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3-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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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毕勉强笑了笑,说,已经是迟早的事,不顾忌这么多了,你们来我心里痛快,痛快的日子对我来讲没几天了。实话说,我也不想当什么先进,一个要入土的人,带着这么个先进走,心里倒愧得慌。
大家都没想到老毕会有这想法,老柯说,你是我们乡上的一面旗,领导的意思是要大树特树,让全市人民都知道。
老毕道,别拿一个死人来做文章了,领导们的想法我清楚。又说,人一生其实很短暂,要做的事又是那么多,要懂得珍惜啊。
童书铭感叹,老毕是有思想的。
老毕道,别这么说,人只要是多想想别人,少想些自己,就都高尚了。接着老毕说起他一远房亲戚的女孩被人给弄出了宫外孕,没想对方不但不认账,不承担责任,还想尽了办法来折磨人,真叫人心寒。童书铭和小杨一听就知是大丁的事,但老毕是何等明事理的一个人,他肯定清楚两人跟大丁是同一个单位的,但他没点破,是不想让童书铭和小杨难堪。
就这一些话,令人汗颜了。童书铭心里蹿起一股舍身成仁的激动,把酒杯端起来,说,老毕,就凭你这些话,这酒我们喝了。
小杨见状,突然从童书铭手里把酒接了过去,说,童科长,这酒我替你喝了。小杨喝了童书铭的酒,也把自己的喝了。
临走时,童书铭悄悄给了老毕哑巴老婆五百块钱,他想,老毕走后,这两间小土屋就是哑巴带着孩子过活了,那时候还有谁能记住这个立二等功的乡干部呢,以后的日子能让人想出许多的心酸来。老毕真的是走早了,孩子还那么小。
七
无端地,童书铭让人给举报了。
举报说童书铭受贿给人家违规办事。
因是指名道姓的举报,不可不查,局里把这事交由督查室和计录科老王来调查,老王还好,督查室却把这事当一件大事来弄了。童书铭跟领导的关系从无密切过,自然无人替他说话,单位上又连续出了几桩事,领导心里也窝了火,正好童书铭又撞在这枪口上。
督查室的人接连几天搞调查、取证,气氛搞得很像那么回事,单位上的同事见了童书铭神色就有些不对劲了,能躲的躲了开去,躲不过去的见了面,也是面笑心不笑的很不自然。童书铭心里也觉得别扭,就尽量坐办公室不出去,免得跟大伙见了面使人家尴尬。
有一天,老王私下问童书铭,到底给人家办没办事。
童书铭说,我天天坐办公室,一天也不知要给多少人办事,你说我能光拿工资不做事吗?
老王说,你也别说自己处男了,像我们这种单位谁没个剑走偏锋,宫外孕都是很正常的事。
童书铭说,我无职无权,既没弹药也没地盘,怎么能把红旗插上制高点?
老王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童书铭,你在我跟前也打埋伏了,最近是不是有人找你办干部身份了?
童书铭说,这事的审批权可在你们科啊!
老王说,可人家没有举报我。
是啊,没有举报人家就是办得再多也可安然无恙。说来这事人家既然有举报,事实应该还是存在的,至于经谁手办出去指证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也许就是老王。如果真是老王的话,老王这贼喊捉贼心里肯定乐开了花。
童书铭道,就是,该我无心插柳,问题是这审批公章不是在办公室吗?我就是有心给人家帮忙也是瞎子摸墙——没门啦。
这么一说,两人的思路就渐渐清晰起来,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人家平白无故干吗非跟你童书铭过不去?
童书铭想了一下,道,还真有。就把那次局长打电话给一基层单位领导认定身份的事讲了。
老王埋怨道,你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领导有电话招呼,你也要填个呈报,让领导白纸黑字地签上,再不成也要作个电话记录,免得过后领导拆桥不认账。那人也是德性不好,人家给你办了事倒反口咬人家,真是莫名其妙。这事就说到这了,你该干吗干吗去,别说这事你并没收人家的东西,收了也不外乎就是一条烟。
童书铭又道,作为当事人,我还是请求你们能实事求是地把问题弄清楚,万不可草率,一个机关就这么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出莫须有,就不能说是关心同志,而了扼杀同志了。
这天他走出办公楼,明晃晃的阳光天里,突然下起了暴雨,风也是一阵一阵的,几只塑料袋像风筝一样腾空而起,飞上了屋顶。雨点打在头上,似乎能听见嘭嘭的响声。
也是不正常啊。他在心里道,杀人放火的吃饱饭,敬神念佛的却饿死人。
走到大门口,他听见有人喊他,却不知声音来自何处,扭过头四下里看,就看见在门口的岗亭一侧站着避雨的小宋,连忙跑了过去。小宋把身子往里靠了靠,本来就细小的空间,一下挤进两个人,就有些贴胸挨背,小宋倒不见有什么,问童书铭,故意淋雨,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
童书铭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激动,他不敢直视小宋的眼睛,就把眼睛挪开来,却又一下盯在那张扬的丰胸上,脸一下就热了,又生怕被小宋看出来,就说,人不知怎么的,老感觉这心里发烧,让雨淋淋,说不定能把心火灭了。
小宋亲切地笑了,说,有些事是让人生心火,不过也别往心里去,世界上的事情总是循环往复的,瞎子也有把眼开的一天,谁说谁就一辈子不能翻身?
童书铭心里到又是一热,说,谢谢你开导。
雨不过是一阵,转瞬又云开日出。两人走出亭子时,小宋似乎是有意把身子往童书铭身上靠了靠,说,听说丁科长的事麻烦大了。
童书铭问,听到什么了?
小宋说,也没什么,就是对方要钱数额大了,老丁急了火,想凭空捞一把,就去买地下六合彩了。
童书铭听了心里就想坏了,这违法的事,能让人倾家荡产丧失心智,想来大丁断不会这般不明事理。
晚上,童书铭身子开始有些不适,可能是心情郁闷,加之白天又淋了一场雨,到半晚上发起了高烧,烧得烫人。小竹找了些家用常备药给服下,身上冒了些黄汗,到临晨了才昏昏睡去。
早上小竹见童书铭睡得死,没喊醒他,自己也向单位请了假。差不多半上午了,童书铭才醒来,一看上班时间早过了,一骨碌爬起来。小竹说,你还没好啦,怎么去上班?
童书铭说,这时候能不去吗,人家正在查你,你一不在单位露脸,还真以为你出事了,再病也要去。起身喝了一碗小竹熬的稀粥,就去上班了。
童书铭的想法是对的,像他们这种单位没有几个人的屁股是干净的,他听老王说暗里办录用国家公务员的事,大都是领导子弟,比如一个下边县委书记的千金,大学没考取,混了一张成招文凭,把公务员手续一办,进财政局了。一个市委常委的公子,也是个不爱读书的小爷,高中没毕业,送国外混去了,先是英国,读预科,不到半年,与英国籍爱尔兰姑娘发生情感冲突,只好转入日本,到了日本,这小爷仍不读书,天天一把吉他,浪迹街头,同时跟两个日本姑娘好着,家里的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流入东瀛小岛,一年春节,这小爷回来,别的能耐没见着,日本浪人的派头倒是学得十足,一头披肩长发,碗口大的耳环,黑墨镜遮了半张脸。就这爷也糊弄了一张洋文凭,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外行看不懂。常委出面直接办了手续,到公安局上班了。童书铭心想,就这爷到公安只怕也是只祸国殃民的鸟。国家政策一而再强调,行政事业单位进人必须考试,但这考的都是些什么人?摸不着门的普通百姓,领导们照老常规办事,我行我素,似乎不知政策为何物。平常除领导直接过问特事特办的外,每个季度还辟出专门的时间用来研究解决其他一些领导的关系,每一次都在三四十人左右,每次的例会上,局长都要说,我们走程序化方式,集体研究,不搞个人行为,虽说这些事都是领导批条子打招呼的,但以组织决定的形式确定下来,还是符合组织原则的。童书铭听了这话很想不通,到底什么是组织原则,就因为是团伙决定,就属正确的组织原则了?这种集体行为能公布于众吗?有时童书铭会萌生出把所了解的情况一并举报出去,说不定能捅出天大的洞来。后又一想,你不还在这单位混吗,把所有人都得罪完,你就真成孤家寡人了。真不敢。
也许是童书铭的态度,也许是情况调查无法落实,也许这本来就是一个糊涂案,反正接下来的日子里,再没人喊童书铭谈话,领导们又开始了新的重大决策,决定做一栋十五层的现代化办公大楼和一栋十八层的住宅。大家的注意力更多的是关于房子的事,童书铭一时像脏抹布一样被人遗忘了。
决定正式下来后,局里相继成立了由多人组成的基建办,局长负总责,两名副局长亲自抓。
消息在社会上一传开,各色人等连绵不断地来了,都想分一杯羹。童书铭这里也来了一个基建老板,是童书铭一个老乡带来的。
那天三人在门口的小酒馆里吃了一顿便饭,童书铭说这事他一点忙也帮不上。基建老板说,项目上的事不为难你,你只要作个介绍,让我认识一下你们局长。老乡在旁说,你只介绍一下,其他事我们自己来弄。老板及时地摸出一个大牛皮信封,放到童书铭面前,说,这是一万块,你先用着,事成之后,我再重谢。
童书铭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把钱递了回去,不是我不想要这钱,也不是我思想有多纯洁,是我能力不够,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跟领导关系根本还谈不上亲密,你说关系没理顺能作这个介绍吗?
老乡看样子是仍不死心,你看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弄个小项目做做,土石方,水电安装,室内装饰?都行。
童书铭道,人家怎么会给我工程做呢,领导在一个单位任职一届,有时就是几届也难碰上这种大动作,现在招投标那一套,你们比我更清楚。还是找其他人吧。
送走了老乡和基建老板,童书铭想,其实领导也不好当啊,一年不知要死多少脑细胞啊,官场的复杂也是叫人始料未及的。如自己一介布衣,干分内事,吃分内饭,尽管偶尔也会遇上不顺心事,只要不像大丁那样搞出一个宫外孕,日子也算太平了。
八
乐乐那边还是把大丁告了,法院的传票直接寄到了单位。
童书铭觉得有必要跟大丁谈一次,当局者迷,也许他一直走不出自己的那个心结。
这天天黑以后,在街的拐角处,大丁看见了等待已久的童书铭,愣了一下,说,童科,你咋来了这里?
童书铭装出很偶然的样子,哎呀,老丁!把大丁的手紧紧地握住,见不着你呀老丁,你也不跟我打个电话。
大丁蔫蔫道,还是那烂事,让人心里焦躁,就没心思跟你们联系了。
见大丁主动提到这事,童书铭关切地问,事情到底处理得咋样了?
大丁道,还能怎么样,对方要求人身赔偿,开价由原来的三十万,提到五十万了。
童书铭想告诉他法院的传票到单位上了,又想只怕小杨已经告诉了,就没提。他拉大丁一下,说,找个地方坐坐?
大丁看了下左右,好像担心什么,有些心不在焉,说,不了,约了别人,得赶过去见面。边说边往前走。
童书铭就也跟着走,一边说,老丁,前几天我到过一次双桥镇。
大丁听了就停了下来,看着童书铭,满眼的疑问。
童书铭说,我去鸡公岭经过那,想起乐乐,就去见了。乐乐一个人在家,我跟她谈了这事。
大丁问,她怎么说?
童书铭说,其实乐乐还是一个很重情的女孩。想起那天乐乐孤苦无助的眼神,心颤了一下,说,从她口里能感觉出她还是很看重你的态度的,老丁,你能不能退一步,放下架子,好好跟人家谈谈,兴许会有转变。大丁低下了头,童书铭发现低着头的大丁,真的是显老了,伛肩偻背,也就这么一段日子,头发也花白了,老态毕现。他又道,人往往是要沟通的,乐乐这个人我看也不是个爱钱的人,她跟了你两年,找你要过多少钱?如今是弄僵了,才出此下策,你何苦非要争这一时之气。
大丁重重叹声气,抓过童书铭的手紧紧地摇了下,谢谢你,童科!说过,就往街里去了。
童书铭很想就这会问一问大丁,是不是参与地下六合彩赌博活动,世上断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