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相约-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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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叫,跟有人要骟它们或拉它们去集市一样。一转身,女人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两手搭在腰上,衣裳边往外翻着。女人说,这哪是厕所,是猪圈吗,走,带我找厕所去。
不由分说,我被她拽着衣袖往前走。我只好把她往邻居家的厕所领。
这伙人走了没几天,我在我们家床上发现了一个人,一个棱角分明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我们家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在早晨上学出门的时候一侧头,看见他半躺半靠在我们家大床上。这是我爸我妈和我弟弟睡觉的地方。我爸不在家,连我都不能在这张床上睡,现在却躺了个陌生的男人。我惊了一下,但还是走了。我看见那双眼睛也望着我。这时,我妈从楼梯上下来,怀里抱着我弟弟。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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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2)
走在路上,几个同学叫我,我不理他们,我有点不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反正不想搭理人。我妈怎么会把我们家的床让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睡,自己和弟弟爬到楼上睡觉。楼上的地铺我睡过,稻草铺板,只有一床布单子,单子上补丁摞补丁。大人在楼板上站不直身子,稍不注意,头就抵到房顶上,还会把房上的瓦片顶松动。我在前面走,几个同学走在后面,见我不理他们,就各走各的。我们沿着西干渠走。渠水冒着热气,整个渠道就像一条白色的长龙,蜿蜒,潺潺,平缓,激荡。玉泉水冬暖夏凉,冬天的早晨更是热气升腾,白雾缭绕。水流淌到哪,白雾就涌动到哪。玉泉是白雾的发祥地,也是热浪积聚的中心,东西二干渠把泉水分流而去,自然也把热气和云雾拉长延伸。远远看去,便呈二龙戏珠的飘摇图景。我在渠边走,一直往玉泉边的学校走,往云雾生长的地方走,往那古老的柏树走。可我走得一点都不兴奋,一点都不快活。我回了一下头,看见几个同学头上戴着柳条帽子,手里握着金黄金黄的野菊花。她们一闪一闪,一跳一跳。一个追打一个,一个抢另一个的柳条帽,一个拽一个的书包带子,人影和花朵在云里雾里跃动。金黄的野菊花在水珠和白雾中一会在天上,一会在水里。他们把花朵抛向天空,抛向田野。以前我也总这样,把花草玩厌了就抛向一边。
想笑,没笑出声。我为自己没笑出声吃了一惊。在平时,我是想笑就笑,想扯起嗓子唱歌就唱歌的。我喜欢唱山歌,一首连一首,唱得连我哥都说,不错,不错,真不错。可今天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我以前的样子。跟以前绝对不同。我一个劲地往前走,想尽量不听见他们的笑声,不看见他们的嬉闹,尽量不让我的心情快速高兴起来——我想一直保持这种心情,这种表情,我想看见我爸。我爸到哪去了呢。有多长时间没见他了。
就在那一刻,一种情愫强烈而急促——我从来没有那样地想念我的父亲。
那一年,我爸照例去修水库,没想到把我也带去了。我把竹篮倒扣在头上,像戴帽子那样戴着。透过竹篮看见满山都是色彩,豌豆花看了,桃花也开了,油桐花开得高大绚丽。桃花和油桐花把山峦装扮成粉色,红艳艳,粉嘟嘟。整个山谷和山峦都披上了粉色的衣裳,都像课本上的图画那么华丽。我和我爸走在有颜色的山谷,走在红色和粉色的路上。鸟儿不时鸣叫几声,我就仰头看树上的鸟。在我看鸟的时候,我爸已经走远了。我不得不跑一小会才能追上。几片花瓣落下来,本来要落在头上身上的,被竹篮挡住,落在竹篮底上。双手举着竹篮提手,举得小心翼翼,我怕花朵不小心掉下来。一仰脖子,竹篮往后一倾,花瓣便掉了,落了,飘到后面去了。花没了,便放开步子往前跑,跑动的时候,竹篮磕碰到头上,把头顶打得咣噹咣噹直响。我没想到把竹篮放下来,我爸也没帮我,我爸扛着铁铲走在前头。我叫了一声,爸——
他回了一下头,笑了笑。我更高兴了,他是不常笑的。记忆中我爸不大说笑。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慢慢嘹亮起来的声音: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白云下面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
百鸟齐飞翔
……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朝四周望去,望了几眼,又赶紧往前跑。差不多和我爸走到并排的时候,我把头仰了起来。我想辨别声音是不是真的从他口中发出。在我往前跑的时候,还不时往身后看,确信没有其他人,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才明白是我爸。确实是他的声音。我爸在唱歌,一直唱着。偶尔侧一下头,看一眼我。我把嘴张得大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忘记了竹篮上新落的花瓣,我把竹篮从头顶放下来,规规矩矩挎在胳臂上。等他唱完后,我说,爸,草原在哪?
他说,在很远的地方。
多远?
新疆那么远。
一个可怕的声音从天而降。那是一声连一声的吼叫,叫得有点撕心裂肺。我的牛啊——天老爷——我的牛啊——
我和我爸同时停住了脚步。离路不远的坎下,一个男人正奋力拉扯着一头黄牛。黄牛卧在地上不起来,一条腿流淌着鲜血。我爸把铁铲往我身上靠了靠。我抱住铲把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我爸喊了一声,别拽——
那人果然不拽了。我爸走到牛跟前,用手在牛关节和肚子上摸了几下,牛马上平平地躺下。我爸让那人把牛缰绳绑牢实。那人把缰绳绑在就近的桃树上。树一摇,粉色的花瓣落下来,像桃花雨一样飘飘洒洒。我爸蹲下身子查看伤情,背上滴落了好多花瓣。我想叫一声,让他把花瓣抖一抖。还是没叫。因为我发现落在他背上的花瓣,比长在树枝上好看多了。我爸因为背了许多花瓣也显得比平时温和好看。只一会,我爸就站起来,发现缰绳套在桃树上,便解了缰绳,套到旁边的槐树上。我把铲子和竹篮往路上一扔,快速跑下去。我想看看牛到底咋啦。我爸瞪了我一眼。说,一边去。我只好往边上走了几步。
他让那人找来布条和麻绳。那人乖乖地进门找去了。这时候,他在脚下随便抓扯了几下,手里便有了大小不一,长相不同的青草和树叶。他把嫩绿的叶子放在一块石头上,顺手拾起一块小点的石头,啪啦啪啦在石头上砸起来。没等主人出来,叶子已经被砸成一团软软的绿膏。主人出来了,手里握着一块白色的破布和一根不长的细绳。我爸把绳子抓在手里,让他从新找布头。
找块结实点的!我爸这样说。
那人从新拿来一块花布。像是孩子缝棉袄剩下的布头。我爸把布头平摊在手上,把绿色的药膏用树棍拨在一片油桐叶上,再把油桐叶放在布上。这时,他回了一下头,对我说,上去。
我只好回到土路上,把竹篮放在屁股底下当凳子。我摇晃着身子,把竹篮摇得咯吱咯吱响,眼睛却一直瞅着他们。他让那人把牛的两条后腿按住,自己则两腿压住黄牛的一条前腿,一手抓住受伤的前腿,一手把药膏贴服在伤处,再用麻绳在布条边缘缠绕。我看见,花布中间因为没有缠绕麻绳,又有药膏撑着,便形成一个鼓鼓的花球。跟踢的沙包有点相似,又有点像绒球花。暖暖的,胀胀的。爸爸和那人已经起身了,黄牛还躺在地上。眼睛眯缝着,喘着均匀的气息。
我爸上到路上,那人还感激个没完。他说,你看这咋整的,连口水都没喝,你看这咋整的……
我们又走在路上,鸟还在叫,花朵和树叶的香味一阵阵飘来。我说,爸,新疆是干啥的?
什么声音也没有。我爸没有跟我说新疆的事情。一路上,也没再说话,更不用说唱歌了。
赶到水库工地时,好多人已经在挑土打夯了。我爸首先把衣服口袋里的米掏出来,交给一个男人。并说——两个人的。
收米的人望了我一眼,目光很硬。
我爸说,这下你去找猪草,吃饭的时候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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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3)
我走了几步,没有离开人群。我觉得奇怪极了。一个巨大的石头四周钻了很多眼,每个眼里都套着粗壮的绳子,人们一齐把绳子拽起来,把巨大的石头抛向天空,又嗨哟一声啪地落下。石头便在空中飞一下,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抛起来,再砸下去。整个抛起石头和砸下石头的过程,都伴随着节奏明快的劳动号子。所有人都在喊叫,所有人都喊声震天。几个长辫子女孩走过来,好像排了队一样,一个跟着一个,一字儿排列。前面走了,后面又跟上,好像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姑娘,多得没法数,多得走不完。每个人都挑着竹筐,竹筐里是满满的泥土。她们把泥土从低处挑到高处。除开打夯和挑土的人以外,散落在各处的就是挥动铁铲和镢头的人。我慢慢感到这是一个人员繁多,秩序混乱的劳动场面。不管我站在哪个地方,都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扁担和铁铲随时会挂住我的衣裳和竹篮。我只得往人群外边走。
我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眼前是黑压压的人头。站在人群中间,感到人们很忙碌很混乱。从高处看,就不一样了。打夯的基本上都是男劳力,壮汉居多。挑土的,基本上全是女人,或者说全是姑娘。姑娘大多梳着长辫子,两根辫子的多些,独辫的少。独辨的女孩往往又是腰身最细,脸盘最光鲜的人。使铁铲和镢头的人散落在打夯和挑土人的四周,显得松散安静。挑土的女孩虽然没有肩并肩行走,只是一个走在另一个后面,还是能听见她们欢快的说笑声。打夯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劳动场面数他们最热烈最热闹,光着膀子,流着汗,劳动号子震天响。间或,还能听见打夯的男人高高地嗨一声,某个挑土的姑娘便把头一低,脸一红,其他姑娘在后面就吃吃地笑。打夯的男人则哗啦哗啦海笑,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相比之下,铲土的,挖泥的,不大有响动,低了头各干各的。我找我爸,找了好久才看见。他一个人在一个赛口上,用铲子把泥土往一堆铲,等挑土的人来以后,好往竹筐里铲。他低着头,不往四周看,也不望我。蓦地,我感到我爸很孤单,那么多人又喊又叫,说说笑笑,却没一个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走近其他人。他为什么不跟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打夯呢,要是打夯,就有人跟他说话了,就能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了。要是铲更大一个赛口的土,与其他人站成一排,干一会活,说一阵话,也挺好的。可他为啥偏偏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呢。
在石头上坐了好久,才想起打猪草。随便扯了点蛾儿肠七星草,篮子还没打满,就看见有人端起饭碗吃饭了。我没看见我爸,我爸没有找我。他不叫我,我咋好意思去吃饭。那儿全是大人,我一个小孩,不知道该咋办。后来,还是看见了他,他正在给一个男人包扎头部。我没看见那个人受伤,但看见那个人脚下有一潭血,缸子盖那么大一块,鲜亮鲜亮,很新的那种血。旁边站着几个人,全都端着饭碗,有人给我爸比划,用筷子一指一指,然后扒拉一口饭,再给逐渐围拢的人比划。比划一下,扒拉一口饭,比划一下,又扒拉一口饭。比划的人显得很忙碌,筷子在人群中舞来舞去,上下翻卷,跟耍猴子一样。围拢的人越来越多,比划的人也越来越多,听的人就更多。很快,我爸和那个受伤的人被围在人群中间,像漏斗一样被站立的人群围在里面。看热闹的人很拥挤,声音很大,跟开批斗大会一样。我钻进人群,竹篮挂着了一个人的裤子,那个人用筷子戳了一下我的头,骂一声,瞎眼了,挤啥子挤!
我爸给那个人头上缠了几圈白纱布。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纱布,只知道那个人受伤了,我爸在帮他。
我爸挤了出来,我也挤了出来。没等我爸叫我,我就往他跟前走。我提着大半篮子猪草走到吃饭的人中间。我爸一手端一只碗。一只碗里是半碗米饭,另一只碗里是半碗锅巴渣子。我爸把盛着米饭的半碗饭递给我,自己端着半碗锅巴渣子。然后递给我两截树枝。我知道,树枝是筷子。我想跟我爸换碗,那么香脆的锅巴咋不给我吃。望他碗的同时,顺便望了一眼其他人的碗。直觉告诉我,我和我爸碗里的内容跟别人不一样,究竟哪儿不一样,又说不出来。渐渐地还是发现了秘密,原来不一样的是,别人的碗都满荡荡,有的满得还冒了尖。冒尖的米饭上覆盖着绿色的白菜叶子。而我和我爸的碗里除了米饭和锅巴渣子,什么也没有。我爸已经吃起来了。他低着头。我又望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