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大运河-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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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元年(1796),黄河在丰县(今江苏丰县)决口。负责堵口的官员申报工费120万两。
预算报到南河总督吴嗣爵那里,一向贪腐成性的吴嗣爵连连摇头:“太多了!太多了!多得过分了!至少应该减掉一半,60万足矣!”
堵口官员:“那不行!本官还觉得不够呢!”
多还是不多?
堵口官员与南河总督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相持不下间,南河总督说:“我们争着无益。这样吧,你信‘老河工’吗?”
堵口官员答:“信。”
南河总督:“那好。我们叫来‘老河工’咨询,由他定了数。”
堵口官员答:“也好。”
郭大昌来了。
听清两人的争执,郭大昌气不打一处来:“减掉一半就行了吗?草民以为,再减一半也够用了!”
南河总督面露难色:“那未必太少了吧?”
郭大昌毫不客气:“15万两用来堵口,15万两你们和其他官员分掉,还嫌少吗?你们都贪成什么样啦!有你们这样的贪官,是国家的不幸,是百姓的不幸!”
从此,郭大昌断绝了与所有南河官员的来往。
嘉庆十三年(1808),包世臣任河道官员来到了淮安。
包世臣为官清廉,心系运河,是清朝官场的一个例外。未到淮安早知“老河工”郭大昌,到后轻车简从,登门造访,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像嘉谟一样器重郭大昌。
到任之后,因黄河、淮河的入海口不畅,靳辅陈潢决胜清之前的险情不断发生。面对危情,有官员提出改黄河下游从射阳湖(今射阳镇一带)或灌河口(今灌南县西北)入海。
这样的方案行吗?
包世臣很是怀疑:如果可行,就不会有康熙二十四年(1685)于成龙与靳辅陈潢的激辩,就不会有康熙二十七年(1688)的靳辅被革职、陈潢冤死狱中。事情才过去几年啊,人为什么这样健忘呢?
最好的方案是最切合实际的方案。情急之中,包世臣邀上老河工郭大昌一道外出勘察。他们历时2个月,勘察了上至徐州、下至射阳湖一带的黄、淮、运、湖形势。每至一地,老河工不厌其烦、不厌其详地给包世臣指点水性地势,现场总结前人的经验教训。
“你看,这就是靳辅陈潢当年所筑束水攻沙的长堤。靳辅去后,再来清江浦的河官们,想尽花招搂钱,根本不把心思放在治河利民上!”
望着眼前颓废的河堤,包世臣十分感慨:“大清朝像靳辅陈潢这样的能臣干将实在是太少了!人去不过72年,耗尽他们半辈子心血的长堤早在乾隆二十九年(1764)就因人而废,令人痛心疾首啊!”
包世臣这样说着,站在身边的老河工眼中盈满了眼泪:为包世臣的话所感动,也是为靳辅陈潢命运伤痛着。
老河工见包世臣转身看自己,便撩起衣角拭去泪滴,挤出一丝笑容来:“靳辅陈潢所筑长堤束水攻沙很有成效。我以为,决不可改黄河下游的入海口!一堵就改,那是懒汉、蠢人的办法,看起来很省事,其实,急功近利,趁一时之能。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恢复长堤,集中流势,束水归海,唯其如此,标本兼治,运河畅通才有保证,沿河百姓才得安宁。”
“本官也是这样想的。”包世臣很赞同:“两月来的实际勘察告诉本官,前人比我们聪明啊。另改入海口,工程十分浩大,劳民伤财,淮河下游数百万黎民生命财产将受到极大威胁。抛开这一切不论,单就说一堵就改道,大清国有多大的土地供这群败家仔豁败呢?!”
老河工:“痛快!说得痛快!”
河、淮入海处,坦荡辽远,苍苍茫茫。长风劲吹,包世臣头上的顶戴花翎迎风飘动,飞扬如鬃。站在苍茫的大地上,望着高天流云,一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豪情涌上包世臣的心头:“本官准备再做一次靳辅!”
泪,再次盈满老河工的双眼。他钦羡地看着包世臣,抱拳在胸,以示敬重:“有你这样的官,是布衣之福!大人如果不刚直上奏,小民准备插草标晋京告御状,以死相争!”
包世臣、老河工这一对秉性相类、气味相投的朋友,站在运河大堤上,站在天地之间,这样庄严地抒发着。红霞的东方金光万道,放眼长河流水,半河瑟瑟半河红,环绕着长河的云彩都镀上了金边。
——流淌千年的大运河啊,你都听见了吗?你都记住了吗?
勘察归来,怀着决绝的悲壮,包世臣毫不迟疑地提笔上奏,陈情修改黄、淮入海口的害处,应筑长堤束水攻沙的理由。
掷地有声的奏折传至朝廷,廷议沸沸扬扬,几经周折,当朝仁宗皇帝见争来争去难有定案,而时间却在一天一天地过去,不胜其烦,最后钦准:“按包世臣奏折所请办!”
圣旨传来,包世臣与老河工一起,在当年河道总督靳辅、助手陈潢决胜清口时所筑长堤的原址上,遵靳辅遗规,筑海口新堤,夯实锤坚,收拾起入海口处四处漫溢的黄河水重回故道入海。
仿佛是为了验证包世臣、老河工筑长堤以束水的成效似的,这一年的秋汛来得特别的强劲。然而,由于包世臣、老河工所筑之堤厚实坚固,束住了强劲的河水,使原本汪洋恣肆的黄河水不出河漕,淮水与之并力出海,淮水沿途冲带淤沙,缓和了黄河水中泥沙淤积自身的问题,漕运依然畅通。
治不住的黄河。
治不完的黄河。
黄河,养育了民族,也祸害着民族;成就了民族,也折腾着民族。它的折腾似乎没完没了,令民族痛苦不堪,令民族精疲力竭。
包世臣与老河工遵靳辅遗规筑海口新堤的次年,嘉庆十四年(1809),黄河强,淮河弱,倒灌之事发生了,靳辅陈潢费尽心机决胜之后的清口,再陷危机。
长麟,朝廷派出的使臣,来到了清江浦。
在去年廷议是改黄河入海口还是修筑长堤时,长麟是“改”派,随着包世臣老河工筑堤束水成功,长麟的态度发生了改变,感到黄、淮、运交汇处很复杂,来不得半点的疏忽马虎和意气用事。在他到达清江浦的次日,即登门会见包世臣。
长麟:“本官昨日刚到。本准备当日就来见你,是被你撰写的两篇关于治理黄淮运的心得文稿所吸引,一气读完,耽搁了时辰。你对治河思考得很深啊,本官很钦佩。”
包世臣:“大人过奖!下官只是在两篇拙作中记下了一点勘察途中的感想,烦大人劳神,罪过!”
一番虚张声势的客套之后,长麟切入了主题:“此次发生黄水倒灌运河,黄水携带的大量泥沙在清口处淤塞,黄、淮分流,成为清口的一大变局,威胁漕运,圣上甚为忧虑,特派本官前来,决策治理之方。你身在一线,有治理经验,本官想听听你的看法。”
包世臣:“大人,下官诚实相告,你看到的本官所撰写的两篇心得,出自下官之手不错,可其中如果说有点智慧的话,那是来自这里一位叫郭大昌的老河工。这绝非谦虚,而是实情。此人治水经验丰富,智慧过人。”
长麟:“喔,是这样。本官想见见这位老河工。”
郭大昌应声而来。
见到朝廷使臣长麟,老河工也不客套,直抒胸臆:“大人,海口并无高仰,不需改道,只要在清口筑盖坝将黄河水流挑离岸边,帮助淮水入黄,并修缮以下黄河两岸堤防,就可黄淮两全。”
老河工言凿凿,无懈可击,更有包世臣在一边不住点头,坚定了长麟采纳这一建议的决心。
就在长麟带着老河工建言的方案返京复命时,清口变局开始上演,圣上甚为忧虑的事演化成了现实:黄河在云梯关附近马港口决口,冲出灌河口入海。
仁宗皇帝当即派马慧裕为钦差大臣,赶赴灾区,督导治理。
面对变局,不少河道官员提出:顺水推舟,借变应变,以不治为治,索性以决河为黄河入海通道,在近三年中不加堵塞,任水泛滥。
钦差大臣马慧裕倾向于这一建议,准备上奏放弃长麟带回的治理方案。
三年不堵,灾区百姓怎堪其苦?!
走投无路的灾民们想到了郭大昌,想到了老河工:他们觉得,惟有老河工,才有可能救他们!
成群结队的灾民们拖儿带女,从这村那庄来到五圣庙,齐齐地跪在庙前大声呼喊:
“老河工,救我们啊!”
“老河工,救我们啊!”
郭大昌满含热泪走出庙门:“乡亲们,父老们,快快请起!脚下的这片土,是生我郭大昌的地方,也将是埋我郭大昌的地方,我郭大昌怎么能让生己埋己的这片土地天天泡在黄水里?你们回去准备船,明天,我们一起引着钦差大臣到马港口去看看。只要钦差大臣去看,他看到的就会让他改变主意。乡亲们,回去准备吧,我们一起去,去的人越多越好!”
次日,郭大昌驾一叶扁舟引导着钦差大臣马慧裕乘坐的大船前往马港口。
不时有灾民们划动的小船从汊汊湾湾里驶出,他们与老河工打着招呼,加入到引导的行列里。
一艘、二艘、十艘、百艘……未到马港口,数千余艘小船像运河中常见的鱼群一样,环绕着马慧裕乘坐的大船摇晃不已。浆击河水发出的“哗哗”声,是灾民的心在哭泣,也是运河在哭泣。
当身为钦差大臣的马慧裕得知这些灾民的来意后,他拉了拉顶戴花翎,遮住了大半个脸。
离马港口还有很远,可是马慧裕乘坐的大船就搁浅了。站在船甲板上的钦差大臣马慧裕看得十分清楚,马港口决河非常浅涩。如此浅涩的河道怎么可能作为黄河的下泄河道呢?
马慧裕如梦初醒:以决河为黄河入海通道,三年不加堵塞,任水泛滥的决策是多么的错误!怎不叫灾民愤怒呢?怎么不叫老河工愤怒呢?
马慧裕让近旁的老河工登上自己的船,然后鼓起勇气,与老河工一起爬到大船的顶篷上,向围在四周的灾民们大声说道:“灾民们,请回吧!本官立即上奏朝廷,按长麟、包世臣和你们的老河工早先拟定的原方案,修筑堤坝!”
听到这里,数千余艘小船上灾民们将浆举向天空,“噢噢”地欢呼起来。有笑堆到钦差大臣马慧裕的脸上,他抓起老河工的一只手高高举起,回应着灾民们……
因为主管河道官员偷工减料以私吞,堤防高宽不到钦差大臣马慧裕奏请的一半,结果,嘉庆十六年(1811)3月,春季洪水袭来,此段河堤的命运可想而知,轻易被冲溃,运河漕运形势骤然严峻。
这时,新的两江总督百龄到任。尽管百龄知道总督河道可以捞到很多的工程钱,但黄淮运出事频繁,那点钱弄得提心吊胆,他并不眼谗,可他还是被朝廷赋予了总督河道之职。
上任伊始,面对清口段运河的溃决,百龄请来已有治水之名的包世臣议事,以图治理之方。
包世臣接到新任两江总督的邀约,临行前包世臣先去面见老河工郭大昌:“百龄约谈,当是询以清口运河治理之策,老河工你有什么嘱咐?”
获得“老河工”的尊称时,郭大昌只有30岁出头,而此时已经是69岁高龄,名副其实的“老”河工了:烈日河风把他的宽脸膛炙成了黑檀木,眉心处像用木刻刀扎了两道深纹,嘴边是一圈银色的连鬓胡子。眼角腮旁全皱出永远含笑的纹溜,小眼深深地藏在笑纹与白眉之中,看去总是笑眯眯地透出和善,当他笑出声来时,他的小眼睛放出点点光芒,倒好像是无限的智慧而不肯一下子全释放出来似的。
老河工郭大昌对也已经是“老臣”的包世臣诚恳地说:“大人,黄河上游李家楼决口,溃水日行40里,半个月内将到洪泽湖,再过10天洪泽湖必然蓄满。”
听到这里,包世臣对眼前的老河工更加敬重:自己刚刚得到根据“羊报”(清代施行的一种报汛制度。就是把整张羊皮充气制成皮筏,上游兰州附近涨水时,将观测到的水位刻在一个标签上,由一水兵乘皮筏顺溜下行,沿途陆续掷签报)得到的消息,与老河工的推断完全一致。
老河工:“然而,洪泽湖出口不畅,形势危急,你要对新任两江总督说明这一危在旦夕的形势。防治的办法就是坚持加长盖坝助洪泽湖水入黄、坚筑下游长堤使黄河畅泄入海。只有如此,才能保证运河两岸黎民苍生的安全,才能保证运河漕运畅通。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就10天。10天里,你们可能成为朝廷的功臣,也可能成为历史的罪人!”
包世臣:“好的。老河工你放心,本官一定尽其所能,力陈利害,争取成为功臣!本官告辞,您老保重!”
郭大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