不可恃,万一决缕而入,横流遇格而止,可免泛滥。水退,本格之水仍复归槽,淤留地高,最为便益。”
为了避免发生特大洪水时冲决缕堤,潘季驯还在3处“土性坚实”的缕堤河段创建了减水坝(滚水坝),坝顶低于缕堤堤面二三尺,宽30余丈,用石砌成。“万一水与(缕)堤平,任其从坝滚出”。滚出的洪水由遥堤、格堤拦阻,顺着宣泄的槽沟,在下游回归河道,以保证较大的夹沙力量。因此,减水坝不仅有保护缕堤和宣泄洪水的作用,还避免了开支河分流杀势的弊病。
大堤的修筑质量是潘季驯最为关切的。他日夜奔走在筑堤工地上,督促筑堤民夫选取真土胶泥筑堤,杜绝往岁杂沙虚松之弊;督促筑堤民夫要“夯杵坚实”,防止“豆腐渣工程”。
他反复提醒民夫们:取土宜远,切忌傍堤挖取,以致成河积水,刷损堤根;大堤的高厚必须符合尺寸要求,勿惜巨费。
近运河边的一段月堤竣工。潘季驯闻报,命随从提督衙门办公处提来铁锥筒:“本官要亲自前往验收。”
“铁锥筒?”随从不解地问道。
“是。铁锥筒。就是前些日子本官设计找铁匠制作出来的那件东西。你去给我提来。”
潘季驯一行,带着铁锥筒来到新竣工的月堤上。
潘季驯在月堤中段停了下来,他命人打开铁锥筒开始钻探,掘至堤底,从十余米的深处探上一锥土来。潘季驯拿过土,认真察看,的确是真土胶泥,完全不含沙,而且夯杵得很坚实。潘季驯满意地点点头。
——远在明代潘季驯,已经采取了类似现在的锥探、槽探两种方法来检查堤坝质量。
遥堤、缕堤、格堤、月堤,虎居龙蟠,在规定的时间里全部筑成,潘季驯十分欣慰,提前1年实现了他向朝廷立下的3年为限的军令状。
筑堤重要,护堤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只筑不护,等于没筑;护而不严,等于没护。为了加强堤防的维修保养,潘季驯制定出了昼防、夜防、风防、雨防“四防”和官守、民守“二守”以及栽柳、植苇等严格的护堤制度了。潘季驯要求地方州县每年一定要派民夫将堤顶加高5寸,堤的两侧增厚5寸。这说明,潘季驯已经打破把筑堤单纯作为消极防御措施的传统观念,而是把它作为和洪水、泥沙作斗争的积极手段,这开创了治河史上的新篇章。
万历八年(1580)秋,潘季驯向朝廷立下的3年治河不见成效甘受军法论罪的军令状期满,成就卓然,不可磨灭,当年弹劾他的朝廷大员无话可说,万历皇帝更是满意潘季驯的治河功绩,夸赞有加,着升他为兵部尚书,后改任刑部尚书。
不要期望潘季驯从此可以一帆风顺。
高度集权、高度专制的封建王朝历来波谲云诡,充满风浪,充满玄机。万历十二年(1584),曾经威震朝野、叱咤风云的宰相张居去世。就是这位为稳固帝国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宰相,死后获得个其家被抄的悲惨命运。一则是有恩于己,更在于品质使然,刚正不阿的潘季驯挺身而出,替张居正80多岁的老母求情免罪。
你潘季驯不跳出来都有人想治你的罪,何况你自投罗网?!随即,他再遭人弹劾,以“党庇居正”之罪落职为民。
就这样,热爱治水,心系黄、淮、运,心系百姓安危的潘季驯,怀揣上次被贬时写成的《河防一览》,石压归航,凄凉离职。
一个不重视制度建设的朝廷,最容易因人兴事,因人废事。潘季驯离去后,朝廷河务松懈,河工废弛,连管理河道的官职也不再设立了。几年之后,河患又多次发生。朝廷责令安抚使臣和地方官吏分区治理,然而,巨大的人力物力全都扔进黄河打了水漂,黄患依然。黄患日甚一日。
在无济于事的严峻关头,朝廷再一次想起了落职为民的潘季驯。
万历十六年(1588),神宗皇帝再次降旨,第四次起用已是67岁高龄的潘季驯,任命他为总理河漕。
走上万历六年(1578)自己向朝廷立下军令状筑成的运河大堤,潘季驯泪粘衣襟:治河有定义而河防无止工,治河没有一劳永逸的事。可以,自己离去不过4年,上次所修的堤防却因车马之蹂躏,风雨之剥蚀,大部分已高者日卑,厚者日薄,破败不堪!这怎不叫他悲伤?这怎不叫他落泪?
遭受屡用屡贬命运的潘季驯,矢志不改,一旦走上岗位,奋发如初: “民以食为天,水者食之原也。然所以为利,亦所以为害,在善导之而已。”(项忠:《新开广惠渠记》)“渠道之修,所以兴夫水府之利,以足夫民食也。自古为治,率不免用心於此焉。”(出处同上)
一到任,没有进衙门喝口水,背囊在肩,他立马走上运河大堤。只有在大堤上,只有看到畅流的运河,潘季驯才感到自己生命的活力,才感到自身的价值。
他征来数万民工,在南直隶、河南、山东等地,对旧有的27万多丈堤防闸坝普遍进行整修加固,又在黄河两岸大筑遥堤、缕堤、月堤和格堤,共长34。7万丈,督修新堰闸24座,土石月堤护堤51处,堵塞决口和疏浚淤河30余万丈。他“日与役夫杂处畚锸苇萧间,沐风雨,裹霜露”,那股干劲,那份精神,怎么看也不像是位已经年逾花甲的老人,倒像是位从来没有遭受过挫折的新官。
由于潘季驯大力整治,使明王朝生命线的京杭大运河畅通无阻。神宗皇帝因此晋升潘季驯为太子太保、工部尚书兼右都御史。
是潘季驯成就了运河,还是运河成就了潘季驯?我相信,潘季驯就是运河的儿子;我相信,正因为潘季驯真正心系运河,运河也就格外地垂青潘季驯。
万历二十年(1592),71岁高龄的潘季驯,因年逾古稀,且积劳成疾,乞休离职。神宗皇帝准请。
那日,潘季驯最后一次上朝,向神宗皇帝辞行。说起一生治水半在运河,潘季驯潸然泪下,当着皇帝的面竟泣不成声。
神宗皇帝执老臣之手,神色暗然:功高昭日的潘季驯起起落落,不大多在自个的任上吗?身为皇帝,朕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让如此善良又如此卓越的帝国人才非要遭受这般的磨难呢?真的是不可避免的吗?
神宗皇帝陷入了自责之中,以至潘季驯抽出被握着的手,起身辞行,他一点都没有绝出。
就在快要走出奉天殿时,潘季驯再次回过头来,向端坐在龙椅上发楞的神宗皇帝,向大明朝廷说出了最后的心声,那声音苍茫至极,在大殿里悠悠回荡,绕梁不绝——
去国之臣,心忧在河!
明天启七年(1627),陕西澄城知县张斗耀,催逼粮食。赋役苛重、官吏暴贪、民不聊生,农民无粮可交。交不上就打。农民愤怒了!澄城白水王二怒杀坐堂拷打农民的知县张斗耀,揭开了明末农民大起义的序幕。
做过牧童和驿卒的闯王李自成率领的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地扫荡着日益没落的明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