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全集(卷四)-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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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讲。
〔他极能干,会治病,会种菜,会作木工,以至酿酒、掘井、养蚕他都能做得来。至于养
马牧羊、识别天气、念咒祷告,这些匈奴人做的事,已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死去的玉人
阏氏把他称为龙廷的“宝”。
〔这时,他恭顺地立在呼韩邪单于身旁。
呼韩邪(向温敦)温敦,我的内弟,你的脸上怎么还是罩着一层霜啊?天子
这样厚待我们,你难道还不高兴吗?
温敦我太高兴了,我都怕忘了我是从哪里来的了。大单于,请您向北站,
让我行匈奴的大礼。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呼韩邪大单干好!(行礼)
呼韩邪你为什么给我念这么多头衔?
温敦(冷冷地)我怕您忘了。
乌禅幕(勃然)温敦,你犯上。
呼韩邪(和蔼地)你有话,就讲出来吧。
温敦呼韩邪大单于,我们匈奴人爱烈性的马儿,明亮的刀儿,草原上的
风儿;我们靠天、靠水、靠肥草、靠勇、靠强、靠弓箭、靠尖刀。
现在既然我们统一了南北匈奴,为什么还要归顺中原,当长安天子
的女婿?单于,你来长安这是第三次了,难道你要长久向汉朝皇帝
讨赏,长久依靠汉朝活下去吗?
呼韩邪温敦,冰山也有融化的对候,你这奇怪的念头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化
开。甘露元年,在龙廷上,全匈奴的王公大臣争议了多少天,我决
定了归顺长安,大家都向我表示忠诚拥护。事到今天,你难道还想
推翻吗?我跟你说过,打猎靠山,做箭靠树,二十年来,匈奴上下
靠汉朝天子的兵器粮草。我们人没有死光,牛羊没有死尽,兵祸连
年之后,终于得到了太平。中原的天子,哪一点亏待了我们,是
我和汉朝使者在诺水东山共献血盟,订下汉与匈奴合为一家,这世
世子孙的盟约已经上告于天,你难道还想违背天意吗?
温敦臣温敦不敢。可是大单于,匈奴的万世基业就这样丢掉了吗?
呼韩邪你说什么是匈奴的万世基业?
温敦鞭打着我们的马,朝着富裕的地方飞跑,叫汉朝百族都向天地所生、
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跪倒。我们踩着他们的尸首,抢来牛群、马
群和好手艺的奴隶。这就是祖先定下的家规!不战不能立,不取不
能富。什么“汉匈和好”、“汉匈一家”,这是黑天的月亮,早晨
的露水,长久不了的。单于,赶快回去!不要再想娶汉朝女人,不
要让汉朝女人来管住我们的手脚、温敦跪下求您,(跪下,若狂地)
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您!单于!
呼韩邪(愠怒)温敦,你居然到了天子朝廷上还存着这样的念头,你是疯了
么?
鸟禅幕饶恕他吧!单于,是我没有管教好。
呼韩邪(停顿)温敦,你要知道,我们匈奴人和仅人都是夏禹王的后裔,是
手足,是兄弟,汉匈本来就是一家人,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万世基业。
要娶汉家的公主作为我们的阏氏,这是不能更改的。(转对乌禅幕)乌
禅幕老侯爷,我的心腹老臣,我和你故去的女儿、玉人阏氏,是患
难夫妻,我对她永世不忘,对你乌禅幕一家的赫赫功劳,我也永世
不忘。我向上天发誓,玉人永远在我心里。老侯爷,你就是我的父
亲;你,温敦,就是我的弟弟,你好好待我的妹妹,你的妻子,阿
婷洁大公主。我会把你看得比亲弟弟还要亲的。
乌禅幕(跪下)谢单于深恩。(向温敦)孩子,你还发什么愣?
温敦(心思一转,跟着跪下)叩谢单于,温敦无可报答,只有一颗忠心。
呼韩邪起来,(上前扶乌禅幕)快快起来。
(萧育上。
萧育大单于、天子就要到了,已离凤阙①不远。
呼韩邪苦伶仃,拿好乐器跟我来,天子是爱音乐的。(向乌禅幕、温敦)你们
都跟我来吧。
〔呼韩邪、萧育下。后随苦伶仃
乌禅幕(望着温敦)孩子,你要小心,你要多想想。我们贵族祖先传下一句话:
“但有无言能免祸,稍微妄动便招殃。”
① 凤阙,汉代宫阙名,因上雕有凤,故称凤阙。后泛指宫殿、朝廷。
〔乌禅幕下。
〔休勒上。
〔休勒年约四十岁,谪属左大将温敦帐下的一个“当户”。他出身贵族,匈奴内战时,他
曾在呼韩邪的哥哥、也是呼韩邪的死敌,郅支单于的军队中,当中裨小王,得意过一时。
事败,郅支那些不义的军队最后被汉军消灭后,他便投到温敦帐下,作了一名官职虽小,
但得到温敦的宠信的小“当户”。他狡黠阴狠,善于迎合制媚,窥探新主人的心意,为他
献计定策。在呼韩邪单于统一了匈奴后,他是个极不得志、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煽动、
助长温敦烈火一般的野心,使他心中惦记着单于的宝位,他捏造许多迹象,使温敦相信自
己大有可能当上单于。在事情顺利的时候,他几乎自己也醉心在自己所造成的一片灿烂前
程的梦想中。那时,他便更阴狠毒辣,想出令人不能置信的荒唐方式,来实现他主子的阴
谋。
〔他代表匈奴那一部分最顽固的社会势力。不事生产,只靠劫掠掳获为生,在抢劫杀人中
得到快乐。对汉人更是如此。他一味他讲狠,讲马上立功。现在他的这一套行不通了,他
便满心地仇恨。恨呼韩邪,恨汉朝。他隐匿着毒狠,靠温敦来报他的仇,实现他的野心。
〔这次,他以温敦侍从的身份随温敦来到长安。他个子不高,瘦长的脸,脸色发青,淡淡
的眉毛,细而长的眼睛,没有光亮。他的华丽的服饰和他萎缩的外形极不相衬。
休勒(匆匆跪到温敦身旁)小侯爷!恭喜小侯爷,您命我办的事,我已办好了。
温敦什么?
休勒我的人在鸡鹿寨关市上,把汉家商队抢了。
温敦怎么?你怎么这样大胆!我只是叫你骚扰一下。
休勒我怕抓痒痒,惹不起皇帝的火。
温敦(有些迟疑)那。。那怎么办?
休勒汉朝皇帝的盛怒,一定会落到他的新女婿头上。我们是清白无辜的。
温敦(想了一下)我们的人落到汉人手里没有?
休勒我那两个儿子带着骑兵,像一阵狂风,刮过之后,无影无踪。
温敦(一丝冷笑浮上)好,看呼韩邪怎样讨他岳父的欢心吧。
〔远远传来宫乐。
温敦天子来了,你去吧。
〔休勒下。
〔撞钟击鼓,鼓吹乐大作。汉元帝和呼韩邪单于上。后随萧育与汉元帝年弟王龙、乌禅幕
老侯爷,苦伶仃也跟在后面。有两个黄门手执风羽豹尾,两个黄们托着香烟缭缭的香炉。
元帝是很简单随便的样子。
〔汉元帝——刘爽,是西汉第九代的皇帝。外貌温雅端庄。言谈举止与其说像个皇帝,不
若说像个洒脱的文人。他善音乐,能鼓琴瑟,吹笙萧,甚至于可以作曲谱歌,是个儒雅的
皇帝。
〔他继位十六年,现在四十三岁。他承袭了高祖以来汉朝廷对匈奴的和睦政策。在他当太
子的时候,便和呼韩邪两度在长安会面,他对于匈奴的风土人情有,一定的了解。
〔他在位时,匈奴由于侵伐和内战,更趋疲弱。汉与匈奴人民都盼望和平安居。汉朝长期
以来对匈奴防御安抚的政策,此时结下了硕果。整个局势使汉、匈的统治者更趋向和好相
处。在郅支单于反汉政策失败,被灭之后,呼韩邪又来长安朝觐。从此更确定了君臣关系,
匈奴奉汉正朔,匈奴便成为统一的多民族的中国的一部分。元帝在汉、匈和好,臣服匈奴
这一事业上,承袭了前朝的政策,是一个幸运的因时成事者。
〔元帝中等身材,面白净,微胖,穿着宴会的便服,他拿着一支洞萧,很自在地和呼韩邪
单于闲步走来。
〔王龙,是元帝王皇后的弟弟,年二十二岁,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权门子弟。他小时斗鸡走
狗,由于姐姐王皇后的督促,不知为什么忽然汲汲于功名政事。他看不起朝廷老成持重的
大臣。他是一个不知轻重、自逞聪明,飞扬骄悍的青年贵族。皇后宠爱他,他能说会道,
无论在哪方面都喜欢炫耀自己、抑压同位的人。他十分重视他的家世,好卖弄,喜欢排场。
〔今天他特别高兴,据他姐姐告诉他,他就要被天子赐封“送亲侯”。
元帝(忽然转对黄门)叫他们不要奏乐了。
王龙按朝礼,天子赐见诸王侯,照例要奏大乐的。
元帝朝觐辞别的礼节已经行了一早晨了。单于就要回去,让朕和单于在
幽静的地方,有叙一叙吧。
萧育吩咐停乐。
〔乐声止。
元帝乌禅幕老侯爷,你们在长安这些天,游玩观赏得可好?恐怕有慢待
的地方吧。
乌祥幕臣启陛下,臣随我主单于来朝,受到陛下深恩款待,瞻仰了中原的
文治教化,几天来,我们的生活新鲜得像奶、像蜜。真要感谢天子。
元帝老侯爷真是一位善颂善祷的人。单于,朕也要感谢你给朝廷带来了
塞上的肥羊、好马和养马、畜马的一套本领。(对呼韩邪)单于,方才
你说得好,好马该是怎样?
呼韩邪臣说到,真正的好马,马头就是“王”、要正要方;眼睛是“丞相”,
要神要亮;脊背骨是“将军”,要硬要强;肚子是“城池”,要宽
要张;四条腿是“王的命令”,要快要长;两耳像劈开的竹管,尖
而刚;皮毛像太阳下的缎子,闪亮光。这样的马,不乱吃、不乱动,
骑上去,它不狂奔、不乱跑。但是在宽阔无边的草原上,它驰骋起
来,千里万里,像风也似地飞过,在它眼里,没有不能到的地方。
这才真是生死可以相托的好马。
元帝真说得好,(沉思地)“生死可以相托”,是啊,这才真正是好马。
呼韩邪陛下,臣等今后愿做中原的这样一匹良骥好马,生死相托。
元帝好极了,这样就天下大安,万民共乐了。朕和你可以安心了;我们
的“诺水之盟”,就永不可变了。呼韩邪单于,请登胡床吧。
呼韩邪臣敬谢。(坐下)。
元帝(满面春风)单于,你记得十八年前,我们在长安,畅游聚首多次。
呼韩邪是的,那时先帝还在,陛下还没有继承大位。(亲切而有分寸地)然而,
臣很荣耀,和陛下在太子宫中,饮酒高歌了几个长夜。
元帝(回忆着,高起兴来)那时,你我都还年轻,岁月如流,人老多了。呼韩
邪单于,朕没有忘记当时你奏的胡乐,没忘记你嘹亮的歌声。
呼韩邪臣在匈奴打仗的岁月里,也常常想起陛下吹的洞萧,真是仙乐一般
哪。
元帝(感慨地)辛苦了,单于,二十年来,你已经立下了盖世的功勋,平
定了匈奴的内乱。
呼韩邪(发自衷心地)那要感谢先帝和陛下多少年来给匈奴的种种帮助和赐予
啊。
元帝(坦挚地)有难相扶持,这不也是“生死相托”的道理吗。呼韩邪单
于,关市畅通了,你们的良马、肥羊已在汉家传种,你们的胡乐也
已经传遍了中原。(恳诚地)单于,我们的嘉宾,我们的昆弟。(这时,
鹿苑中一只梅花小鹿嚼着青草,轻捷地由窗外走过,哟哟叫着)你看,吃草的小鹿
不也欢迎你吗?可惜,你就要走了。前天,我为你谱了一首歌,叫
“鹿鸣”。那辞是取自《诗经》上的,妙极了。
呦呦鹿鸣,
食野之萍。
我有嘉宾,
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
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
以燕乐嘉宾之心。(殿下清越的箜篌,衬托着元帝诵诗)
呼韩邪(点首)好,好。
元帝好,取酒来,我们再饮一觥。
〔宫娥们呈酒。
呼韩邪(接酒)谢陛下。(一饮而尽)苦伶仃。
〔苦伶仃走上。跪呈一支玉饰金镶、美奂绝伦的胡管。
呼韩邪这是臣家中传世之宝,一支。。
元帝胡管。(接下,赞美地)精美极了。一定会吹出天籁一般的音乐。可惜,
我的酒喝多了,不能亲自为你吹我作的歌了。我会找一个人为你唱
的。(对着胡管)胡管哪,呼韩邪单于叫你发出欢好悦耳、万民都爱听
的声音。(转过头来)好,单于,我也送你一件礼物。(笑望着呼韩邪)
希望这礼物能给你带来幸福,给匈奴带来安宁、和平。
呼韩邪(笑着,有些惊奇地)哦?有这样神奇的礼物吗?
元帝(笑答)嗯,是可以这样神奇的。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单于,这就
是我为什么要请你到便殿来的缘故了。我要给你开宝了,单于。(转
对萧育)准备好了吗?
萧育臣准备好了。
元帝(低声)她好看吗?
萧育臣不敢说。臣等先看的是“德”,而“德”。。
元帝(听腻了)对,“德”、“德”、德言工容的“德”。“德”、“德”
萧育至于美,美会因人的眼光而不同的。美,不美,还是请陛下和单于
来看吧。
元帝(对呼韩邪)那就真的是开宝了。单于,我还没看过呢。(对萧育)传吧。
(忽然和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