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相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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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玉这么想着,赶快撑起伞。这种雨是可以打伞,也可以不打伞的,属于蒙蒙细雨,以前和李红兵在这样的雨天散过步,和万漠在一起时没散过步,也不可能散步。他们总是在小屋里,在饭店,在歌厅。他们属于地下工作者。他们在一起基本上都是在床上,所以她只拿了一条睡裙,所以她忽然想在雨中散步,想和万漠在雨中走一走,逛一逛。撑着伞,两人并肩走着。路边有丁香花,路面是一块块,一方方青石板,青石板上长着些青苔,街道很悠长,很宁静,伞是油纸伞,万漠撑着,一只手撑着,一只手揽住她,揽住她的肩膀。她仰着头不时看他一眼,他低了头,不时看她一眼,哦,那该有多好呀,慕容玉沉醉了。
又有一些人扎着堆,慕容玉不敢往跟前去,但她已经看清楚,那是几个人在抬一根水泥管,他们把水泥管抬到街道中间,一并排放着,想堵塞街道,不让车辆经过。街道两边已经没有车辆经过,大小车辆早被前面的障碍物拦阻住了。几个男女警察站在不远处说话,连望都不望忙碌的堵路人,好像这些阻拦道路的人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慕容玉问一个老头去北关的路,老头双手背在后面,仰起下巴,眼睛眯缝着,胡子向前面街道翘了翘。
慕容玉向前走去。
11
街道上的淤泥越来越厚,而且很新鲜,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淤积的。刚下车的地方,街道两边有很多新修的高楼,路面也整齐平整,这个地方,房子低矮,好多还是木板两层楼,门窗全是木板,有些吊角楼的风韵,这大概就是老城区。万漠说过,南渡的老城很有特色,还保留有明清时期的建筑,有戏楼、祠堂、会馆,是蓝河流域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筑群。县上正在申请国家3A级风景名胜区,所以主要以保护为主,开发为辅。以前老城从来不发洪水,自从二十年前发了一场洪水后,南渡就像患了洪水瘾一样,隔几年就发一次。街道上到处散落着破被子、烂衣服、桌子、板凳、衣柜、床板……家庭用品应有尽有,但都是破破烂烂,淤泥夹裹。桌子板凳大都少胳臂没腿,床板翘七翘八,米粒散落在泥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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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洪水
我们的洪水(10)
一片狼藉。这个词在头脑一闪现,慕容玉就觉得凄凉,幽幽的凄凉袭遍全身。街道上没几个人,偶尔有一两个人出现也是哭丧着脸,鬼影似的一晃,不见踪迹。她疑惑地四处望去,一抬头,看见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是“南渡县敬老院”,字为篆体,蓝色添阴。慕容玉恍然大悟,敬老院这会儿当然没人,就是有人,也早被拯救出去了。
匾额下方不远的地方,就是水淹的印子。这是两层木楼,一楼全进过水,门窗开着,水退了,低洼处还有明晃晃的水潭。她伸出脖子往里看,房间太暗,看不清楚。这时,她听见一阵吵闹声,她走了过去,吵闹声在另一条街上,那儿同样挤着一堆人。慕容玉下意识地看着路面往前走,街上没有车辆,全是乌七八糟的冲积物,稀泥破鞋烂袜子,什么都有。慕容玉一眼就看出这堆人不同于刚才那几堆人。她慢慢地走过去,走得有点谨慎,她想找个人问一下巴子家住哪。
她被一个形象击得差点倒下。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万漠,是她梦寐以求的情人。万漠被人围在中间。他那么高大,那么挺拔,站在弯腰驼背的灾民中间有点鹤立鸡群。她张大嘴,叫了一声——万漠!
但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没有回音。她根本就没叫出声,只是有呼叫的意识和举动,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她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她不适合出现的场合。万漠曾经给她说过许多,给她规定了好多条款,什么地方两人可以在一起,什么地方两人不能同时出现,什么地方就是认出了对方,也不能打招呼。慕容玉为此还愤愤不平,但她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她便学会了小心行事,事事注意,隐蔽第一。
她把伞往下拽了拽,这样可以不让万漠发现她,也可以见识一下万漠在工作中的风采,他经常夸自己有大将风度,有领导气质和统领全局的魄力。慕容玉也说,你既帅气又自信,是个难得的好男人。万漠就把她揽在怀里,细声细语地说:你的万漠可不是窝囊废,不但能赢得女人的芳心,工作作风也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她就更加崇拜他,喜欢他,爱恋他,把他当作今生今世的唯一。
离人群还有段距离,她就停下来,因为路旁有棵香樟树,树干和树叶倾向一个方向,上面挂着一条小孩的裤子,红色的,泥巴粘在上面,看起来很肮脏。还有些塑料袋、橘子皮一类的东西卡的树杈间,树干和树叶滴落着泥水,一滴一长串,龌龊极了。慕容玉把伞往树跟前靠了靠,人就站在树冠下,握伞的手很用力。万漠戴着一顶草帽,他怎么戴一顶草帽呢?草帽只适合收割、锄地、薅秧、拔苗、挑水、担粪、浇庄稼的人用,怎么适合她的万漠,她的副县长爱人。她有点犯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哪种药,她从来没见过他戴草帽的样子。
她没有认错,那是她的万漠,千真万确的万漠。谩骂声、哭泣声、争吵声、说话声,不时传来。一个男人说:万县长,到我屋里看看,看我屋里都成啥势子了。
一个女人说:万县长,我的油都流光了,几十吨油哩,上半年才办的加油站,这下咋办呀?
一个老头说:怪啥呀,就怪你们见死不救。
万漠站在中间,脸部肌肉很僵硬,万漠低头说着什么。人们似乎不听他的,哄闹声更大了。女人拽住他的胳臂往旁边的加油站走,万漠往后退,女人往前拽。女人再用力,万漠稳如磐石,丝毫没有挪动身子。女人急了,就势咬他一口,刚好咬在胳臂上。万漠穿了件褐色的羊绒衫,那是他三个月前回西城时,慕容玉送他的。当然还是开了发票,发票上写的依然是办公用品,发票被万漠带回了南渡。慕容玉玩笑着说:跟你多好呀,啥都可以开发票,有了发票全额报销,衣服、裤子、化妆品、烟酒、茶点、壮阳药,连人都可以用发票换。
万漠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要学会含蓄,说话要讲分寸,咱们以后成了夫妻,也要注意,不能信口开河。
她吐吐舌头,以示改正。
女人咬了万漠一口,万漠没还手,也没骂她,用手揉了揉。女人却大哭起来,撕破喉咙的那种哭喊,撕心裂肺的那种大叫。慕容玉挪了挪身子,想上前阻止,想劝说万漠跟女人去,女人的哭声太吓人,太凄楚了。女人哭得呼天喊地,悲痛欲绝,一个男人扑向万漠,伸手抓万漠的脸。万漠往后一躲,男人没抓着,女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双膝跪地,双手抱住万漠的腿。万漠身边的一个年轻男人,弯腰拉那女人,女人的手很干枯,很瘦弱,但把万漠的腿抱得很结实,年轻男人握住女人的手,向外拨着,拽着,摘着,跟摘果子一样摘那双瘦手,摘了一会,没摘掉。女人抱住万漠一条腿的时候,还一个劲的哭喊,头部紧紧挨着万漠的腿。慕容玉几次都想冲过去,跑向那堆人,举起手中的小皮包向女人砸去,好男不跟女都,万漠不跟她硬斗,是因为万漠有风度,有气量,不是他软弱。他是一县之长,得让着群众,得高风亮节,不跟老百姓一般见识,他是父母官,只有孩子撒泼的,哪有父母取闹的。可慕容玉不一样,慕容玉也是百姓,也是女人,男人不能跟女人斗,女人总可以跟女人斗吧。万漠怕那女人,慕容玉不怕。她想救他,救她的万漠,救她亲爱的人。她往前走了几步,伞往一边摇了摇,但她马上停住了脚步,她似乎看见万漠往这边看了一眼。啊,万漠看见她了,万漠看见她来了,眼看她跑到他跟前,把他救出水深火热的包围圈了。他要是知道她在旁边,知道她要救他,该多感动呀。他爱她,她也爱他,灾难面前,困难面前就应该互相帮助,互相支撑,她的万漠陷进泥沼,她就应该奋不顾身。
我来了——万漠——
慕容玉依然没有前进,没有跨出援救万漠的步伐。但她更加密切的关注着他,她既害怕又紧张,她怕女人太激动,一时想不开,一头碰到青石板上,造成流血事件,又怕万漠被女人纠缠太久,不能尽快脱身。她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但这件事正在继续。她弯下腰,从众多的大腿、小腿、屁股、肩膀的缝隙间看到,女人正把鼻涕眼泪往万漠腿上擦,万漠一动不动,巍然挺立。年轻男人直了直腰板,往上够了够,凑到万漠耳朵边说着什么,万漠低了低头,脸部表情立即活泛起来。慕容玉想,这个人应该是万漠的秘书。万漠似乎有了变化。他即刻弯腰拉住女人的手,双手握住,女人奇迹般地站起来,好像刚才根本不是在地上给县长下跪,而是在玩家家。她的双手被万漠握着,干枯的小手被万漠巨大圆润的双手紧紧握在手心,亲人般的捧握。慕容玉睁大双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刚才激动不已的那个男人已经被人拉住,但他还是一跃一跃地向万漠扑。万漠一边回头防着那男人,一边随女人往加油站走,走的时候,一只手还拉住女人的一只手,像亲姐弟一样,互相搀扶,互相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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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洪水
我们的洪水(11)
他们向加油站走去,走得唧唧喳喳,热热闹闹。但大部分人还在原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以前蓝河发洪水或水库闸门放水,还有人挨门挨户通知咱们,还有个收拾家当,捡拾屋子的时间,这一回,说发水就发水,大白天的,都没保住家什。
通知了,我都听见了,水来的急,雨又大,洪水吸声音哩。
淡球话,洪水吸声音,再吸,能把高音喇叭的声音盖住?
喇叭?喇叭早不响了,三年前这条街上的喇叭都不响了。
他说的没错,喇叭三年都不叫唤一声了,自从电视手机普及后,喇叭就成了聋子的耳朵样样货。
管人家电视啥事,街上的喇叭就是预报洪水的,三年间给领导说了多少次,叫他们给换个新喇叭,领导总说,经费紧张,经费紧张,现在好了,洪水一来,连县长都紧张了。
说着,万漠又被另一个人拽向另一间屋子,那是一间破烂不堪,摇摇欲坠的木楼。万漠和主人进去了,外面站着几个人,仰着脑袋看那房檐。有人往一边走去,有人快步跑到街道上。刚才扑着要抓万漠脸的男人说:要是把他塌死到屋里就好了,他妈的鸡娃子县长,万漠万漠,恶淫满贯,万罪之源,洪水来了都不给人通知一声。
人们又开始争论,有人说:通知了,我都听见了。
另一个说:我小时候发洪水的时候,街上的喇叭震天响,一听见发水,就跑到我姑家,他们住在山上,现在咋没喇叭了。
有人立即反驳:啥喇叭喇叭,没听说经费紧张买不起嘛。
一个人气得脸通红,马上还击:紧张?紧张个球!他们嫖婊子,盖婊子楼都有钱,买一个喇叭没钱,听他们胡嚼!
万漠随着人群走到街道中间。他被人拥着,而不是拽胳膊抱腿,秘书一步不离的跟着他,秘书一直微笑着,小小年龄,笑得却很富态,一会望着身边的人群微笑,一会望着万漠微笑。但慕容玉看得出来,秘书的笑一点都不舒坦,都不愉悦,不是那种畅快淋漓,热情奔放的笑,而是一种强装的、硬撑的笑,是一种逢场作戏,空洞乏味的笑。万漠用右手取下头上的草帽,放在胸前,随手扇了几下。慕容玉仰了仰脖子,抬了抬头,看一眼天空,天空依然下着小雨,细小的那种雨丝。雨丝夹杂着凉意,天气并不炎热,并不是扇风乘凉的季节。慕容玉难受极了,她在香樟树下忍受凉风冷雨,她的爱人却在人群中寸步难行,汗流浃背。秘书微笑着,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向人们连连点头,边点头边说:请大家安静一下,现在请万副县长讲话。
人们立即让出一块地方,万漠站在中间。秘书也往一边挪了挪。人们立即安静下来。万漠双手握住草帽,放在胸前。他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慕容玉听见了,她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