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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品酒 作者:[英]罗·达尔-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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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你说的话我听了真高兴。”他的妻子说。 
  “凡是你喜欢的,什么东西我都愿意拿出来,”普拉特高声说,“比方说,我的房子,我的房子行不行?” 
  “哪一所房子?”迈克说,他这时也开起玩笑来。 
  “乡间别墅。” 
  “干吗不把别的房子也都加进去呢?” 
  “那么好,只要你乐意。我的两处房子算在一块儿。” 
  这时我看见迈克踌躇了一下。他走上前一步,把篮子里的酒轻轻地放在桌子上。他把盐瓶推到一边去,然后又把胡椒瓶推到一边去,然后他捡起餐刀,沉思地把刀口细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下。他女儿也看见他在踌躇了。 
  “得啦,爸爸!”她叫道。“别胡来了!这简直是蠢得没法说。我拒绝当这样的赌注。” 
  “你说得很对,亲爱的,”她妈妈说,“马上停下,迈克,坐下来吃你的菜吧。” 
  迈克不去理睬她。他朝他的女儿看了看,微笑着,这是和蔼的、慈爱的、爱护的笑容。但是,在他眼睛里面突然闪现出一丝微感得意的神色。“你知道,”他微笑着说,“你知道,我们理应把这件事情考虑一下,露易丝。” 
  “得啦,爸爸,别再说下去啦!你的话我连听都不愿听!嗨,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件荒唐的事情!” 
  “不,亲爱的,这是认真的。等一会儿,听一听我要说的话。” 
  “可是我不要听。” 
  “露易丝!请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理查德在这儿向我们下了一笔重大的赌注。不是我,是他要下这个赌注的。他要是赌输了,他就势必要把很大的一笔房产移交给我。喂,等待一会儿,亲爱的,别打岔。关键在这儿:他是绝对不会赌赢的。” 
  “他好像认为他能够赌赢。” 

  “那么听我来说,因为我讲的话自己心里有数。当一位专家尝到一口红葡萄酒时,只要这种酒不是像拉菲特牌或者拉图尔牌那样的名牌酒,他也只能多少接近于说出葡萄园的名字。当然,他可以告诉你这种酒产自波尔多地区,或者是产自圣·埃密利翁县,波默罗县,格拉夫县,或者是产自迈多克县。但是每一县都有几个镇,几个乡,每一个乡有许许多多的小葡萄园。一个人不可能单凭尝一尝、闻一闻就把它们完全识别出来。我不妨告诉你们,我弄来这儿的这种酒是从一个小葡萄园那里搞来的,这个葡萄园周围有许多别的小葡萄园,他决不会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可说不准呢。”他的女儿说。 
  “我告诉你,我很有把握。我不是自吹自擂,不过我对于酒这件事确实知道得很多,这你也知道。不管怎样,我的女儿,凭着上帝,我是你爸爸,你不见得认为我会让你——让你遭到你不愿意的事吧,是不是?我是要替你挣一笔钱啊!” 
  “迈克!”他妻子严厉地说;“别再往下说了,迈克,我求求你!” 
  他还是不理睬她。“要是你同意这个赌注。”他对他的女儿说,“十分钟之内,你就会是两所大房子的主人了。” 
  “可是我并不要两所大房子,爸爸。” 
  “那就卖掉它们。立刻卖回给他。这一切都由我来替你安排。于是,你想一想吧,亲爱的,你要发财啦!你这一辈子就再也不用依靠谁啦。” 
  “啊,爸爸,我不喜欢这样。我觉得这样做是愚蠢的。” 
  “我也是,”她妈妈说。她说话的时候把头敏捷地上下晃动,像只母鸡似的。“你应该觉得害臊,居然提出这样的事来!连你的女儿也赌上啦!” 
  迈克连望也不望她一眼。“干吧,”他急切地说,紧紧地盯着他的女儿。“赶快答应下来!我保证你不会输掉。” 
  “可我不愿意这样,爸爸。” 
  “好了,女儿。答应下来吧。” 
  迈克拼命催逼她,朝她弯着身子,两只严厉的明亮的眼睛盯着她,他的女儿要想抗拒他也不容易了。 
  “可是我要输了可怎么办呢?” 
  “我没告诉你吗,你不会输的。我保证。” 
  “啊,爸爸,我必得答应吗?” 
  “我正在替你挣一笔财产。快点,你还有什么话说,露易丝?行了吗?” 
  这是她最后一次犹豫不决了。然后她无可奈何地耸一耸肩膀说;“哦,那么,好吧。只要你担保没有赌输的危险。” 
  “好,”迈克喊道,“好极啦!那咱们这个赌就算打定了。” 
  “是啊,”理查德·普拉特说,他望着那个女孩子。“这个赌打定了。” 
  迈克马上拿起那瓶酒,首先倒出一点在他的自己的杯子里,然后兴奋地、一蹦一跳地绕着桌子把别人的酒杯都斟满了。现在每个人都注视着理查德·普拉特的脸,望着他慢慢地伸出右手去拿他的杯子,把它举到鼻子前面。理查德大约五十岁上下,却缺乏一副讨人喜欢的面孔。不知怎的,脸上被他的一张大嘴——嘴和嘴唇占满了。这是一张老饕的厚厚的湿嘴唇,下嘴唇中间耷拉着,左右摆动,永远张开,做成张开的形状,是为了承受一只酒杯的边缘或者一口食物。我一面望着它一面在想,他的嘴像一个钥匙孔,像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钥匙孔。 
  他慢慢地把酒杯举到鼻子跟前,鼻尖伸进酒杯里,在酒面上移动,灵敏地嗅着。他使酒杯里的酒轻轻地打起旋涡,以便吸取酒的香味。他的注意力十分集中。他早已闭起双眼,而现在他的全部上半身,头、颈、胸膛,好像变成一件巨大的敏感的嗅觉机器,承受着,渗入着,分辨着鼻子里吸进去的信息。 
  我注意到迈克正在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显然表现出一种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是他却在注意着每一个举动。他的妻子斯科菲尔德太太呢,却拘谨地、笔直地坐在餐桌的另一头,两眼直望着前方,绷得紧紧的脸孔做出不同意的表情。他的女儿露易丝已经把她的椅子往一旁挪开了一些,斜对着那个讲究吃喝的人,她也跟她的爸爸一样,正在密切地注视着。 
  那个闻酒味的过程至少连续了一分钟。然后,普拉特既不睁开眼,也不摆动头,便把酒杯往下放到他的嘴边,把酒几乎倒了一半在嘴里。他歇了口气,含着满嘴的酒第一次品尝了酒的味道。然后,他让一部分酒慢慢地流进咽喉里去,当酒经过的时候我还看见他的喉头在蠕动。但是他还把大部分的酒含在嘴里。此刻他不再咽下去,而是通过他的嘴唇吸进一丝空气,空气混合着嘴里的酒味,一直通到他的肺里。他把气憋住,叫它从鼻子里喷出来,最后把酒含在舌头下面滚来滚去,真像是嚼面包似的用牙齿去咀嚼它。 
  这是一本正经的动人的表演,我应该说他表演得很不错。 
  “喂,”他说,放下酒杯,把一只粉红色的舌头伸到嘴唇外面。“嗨——不错。一种非常有趣的小酒——温柔而优雅,它的余味很有女性的特点。” 
  他嘴里含有过多的唾液,说话时偶尔把一点晶亮的唾液喷在桌子上。 
  “现在我们可以着手来淘汰了,”他说,“希望你们原谅我把这件事做得这样仔细,这是跟输赢有很大关系的。通常也许我会冒一点儿险,飞快地往前跳,正好落到我选中的葡萄园的正中间。但是这一次——这一次我必须谨慎地采取行动,不该这样吗?”他抬起头望着迈克笑了笑,从厚厚的、湿漉漉的嘴唇上泛起微笑。迈克并没有回他一笑。 
  “那么首先,这种酒是在波尔多地区的什么县出产的呢?这一点猜起来倒不太难。酒的味道太淡,既不是圣·埃米伦出产的,也不是格拉夫出产的。这分明是迈多克县的一种酒。那是毫无疑问的。” 
  “那么,这种酒是从迈多克县的哪一个镇出产的呢?根据淘汰的方法,那也是不难断定的。是马尔戈地方出产的吗?不,不会是马尔戈。它没有马尔戈酒的强烈的香味。波雅吗?也不会是波雅。和波雅酒相比,这种酒太娇嫩,太温和,太惹人渴望了。从波雅的味道上说,它的性格几乎是蛮横的。同时,在我看来,波雅酒里稍稍有一点果髓,它含有一种古怪的、灰土般的果髓的味道,那是葡萄从那个县的土壤里吸取的。不,不。这种酒啊——这是非常温和的酒,初尝的时候使人感到优雅而又羞怯,再尝一口的时候它就以腼腆而十分和蔼的风度出现了。在尝第二遍的时候,也许有点调皮,还有点淘气,用一丝——一丝丹宁酸的味道来逗弄人的舌头。最后,它的余味是可爱的,叫人安慰的,女性般娇柔的,带有某种愉快而又宽宏大量的品质,使人只能把这种品质和圣朱利安镇的酒联系起来。毫无疑问这是圣朱利安镇的酒。” 
  他往后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把双手举起齐着胸膛,手指尖仔细地并在一起。这时他自大得很可笑,但是我认为他的有些举动是做作的,只是为了嘲笑他的东道主。我感到我正在紧张地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露易丝那个姑娘正在点一支香烟。普拉特听到擦火柴的声音,他转身向着她,忽然真地发起脾气来。“对不起!”他说,“请不要那样!在餐桌上抽烟是一个讨厌的习惯!”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一只手仍然拿着那根燃烧的火柴,一双迟钝的大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带着轻蔑慢慢地移开去。她弯下头,吹熄了火柴,手指间依旧夹着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很抱歉,亲爱的。”普拉特说,“不过我就是不能容忍在餐桌上抽烟。” 
  她不再朝他望一眼。 
  “现在,让我想一想——我们刚才讲到哪儿了?”他说,“哦,对啦。这种酒是波尔多地区,是迈多克县圣朱利安镇出产的。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但是现在我们遇到困难的地方了——葡萄园的名字。因为圣朱利安镇有许多葡萄园,正如我们的东道主在先很恰当地提到过的,一个地方的酒和另一个地方的酒之间,往往差别不大。不过我们试试看吧。” 
  他又闭上眼睛停顿了一下。“我正在试图确定葡萄生长的情况,”他说,“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成功一半了。现在让我来想一想。这种酒显然不是第一茬的产品,甚至也不是第二茬的产品。这不是一种著名的酒。它的质量,它的,它的,该怎么说来?——色泽,力量,是缺乏的。然而要是第三茬,那倒有可能。不过我依旧怀疑。我们知道那是个好年成,我们的东道主这样说,或许这样说有点过分夸大。我应该当心。在这点上我应该特别当心。” 
  他端起他的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不错,”他咂了咂嘴唇。“我猜的对。这是第四茬的。现在我是确信无疑了。一个非常好的年成,事实上,这是一个丰收的年成第四茬的葡萄。因此它的味道一会儿像是第三茬的,甚至像是第二茬的葡萄酿出的酒。好!更进了一步!真相越来越逼近了!在圣朱利安镇,哪儿是收第四茬葡萄的葡萄园呢?” 
  他又停顿了一下,把酒杯举起,杯口贴在他那片下垂的、摆动着的下嘴唇上。然后我看见那只粉红色的狭窄的舌头伸出来,舌尖蘸在酒内,又赶紧缩回,——看着真让人恶心。把酒杯放下的时候,他的两眼依旧紧闭,脸上全神贯注,只有两片嘴唇在蠕动,上上下下互相抿过来抿过去,像两块富有弹性的湿橡皮似的。 
  “对啦,还是这样!”他叫道,“半中间有丹宁酸味道,那种锐利的、挤在舌头上的收敛的感觉。不错,不错,一定的!现在我知道啦!这种酒是从贝舍韦尔县附近的一个小葡萄园里出产的。我现在想起啦。贝舍韦尔县,那条河,还有那个淤塞的小港湾,因此运酒的船不再能够使用那个港湾了。贝舍韦尔……真的会是贝舍韦尔的酒吗?不,我不这样想。不大像。但是在离那儿很近的地方。塔尔博城堡的葡萄园吗?会是塔尔博吗?是的,会的。等一会儿。” 
  他又咂了一下酒,我从我的一只眼角上注意着迈克·斯科菲尔德,看见他的身子越来越向前弯到餐桌上去,他的嘴微微地张开,他的一双小眼睛盯住理查德·普拉特。 
  “不,我错啦。这不是塔尔博的酒。塔尔博酒劲比这种酒上来得稍微快一点;水果味更外露些。这种酒要是1934年的产品(我相信是的),那就不可能是塔尔博的了。那么,那么,让我来想想看。这不是贝舍韦尔酒,也不是塔尔博酒,但是——但是它跟那两个地方的酒都很接近,太接近了,所以葡萄园差不多准是介于那两个地方之间。那么,那儿会是什么地方呢?” 
  他犹豫了一下,我们在等待着,一面盯着他的脸。每个人,甚至迈克太太,此刻都在盯着他了。我听见女仆把一盘蔬菜轻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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