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相约-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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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社宁三年多时间,养了六季蚕。我们这个地方一年可以养春夏秋三季蚕,但桑树少,大家争着养蚕,你摘我坡上的桑叶,我摘你树上的。大家同时养蚕,就显得叶子不够。一般家户人家一年也就养两季。六季蚕卖了三千块钱,半张蚕籽收六十斤茧子,每斤茧子八块钱,有时候能卖到九块,这笔钱是我的全部收入,家里的一切开支都从这笔钱里出。你问社宁啊?社宁给别人修房挣钱,刚结婚的时候还往家里拿钱,后来不但不往家里拿一分一厘。每次我卖了蚕茧还得防着,把钱藏到墙缝床头或干脆缝到裤脚上,如果让他发现,辛辛苦苦挣的几个钱就等于烧成了灰,变成了土。一口痰吐到石头上还听得见响声,看得见影影,一块钱要让他偷去,听不到响声不说,还得跟他干仗怄气。所以,每次卖了蚕茧,一天到晚都得提防。他也总跟在后面,手伸得老长,好像欠他一样。
就在我天天上山采摘桑叶,天天到溪边打猪草喂猪的时候,二姐桃花家出事了。
前面已经说过,二姐桃花总是喜欢住在娘家,为这我没少跟她争吵。为了和她有所区别,我给自己定下规矩,出嫁以后没事少给娘家添乱,所以出嫁几年虽然离娘家并不远,却很少回家。我妈也不主动来我家,我也不请她。我的原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叫我请三邀四,没门。所以我妈的情况、桃花的情况我一般不大过问,好多事都是外人告诉我的。
要是二姐夫不出事,一直在矿上挖煤,事情可能还好点。绳子偏偏在细处断,二姐夫的脑壳被垮下的煤块砸了个拳头大的坑。当矿上派人从河北坐火车乘汽车把二姐夫送回来的时候,二姐夫因脑颅骨严重损伤,神经受到严重破坏,精神上一阵子清醒一阵子糊涂。清醒的时候二姐桃花就倒霉,二姐夫手里握着啥抡啥。桃花被他撵得没地方躲藏,只有回娘家,二姐夫经常撵到娘家。
崖上实聋子家的战火就这样重新点燃,并且熊熊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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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上一株菊
我是山上一株菊(9)
矿上给二姐夫一共掏了四千多块钱,从此没有任何瓜葛。桃花请一块去的矿工帮忙,看能不能多给点医疗费,再给点生活费。四千块钱根本不够,同村的民工也知道这个理。但有啥法子?二姐夫这种情况,跟那个断了膀子的民工一个待遇,按伤残人对待。病肯定看不好了,也没钱看病。可二姐夫才二十多岁,后头的几十年咋熬呀。
二姐夫糊涂的时候桃花还好过点,光管他一日三餐。明白的时候,就打她骂她。他说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桃花,一块干活的人总是儿子长儿子短,人家都有男娃,知道他生的全是女娃,就捡他的便宜,要跟他打娃娃亲。同村的人笑话他跟实聋子一样,种不出好种,下不出好蛋。罗圈腿是下不出蛋的老母鸡,桃花是下不出蛋的小母鸡。姐夫说,他就是在想这些事的时候,煤洞子塌方,来不及躲闪,才落了这个下场。桃花,你个下不出蛋的母鸡!
姐夫就这样在他清醒的时候撵着,骂着,折磨着桃花。你们知道,二姐桃花的性子很像我们的妈,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干这干那,但他在沉默中做了一件大事。桃花把二姐夫拴了起来。用的是套牛的缰绳。她把他拴在床腿上,手和脚都套得牢牢的。好多天我们都没看见二姐夫,以为他病好了,去矿上挖煤去了。没想到一天到晚在自家床上。吃喝拉撒全在屋里。好在他一个人一间屋子,臭也只臭他一个。村里人说,也只有这个办法,活人总得活吧。还得以活人为主。
但这件事还是被人传了出去。二姐被带到镇上去审问,她说,这种事在山里多的是。有个女娃不知得了啥病,见人就咬。她爸把她拴在屋里,一拴五六年,到后来手指甲脚指甲都长得打弯弯了,一两寸长的指甲。一天到晚不穿衣裳,被子也薄成一张皮。我拴他,一天三顿没少他的,手脚隔阵子洗一回。床上的被子还是去年秋上的新棉花,衣裳穿得利利索索,把他拴起来,一点都没亏他。只是不想让他跑出去祸害人。审问他的人问桃花,祸害谁了?桃花愣了愣回答,还不是我。
桃花还是被拘留了几天。二姐夫自由了,威风一点不减当年。他对桃花恨之入骨,提起扁担绝不用棍子。这个时候,大姐回了一趟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大姐樱花。大姐樱花确实像人家说的那样,命好。上身穿一件织锦缎花衣裳,脚上穿一双暗红色平底皮鞋,头发往后梳着,神态很安静,简直是一副福太太的样子。她刚三十出头,样子却比三十岁的山里人年轻富贵,落落大方。大姐给我妈了一百块钱现钱,是那种红色大头像的一百块新纸钱。大姐给我妈钱,但不大跟我妈坐在一起,站在一堆。我妈站在大姐跟前,就像是大姐的女儿,又像是大姐的保姆,一点不像当妈的样子。个子矮不说,神情还怯弱畏缩,眼神一躲一闪,倒像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大姐似的。
实际上我们连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大姐,要是当时送出去的是我们,而不是她,该多好呀!穿绸挂缎的人就是我或桃花,而不是她。桃花就是桃花,小时候大姐背过她,抱过她,现在出了事,还是大姐帮忙,还亲自回来探望,大姐真的很了不起。
桃花从镇上回来后,日子更不好过了,她和孩子经常回娘家。二姐夫就往娘家跑。有时候打起来,一面坡的人都来拉架。说起来拉架,好多人都喜笑颜开。山里人没啥娱乐活动,谁家打个架,分个家,就跟当年看露天电影一样,全家人齐出动。大姐不知道找了什么关系,把我那没治的二姐夫弄走了。有人说是疯人院,也有人说是福利院,还有人说是到大城市干重活去了。不管到哪去了,反正不在家,眼不见为净。桃花的日子好过多了。大姐在娘家住了十几天。二姐夫走后第三天,大姐就走了。这一走,再没音信,就像她根本没回来过,也没帮助过家人一样。就是后来我妈出事,她也没再回来过。
这就是我出嫁以后娘家发生的事。桃花的日子好过了,脸色也比以前红润多了。没人跟她打闹,便一门心思干自家的活。种完自己的地,还帮我妈的忙。我妈替她看孩子,她在坡上忙。我回娘家的次数比以前明显多了。社宁当然不高兴我老往娘家跑。为这事我们也吵吵闹闹。直到有一天,他把我养了整整四十天蚕,卖得的四百多块钱一分不剩地偷去,几天就输了个精光的时候,我和他大打出手。他把我的头按进装猪食的桶里,差点把我憋死,但我毫不示弱。这一点我像早夭的三姐葵花,跟桃花不一样。桃花只会受气,我才不受他的窝囊气。我拿起锄头就抡,跟当年我爸打我妈一样。社宁抵抗一阵,一溜烟跑了。社宁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
我们和社宝住一个院子,同样的土墙房,同样的石板瓦。这是上辈人传下来的家产。社宁社宝手上没修过房子,连修缮的意思都没有。不过房子还能住,冻不着,晒不着,能避风能挡寒。山菊给社宝生了两个娃后就去南方打工了。说是打工,谁知道都干些啥。每年过年回来一次,住过年就走。一个好端端的女人不在家过日子,倒把家当成了旅店。她回来,社宝高兴。她不回来,社宝也没啥不情愿。好像山菊是他们家的客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副丰衣足食的样子,好像外面的钱都堆在马路上,不要人低头,自动就会跳进口袋,但也没见她披金戴银。
开始,我们处的还算好。过年回来,给我送点擦脸的护肤霜,扎头发的花卡子。后来就不一样了,动不动指使我干这,使唤我干那,我都变成她的丫鬟了。她不在家,我帮她的两娃儿干了多少事,谁能说得清。小家伙放学回来找不到社宝,没饭吃,叫一声二妈,心就发软,总不能让他们饿着吧。衣服烂了,扣子掉了,叫一声二妈,能不拾掇?两个小家伙很淘气,爬树掏个鸟窝,把学校玻璃打破,跟小朋友打架,他爸不在,还不是我去收场子。小家伙也有招人喜欢的地方,放学路上摘串刺袍给我拿回来,让我先吃。橘子红了,爬到树上,摘一个橘子扔给我,帮我摘桑叶喂蚕。两个小家伙给我带来过许多乐趣。
就在社宁不停地把家里东西往外偷,不停地打牌输钱的时候,我妈也走了。我妈走得稀里糊涂,莫名其妙。
这是今年夏天发生的事。夏天对于大江大河来说是个不吉利的季节。每年夏天汉江都要涨水。因为河流上有水电站拦截,一般情况下,涨水对汉江造不成多大损失。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江水涨得特别猛,主要是上游下连夜雨,山洪暴发引起的。山洪不但冲毁了良田,山林,还冲走了房屋牲畜和人。树木,门窗,衣物,桌椅,板凳,油桶,面缸,家具等等,家户人家有的东西,江里都有,江面集结的漂浮物连绵几十里,站在岸上往上游看,看不清江水的本来面目。汉江水原本很清澈,很干净的。如今连水的样子都看不见了。江面上全是树木,杂草,鞋子,门窗,猪牛羊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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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上一株菊
我是山上一株菊(10)
村里组织了打捞队,每家都得出人。我妈家不出人村长也把我们咋不了,可我妈偏还去了。上面有规定,打捞一只羊一百块钱,猪和羊一个价。一头牛两百块。一个人,也就是一具尸体,自然高得多,五百块。捞上来的这些东西就地掩埋,掩埋后发现钱。打捞的柴草木料家具物什,谁捞着归谁。村里人便全跑到江边。打捞上来一头牛就地一埋,当场领取二百块现金,埋一只羊给一百,一头猪一百。有人现场办公,当场发钱。这样的阵势谁见过?我妈不知道处于哪种考虑,反正她去了,去的还义无返顾,一去不归。看见过她的人给我描述。他们说,你妈用一根竹竿拨拉一个塑料盆,拨着拨着,一头栽下去,人就不见了。
后来我想,我妈看上的不光是一只塑料盆子,她看上的是一只羊、一头猪、一头牛、或干脆就是一具人的尸体。你想呀,养一个闺女才赚一百块钱,这还算好的,我和桃花都是赔本买卖。一只死羊一头死猪跟一个最有福气的女儿一个价。女儿天天要吃要喝,一养几年十几年,死羊死猪又不要人割草,不要人喂水。眨眼工夫,干干净净,崭新脆响的百元票子就进了腰包。谁不想挣这种钱,钱又不长刺,不扎手。
我妈掉进浑浊的江里。桃花跟我一样,束手无策,站在大雨磅礴的江边,只有干嚎。社宁躲得不见踪影。因为平时总帮社宝看孩子,做家务,社宝跟我关系很近。虽然不说在嘴上,还是看得出来的。我妈的事自然落到了社宁他哥——社宝头上。他在江边打捞了几天,还请人沿江寻找。江里到处是漂浮物,到处是打捞漂浮物的人,却没人打捞上我妈的尸体。要么有人打捞上来,当成上游泥石流冲下来的灾民,就地掩埋,领了工钱。社宝走在前面,我和桃花跟在后面,哭一阵,骂几声。哭的当然是我娘,骂的当然是社宁。最需要劳力的时候,社宁却不露脸面。
我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起不来,山菊的两个孩子,也就是我的侄儿子给我端来吃的。孩子上学一走,只有社宝帮忙。他帮我摘桑叶,帮我喂蚕,帮我喂猪,喂鸡。他找过社宁,可没找见。要么就是找见了,社宁不愿回来。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社宝对我好,比他弟弟社宁强一百陪。山菊一年回家一次,过个年就走,社宁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一次,回来也没啥喜事,不是打就是闹。就是在床上他也没社宝能干,社宁把我当成砖头水泥,哎哟哎哟糊弄几下,完事就不管我了。该打照打,该骂照骂,骂得最多的那句话,还是我爸骂我妈的那句老话,下不出蛋的母鸡!
社宝就不同,社宝才算得上男子汉,在他怀里,我享受到了人间最快乐的事,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舒服最值得纪念的时刻。不瞒你笑话,在我二十三年的生命历程中,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和社宝在一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