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5年第07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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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女儿差。女儿穿上改腰的青衫,格外的勤快,两手不闲地找活干,报答娘的恩情。哑姑扫完了地,抹完了桌子,在灶门边拿—根草腰 ,在门边拿两根绑在一起的竹竿,要去打猪草。哑姑眼睛望着娘。娘说,莫让露水打湿了头。给哑姑戴上—顶竹笠。娘说,乖,早点回来赶出工。哑姑点了点头。娘心疼她的女,她的女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从来不在人前乱出声,一年四季静静的,默默的,长在风中,像—棵青枝绿叶的栀子树,该说话的时候,她的女眼睛就亮了,那是女的话。
哑姑出门了,天,青白刚醒,雾雾的。哑姑赤脚踩着从裤子荡里吹上来的风,那风浓浓的,腥腥的,全是性命的味道。栖在大门前槐树上的湖鸥们惊醒了,分别地叫一声,撒翅儿白白的飞了出去,露水落下来,像浇头的雨。娘在屋里听着湖鸥叫,听着露水落,心就更痛了,女儿成人了,晓得分担日子的忧愁。娘叹一口,泪又下来了。当年她与烟壳子结婚,看中的是烟壳子牛高马大有力气,苦大仇深当贫雇代表,觉得日子有奔头,哪晓得烟壳子的贫雇代表后来被人告落了,说他解放前当过三个月国兵党的兵,男人家穷,弟兄两个,两丁抽一,能不当兵吗?她没有办法,就穷,就守,守着烟壳子生了两个,一儿一女,大的是儿,儿能说话,却是犟子,女儿聪明,却不会说话。她想,女儿要是能说话,那该是多好的女儿。一定不比支书家的朵儿差,支书家的朵儿与她的女儿同年,刚到十六岁,提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支书的眼睛望着天,挑瘦拣肥呢。说他的女儿不嫁人。而她家的女儿连说媒的人都没一个。她的女赤脚打猪草去了,支书家的朵儿只怕还在房里同她娘老子撒娇呢,这大的女儿还同娘老子不分床,一点不怕人笑话,说是怕,怕什么?怕她娘的魂。而她的女儿早就与娘老子分床睡了,哪里有床?她的女睡地铺呢,一团破絮,一捆稻草,铺在房角里。清早起来,她的女把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把地扫得一根草都没有。有什么办法?屋太窄了,只有三间,厨房要一间,犟儿要一间,她的女只有与娘和老子挤一间。最气人的是支书的婆娘,那婆娘见到她家说媒的多了,对媒人说,你们有这闲的心,跟哑姑说一个吧。哑姑的娘知道后对书记娘子说,我女不用操心,我当儿养。
哑姑在娘的一片怜悯里,赤脚下湖了。
天很早,燕儿山还未清出来,芦荡笼在青青的雾里,远处的山浮着顶,芦苇连天扯地像马尾摇着风,早醒的鱼儿在水面上闹世界。哑姑将手中的竹竿子,伸进湖里绞水草,绞那嫩嫩的虾须草,还有鸭脚掌,虾须草和鸭脚掌,猪最爱吃。就在这时候,哑姑看见了一群喜鹊子,在旁边的芦苇飞上飞下喳喳地叫。喜鹊子爱热闹,扎堆儿必定有喜事。哑姑就丢了手中竹竿子,跑了过去。就在那浑沌里,哑姑看见了刚生下来的那条小青牛。小青牛一身的血和涎,肚子吊着光亮的肚脐带儿,正在芦苇丛中拜四方。喜鹊子见哑姑过来了,围着哑姑叫。哑姑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巴水河边将牛生下来挣扎着站起来的过程,叫拜四方。不见青牛的娘,一身血涎吊着肚脐带儿的小青牛挣着拜,拜南拜北拜东拜西,拜着拜着,它就站起来了。
哑姑连忙撕青衫的摆,跪下地,扎小青牛的肚脐带儿。娘在垸中跟人接生,孩子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扎肚脐带儿,那是孩子离娘的蒂,不赶紧扎好,小性命就有危险。
哑姑扎好肚脐后,就把它捡回来了。
哑姑挑着一担猪草,怀里抱着小青牛,脸红彤彤的。出早工的人们围在哑姑家的大门口,看热闹。哑姑的哥,犟子,见哑姑抱回了一条牛,嘴里像打莲花落,鬼,鬼,见鬼。平常工收晚了,他就鬼,鬼,见鬼。粮食接不上顿,他也是鬼,鬼,见鬼。垸人最见不得他的鬼。垸人—齐笑,说,这是牛哇。犟子说,一个哑巴畜牲拣回一个哑巴畜牲。
青牛捡回来了。哑姑的娘欢天喜地,她的女捡回了一条牛哩。燕儿垸的年轻人很惊奇,裤子荡捡得回牛哩。老人们既惊奇也不惊奇。芦荡一望无涯,传说古时候与此地相连的就是云梦泽,三十年前莫说是牛,就是虎也拣得回来。哑姑死去的曾祖父,考中过武秀才哩,那年不是拣回了一只小虎吗?现在不行了,泽改成了田,湖小了,能拣回一条小牛,就很不简单了。这是老天赐予燕儿垸的意外之福呀。懒龙队长很高兴,咧着嘴唇亮着涎儿笑,像得了外甥,弯下腰来检查小青牛的屁股,一检查发现是母的,更加高兴了,要知道母水牛可以生小水牛呀,母水牛比公水牛更可贵。懒龙队长对哑姑伸出大拇指,打手势,让哑姑养着。懒龙队长是哑姑的垸中的四哥,平常哑姑最听四哥的话。于是哑姑停止了向众人渲染。懒龙队长对哑姑伸出两个指头,然后比圈儿,那意思是每天给两个鸭蛋,那时候队里养了一竿子湖鸭,别的没有,鸭蛋还是有的。哑姑摇了摇头,意思是光鸭蛋不行。懒龙队长对哑姑竖起一根指头,做喂的姿式,意思是每天给一斤稻谷,煮米汤。
哑姑点了点头,两只眼睛闪闪的,亮亮的。
那时候牛对燕儿垸来说,的确是宝贝。全队两百多亩水田,只有五条犁田的牛。五条牛一条是水牯,另外四条是黄牛。水牯老了,背胛骨耸得比角还高,身上的毛有一块无一块,全是鞭打的。四条黄牛全是母牛,一年四季除了犁田,还有育子的任务,犁起田来,力不从心,不是屙屎就是屙尿。水泽连天的湖嘴垸,本来是水牛的故乡,水草丰美,水牛散放其间,日放夜都不收的。水牛在其间自在的繁殖,风吹草动,全都是它们。水牛在巴水河畔,叫青牛,传说老子当年过函谷关时,骑的就是水牛。传说巴水河畔根本就没有黄牛,黄牛是秦始皇统一六国运粮草时,留下来的种。这些种在漫长日子里蜕化了,蜕化得不像样子。不叫牛,但还得当牛用。多了一条牛,人们喜出望外。
支书的婆娘笑了,说,要是人家找上门要牛哩?懒龙队长朝地唾了一口唾沫子,说,就说是我们队里的牛生的。支书婆娘说,我们队没有母水牛哩。水牯生的?懒龙队长横了一眼支书婆娘,他最见不得这婆娘的作派,仗着她男人是支书。懒龙队长说,就说是你生的。支书的婆娘脸皮厚,说,说哑姑的吧。众人敢怒不敢言。懒龙队长气不过朝支书婆娘脸上唾了一口,说,你是人生的吗?支书婆娘不恼,擦着脸上的唾沫子,格格地笑,活见鬼,一个血泡子,养得成牛吗?做梦吧。
杀手的故事
■ 刁
一
父王克罗德弥留之际,尼禄连续多日待在宫里,没再像往日那么夜不归宿,聚众狂欢,他身边,只有两三个从宫外带进来的民女供他逸乐。这天夜里,几个民女正陪他洗澡,侍卫来报,阿加索克利斯求见。尼禄玩得正在兴头上,有点不耐烦,就让侍卫告诉阿加索克利斯明天再来。可片刻之后,侍卫又回来了,说阿加索克利斯坚持求见。尼禄真的不高兴了,除了他妈妈阿格里派娜·拉·热纳,他不允许任何人与他讨价还价——当然,他的继父克罗德国王是另一回事,在那里,是他不敢与父王讨价还价——按他的脾气,若有人在他发话以后还固执己见,他完全可以让侍卫把他杀了。但这一回,由于门外站的是阿加索克利斯,他把火气压了回去,他冲侍卫扬了扬下颏。
阿加索克利斯随后进来了。站在热气腾腾的浴池边上,他毫不避讳地捕捉尼禄的目光,而他自己的目光中,又分明只有尼禄一人。与尼禄贴在一起的几个女人,几乎成了包围尼禄的一道肉墙,但他的目光能穿越她们或绕过她们。
尼禄仍然绷着脸,但他心里已经不气了。这个忠诚的老阿加索克利斯,不光眼神中,即使动作表情气息里,也能散发出只针对尼禄一人的那种迂腐的可爱。阿加索克利斯是尼禄的老师,是个深谙占法与巫术的半神半仙。十几年里,先后有七人当过尼禄的老师,除了阿加索克利斯,其他六人均不得善终,有的被剥皮,有的被掏心,结局最好的是于穷困之中死于伤寒。而阿加索克利斯,不仅没死,还总要被尼禄高看一眼。
“为什么我舍不得杀你?”有时尼禄觉得奇怪,竟直接询问阿加索克利斯。—般来讲,尼禄杀人无需太充分的理由,比如,为什么他这个自诩艺术家的人却写不出奥维德那种多情的诗歌来,于是,教他奥维德的老师便难逃杀戮。
“因为你还没到杀我的时候。”阿加索克利斯冷静地回答,让尼禄非常满意。其实,尼禄也知道,他不能杀阿加索克利斯就像他不能杀死妈妈阿格里派娜·拉·热纳一样,他需要他们的帮助,而他们,也是这世界上对他最忠贞不贰的人,为他去死他们都能高高兴兴,何劳他杀呢?
“你觉得她俩谁的阴户漂亮?”尼禄让两个女子同时冲他的老师张开大腿。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阿加索克利斯对那两个倚在池边单腿站立的女子视而不见,“我得单独说。”
“今天是占星日?”尼禄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今天是占星日。”阿加索克利斯说。
几个民女还留在水中,尼禄披上一件浴袍,引阿加索克利斯来到了密室。
“国王将在天亮前驾崩,星相表现的毫不含糊。”阿加索克利斯说的也毫不含糊,但他看着尼禄的那双眼睛,却透露出一点欲说还休的犹疑。
“唔——好,由我继位没问题吧?”尼禄顺手从墙上的剑鞘里抽出一柄长剑,在并不特别宽敞的屋子里,干净利落地舞动起来。“还有什么?”可他忽然又停住了,他这时才意识到,刚才的阿加索克利斯似乎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盖有火漆的急信。尼禄看完信,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小伙子,一点也不会掩饰自己。他一边匆匆写下回复的短信,一边把他刚收到的信递给阿加索克利斯。阿加索克利斯看到,那是尼禄母亲阿格里派娜·拉·热纳写的一封短笺,称她的卜师在求神降旨时得到神谕,皇帝将于两三日内驾崩,让爱子尼禄有所准备。
密室里又只剩下师生二人了,尼禄继续开着玩笑:“亲爱的阿加索克利斯,我妈妈的人预测的结果是两三天,可你说天亮前,几乎不给自己留有余地,不怕出错吗?”
阿加索克利斯没笑,也没就主人的问题正面回答。他又沉默片刻,忽然抬头说:“刚才你问我‘还有什么?’”
尼禄愣了一下。“对,我是问你‘还有什么?’因为你好像话没说完。”
“我必须说,如果你要杀我,请听我说完再杀。”阿加索克利斯直视着尼禄,看不出一点恐惧,眉宇之间全是忠诚。“‘尼禄统治王国,必须杀死母亲,否则天灾人祸将使其皇位不保。’这是我得到的第二条神谕,我说完了。”阿加索克利斯闭上了眼睛,好像在等待未来皇帝手里的长剑刺进他心脏。
“为什么?”学生没把长剑刺向老师,而是用手摇晃老师。“为什么?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为了让我能有今天,能当上皇帝,她煞费苦心殚思竭虑,耍了那么多手腕,杀了那么多人,要面对那么多的凶险与阴谋,她一切的一切都只为我,我为什么必须,杀她……”
“不知道,对神谕我无法解释。”阿加索克利斯也知道这很难为尼禄,尽管他六亲不认心狠手辣,可杀他妈妈,杀那个他惟一的血缘亲人,就如同杀他的另一个自我。阿加索克利斯眼眶湿润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时,侍卫再次出现在门口。“国王驾崩了。”他轻声通知道。
尼禄当上皇帝以后,不光涝旱地震的天灾不断,义民盗贼的人祸也频仍,好像整个罗马帝国己摇摇欲坠,当初固若金汤的社稷江山,马上就要断送在他这个少年皇帝的手里了。而这时候,元老院的贵族们和他妈妈之外的皇亲国戚们,也以各种方式,把攻击的矛头向他指来,不论他杀多少人,也平息不了他们的忿怨。尼禄几次与阿加索克利斯商议:难道真要杀死皇太后才行吗?但无需阿加索克利斯开口,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再等等吧。直到有—天,阿加索克利斯又向他传达了—条神谕:阿格里派娜·拉·热纳有三条命。
“这什么意思?”
“也许,这是天神委婉的催促吧。”
师生俩分析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三条命”是什么意思。最后,他们只能自我安慰似地认为,那一定是说,阿格里派娜·拉·热纳是一个可以死三回的人,进而他们又设想,一旦对她下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