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相约-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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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只想得到比那封一万字的信多点的文字,没想到,得到的是她的三十陪。
她不能跟你比,她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而你不是。
我说,我们认识也没多久呀。你是不是善于写信,给谁都写?
他有些生气。他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不相信文字,这不是一般的文字,是信,是情书。世界上最长的情书,难道你没感到这封书信的分量吗?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我们似乎一百年前就认识,就相爱。对吗,觉萨?
他说得很柔和,就像他的外表。但他的话很有力度,就像他的身体。我说,龙达,我感到了,我得到了一件珍贵的礼物,世上罕见的物品,我应该满足,应该知足。既使一辈子什么也没有,什么事也不干,就这封信,守着这封信,我也无悔。
到拉萨的时候天还没太黑定。我们住进一家家庭旅馆,卫生间和淋浴间都在室外。这也不是我想要的。在我历次外出中,不管演出还是旅行,从来没有住过这么简陋的房间。可在西藏,一切似乎都在变,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变化着,又看不见哪个环节在变。后来想,甘愿住这种旅馆大概处于安全考虑。不检查证件,不查问户口,出入无人过问,不怕碰见熟人。如果住宾馆,住带星的宾馆,两人能这样自如地出双入对吗?
一同走进房间时,还是有点不自然。以前只是偶尔在一起,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同时走进一个门,在一个房间里生活,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好在我们知道刚上高原不应过于疲劳,只拥抱了一下,尽量不注视对方的眼睛。我们的眼里跳动着火焰,稍不注意,就会燃烧。青藏路上,总有人说着同一句话,高原上不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我们忍耐着,压抑着。我们把眼睛闭起来或斜向一边。不让对方看见眼神。不看见眼神,火焰就燃烧不成熊熊烈火。我们在火焰没燃烧前就躺在各自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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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西藏归来(3)
这一夜,拉萨下雨了。雷声很大,雨点也很大。窗玻璃发出啪啪的响声。从入夜一直下到天亮。我说,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拉萨难道有这么厉害的雨,想象中青藏高原是不下雨只下雪的。龙达在对面床上也说,是呀,西藏怎么会以这样的天气迎接我们呢。
接着是沉默。在沉默中,我猜想,龙达肯定也认为老天在惩罚我们,老天都不容忍我们这种出逃行为。我们是对不起上天的,我们这是私奔,是不负责任的享乐,是伤天理的出走。西藏离天最近,神灵肯定发现了我们。神灵以雷雨交加来抗议我们,斥责我们,鄙视我们。青藏路上,四天四夜没有洗澡,四天四夜喝不到热水,换洗不了衣服。困倦,灼热,焦渴一直伴随着。好不容易到了拉萨,拉萨又雷声轰鸣,大雨磅礴。我和龙达在西藏。我和龙达在拉萨的一个简陋房间里。我们在一个房间,在黑暗的房间,困倦而不眠。
天亮了,雨停了。藏獒的吼叫将我惊醒。我感到身体的极度不适,但我抵抗不住对龙达的向往。自从第一次在藤椅的咯吱声中交流以后,第二次第三次便自然而然地尾随而至。因为不在一个城市,无法有更多的身体交流。我们的交流大多在电话里,在书信中。但这些几乎违背了最初的愿望,最初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可很快,就难以自制了。现在,已经暗自接受了。在西藏,在拉萨,我们没有勇气拒绝对方,也不想拒绝对方。自从看到那封信后,龙达便逐渐走近我的视野,我的思维。到了西藏,到了拉萨,便完完全全走到一起了,龙达已经满满荡荡占据在中心了。
我们在拉萨街头漫步,在布达拉宫广场行走。清新的阳光洒落下来,散漫在我们脸上身上。我们走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我们像恋爱中的少男少女一样兴奋,又像老年夫妻一样平和安详。我们坐在宽敞的广场上。不说什么,不问什么。我们面向布达拉宫。金壁辉煌的宫殿映衬在碧波万倾的蓝天之上,洁白的云彩忽厚忽薄,忽远忽近,在宫殿的金顶萦来绕去。酥油的清香若有若无,袅袅娉娉。太阳挂在天边,与蓝天白云温和地贴靠在一起。与太阳相对的天宇,挂着一轮月亮。白色的,清淡的,与太阳一样平静,安宁。两个伟大的神物在布达拉宫金色的光辉中一左一右,各自占领着一方天空,一方宇宙。各自相望,各自祝福,永远不能走近,永远天隔一方。忽然,从宫殿的金顶,飘出一条弯曲的羽毛纱带。高高的,跳跃的,飘移的,纵身跃入一片眩目的阳光中,纱带很快被融化了。
那是一群飞翔的云雀。一切都是那么和谐,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以至于忍不住泪流满面。我没擦拭流淌的泪水。只轻轻地说,云雀吗?龙达,你看,金顶上有云雀!
哦,不是云雀,西藏没有云雀,那是鹰,雄鹰,鹫鹰。天葬时鹰最多。
我侧了一下头。心动了一下。哦,天葬,又是死亡。又是肉体的消失,灵魂的飘逸。那封信,那封信真的会和我一起走进死亡,伴随我一生吗。我说,龙达,来西藏的时候要是把那封信打印出来就好了。可以在世界最高的地方读世界上最长的情书了。
他低了一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说,没地方打印,要很多纸,还得很多墨。况且没有打印机。前五万字还是在一个朋友那里打印的。打印的时候我一直守着,生怕有人看见。
我又惊了一下。心收了一下。我说,会好的,龙达,一切都会好的。你会有一份称心的工作,会有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业。困难只是暂时的。一切都会过去。
我们的手紧紧相握。我没再说什么,他也没说什么,可我们能感到彼此握手的神态。我们的神态庄重而严肃。
我们在拉萨的白天接受阳光的照耀,在夜晚聆听雷雨的击打。我们无忧无虑,相依相爱。从拉萨到山南,一直沿雅鲁藏布江河谷前行。雅鲁藏布江宽广伟岸。一路上总想唱歌,总想跳舞。我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唱歌和跳舞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随着车上的磁带歌唱,声音越来越嘹亮,节奏越来越明快。一个藏族小伙子也唱了起来。我们的歌声融和在一起,我们的笑声融和在一起。我在歌唱,我在手舞足蹈。我的手臂碰上了龙达,龙达一脸倦容,一脸不自在。我赶快停歇下来。停止了歌唱,停止了舞动。藏族小伙显出不解的神情。我摇摇头,将目光投向雅鲁藏布江茂密的白杨林。
在哲蚌寺,一个藏族女孩进入我的视野。那是一个青春萌动的女孩,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不躲闪不弯曲,一直望向她要望的物体。她的眼神望向我。娇媚的,羞涩的,波光粼粼的。我把眼神收了收。我知道,这是一双带钩的眼睛,让男人惊心动魄,让女人汗颜自卑的眼神。虽然女孩并无意识,也不知道,但那的确是一双摄人魂魄的眼神。我将目光发散得落落大方。我没有那种媚眼,但有大方洒脱。我的大方终于支撑不住了。
龙达也低了头。难道那双眼睛真有这么大的魅力,女人汗颜,男人不敢直视?记得在一辆车上,听一个男人讲新疆库车的女子。他说,一次我到一个果园,看见一个长辫子女孩,睫毛长长的弯弯的,开始低着头摘果子没咋注意,等她抬头看我时,我惊呆了。天呀,太漂亮了,天下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我不敢看第二眼,低下头,往一边走,待到大概女孩看不见我的时候,才拨腿跑开。
想起这个故事,便笑了。女孩也在笑。女孩盯着龙达,一眼一眼地看。龙达将头向我偏了偏。眯起眼睛。还把帽檐向下拉了拉。我只好和女孩搭讪。问一些日常事情。她说她在那曲,陪父亲来拉萨看病。龙达给我说,给她拍张照片吧。我便问女孩有没有通信地址,要是有,给你照张相,冲洗后给你寄去。
女孩似乎不大明白我的意思。直到分手也没给她拍照。这个时候,还不明白龙达的所思所想。后来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尴尬是从离开青藏高原,告别拉萨,重返内地以后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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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西藏归来(4)
从雅鲁藏布江河谷的贡嘎机场到成都双流机场,飞行时间并不长,海拔却急剧下降。直到降到能正常呼吸,正常运动和正常思维。在美丽富饶的天府之国,我们的思维异常活跃,行动异常张扬。我们的交谈也前所未有的畅通无阻,言无不尽。两人对坐着,中间是热气腾腾的鸳鸯火锅。我喝着天山雪牛奶,他喝一瓶半斤装白酒。在青藏高原,我们没喝一滴白酒。为了保存体力,使身体不至于过于难受,尽量不剧烈运动,不喝酒。就是那次在夜市,喝的也是青稞啤酒。而且喝的并不多。我们在飞机上就计划好了,到了成都,先美美地吃一顿四川火锅,再去买火车票。如果买上当天的票,在上火车前开个钟点房,好好释放一下。如果是第二天的票,就不用着急。我们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整个晚上全归我们。我们可以在低海拔的晚上过一次情人应该过的生活。在西藏的几天,我们强忍着欲望,不敢越雷池一步,实在忍不住了,也是蜻蜓点水,一点也不过瘾,与我们的期望值相差很远。更不能与那次藤椅的咯吱声相媲美。那一次,我们做得很好。很温柔,很放松,很彻底。
也许两人都希望在成都拥有一个晚上,便故意不提买票的事。要不,在飞机上计划行程安排时,为什么选择的是先吃东西,而不是先买票。而且有点故意避着不说票的事。我们确实想好好拥有一次对方,想有整整一个晚上。在这一点上,我们心照不宣,但似乎根本没这回事。我们在一个角落,慢慢地吃着,喝着,俨然一对悠闲的情人。也许是不到吃饭时间,火锅店的人并不多。角落就成了我们的世界。在以前的交往中,不清楚龙达的酒量,上次在拉萨喝的啤酒并不多,说的话却多。我想龙达可能属于平时不大喝酒,一喝酒话就多的那类人。我们天南海北地扯着闲话,不管不顾时间的流失,甚至有点故意拖延时间。去火车站晚了,买不上当天的火车票不是正好吗。
他说到了一个江南女子。
我说,好像耳熟。
他说怎么叫耳熟呢,信里不是写到了吗。
我没好意思说没咋读后面的内容,对打印出来的前五万字倒读得很认真,等回去以后,按你给的密码,找台电脑考出来就行了。我还是假装糊涂地问,她好吗?
不好!有时把电话打过去,问她一句,结婚了吗?她半天不说话,末了答一句,还没……
我把头抬起来,望他一眼。热浪升腾在两人中间,飘渺在杯子与杯子之间。烟雾像一个坚硬而透明的屏障,把我们隔得很开,又各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他燃了一支烟,自顾自地抽起来。我忍耐着,压抑着。我想大概他喝多了。正常人怎能跟酒喝多的人计较。在拉萨喝的还是啤酒,他就说了那么多。放在平时他是不会说的。况且他把我当成了完完全全的朋友。朋友才有这份情义。
我把手伸过去,伸出食指和中指,食指和中指在热气腾腾的油锅上摇晃了几下。他抽出一支,递给我。递的时候并没看我,凭的是感觉。我在感觉中接过烟,点了两次才点燃。他没给我帮忙,没感到惊讶,也没劝我抽烟不好。要是以前,他大概会说的。
我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一手持烟,一手持杯,俨然一个超凡脱俗坚强高大的男子。
第一次看见龙达在烟雾中。人在烟雾中就像月亮在水中,花草在露水里。
我尽量压抑着。说一句,多年不见的缘故吧,要是天天见,就不会那样了。
他说,不,你说错了。我们以前也在一个城市待过,大概太喜欢她了,因为太喜欢,便害怕伤害她,直到现在。
你忘不了她?
忘不了。第一喜欢她,第二喜欢那个那曲女孩。
我抖了一下身子。食指和中指夹持的烟在烟雾中晃动了几下。我看见一节烟灰掉进了鸳鸯锅的红锅里。翻腾的红油很快淹没了白色烟灰,就像烟灰根本就没掉进去一样。
我在忧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听错了。可我说出的话却是,什么?那曲女孩,哪个那曲女孩?
哲蚌寺那个,让你给她照张像,你还不愿意。
我有点急了,怎么是不愿意,她不是说不清地址吗。要是说清地址,早照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