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3-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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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同成信心十足地指着地面说:“这个地点旺,你瞧瓶盖子里的水纹,那是人场和市气啊。”
刘春霞问:“给钱吗?”
张同成说:“给吧!”
他这一句“给吧”,胜过齐济、马广喜的千言万语,对于刘春霞来说,这是最关键的一票。就这样,五十万押金进了齐济的口袋。开业后,生意是火,加工单每天都有几张,在这么个热火朝天的地带,却因为管理失策、招不到工人关了门。张同成想不通,他没有怪马广喜无能,他揽下了全部的责任。他像疯了似的,一遍遍把水倒进瓶盖里,托在掌心,一会儿那水都能跳出水珠来,他眼一闭,一扬脖子,把那欢跳的水喝下了肚,绝决的表情就像喝下一杯毒药。最后一次被马广喜撞到,他飞起一腿,把张同成手里的水瓶踢进了水沟。张同成看着那水沿着弧线从空中泼撒下来,闪闪发亮。
有一个闪闪发亮的事实,张同成却没有看清,连刘春霞也不相信——那年珠三角遭遇了最为严重的“民工荒”。每个工厂都招不满人,更别提新厂了。只有从北京学习回来的龙林清楚,当初,他反对刘春霞办厂就是这个理由。龙林知道,这是所谓“全球化”的结果。珠三角需要重新洗牌了。
7
龙林的意识正在张同成那里游来游去,刘春霞的手机突然响了。龙林听出是齐济打过来的。齐济在电话里小心问,“你们是不是想跑呀?”刘春霞一口否定。齐济说:“那帮工人打来电话,说你们那个保安张同成回宿舍收拾铺盖卷,老板要逃薪了。”刘春霞气恼地说:“那是放屁,那帮工人无理取闹,明明是明天才开始发工资,今天就把马广喜围着不让走,我是让张同成带钱去解围的。”
齐济说:“哦,那我就明白了,你也不要怕。”
“现在的工人也够狠的,等着看你的笑话,你还不能恼。”
“是的,你一恼,他们不是跳楼就是游行,把人往死路上逼,他们哪里知道做老板的处境呢,我是吃过他们亏的,我有办法的。”
“我和你那时不一样,我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呀,我也没说不发吧,唉,谁来保护我们!”
“有我啦,有我啦。”
“有你个头!你小心你自己吧。”刘春霞看了一眼身边的龙林,收敛起自己的表情,对着手机认真地说,“这两天,马广喜可能会找你麻烦,他知道你办工厂违反了纪律,手续也不全,他会抓住不放,要你退五十万押金,还索赔所有损失。”
“他怎么不早说呀,早说我就不租给你们了。”
“都以为没事的,有你在呗,我一开始也没怕,没想到……”
“我不退,谁让他事先考虑不周的,我不退。”
“再说吧,我挂了。”刘春霞看到张同成再次出现在挡风玻璃里,挂了齐济的电话。
张同成这么快就回来了,龙林一阵惊诧,睁大了眼睛。
刘春霞和齐济通电话时,龙林一直把眼睛闭着。大连襟走到车跟前时,他才睁开眼睛,看到可怜的张同成完整归来,龙林那表情就像看到悲哀的自己归来似的。他没办法欺骗自己,他更加相信这个工厂是刘春霞用身体换来的。他老婆做了“鸡”!
龙林也曾想见见那个人,那个“嫖客”(龙林更愿意那个人仅仅是一个嫖客)。不知是上天有意安排,还是那个人故意躲避他,几次他都和那个人擦肩而过。有一次,张同成把他问迷糊了,“原来你不认识齐济呀!喏,那个人就是齐济。”张同成把嘴撅了撅,龙林看过去,在工贸大厦所在的那一片高坡上,有一个白脸高个男人一闪身钻进了黑色小车里。那天他们刚从厂里开出来,听张同成这么一问,龙林想调头过去跟齐济打声招呼。当他折回到大厦门前,黑色小车已从他的身边一滑而过。
龙林用一只耳朵听着刘春霞和张同成对话。大致是问有多少工人围攻他们,事情是怎么处理的,马广喜有没有被打……“有工人说你回宿舍清理东西,你干什么去的。”张同成把那一叠钱又还给了刘春霞,他回答说:“我回宿舍的目的和马广喜的目的是一样的,我以后会告诉你们。我到了之后,那些闹事的工人安静下来,听了我的,买了我这张老脸的账。”他对工人说:“服装厂不论开还是关,工人工资一定如期发放,相信我的,就不要为难马厂长,让他开车走人。”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放了马广喜。马广喜钻进车里,一溜烟不见了。刘春霞听罢,激动不已,说:“平时威风八面的马广喜服不了众人,倒是低眉顺眼做保安的大连襟取信了工人,真是一物降一物呀。”龙林即使是一只耳朵听,也感觉到刘春霞那种交易心理。平时大连襟少言寡语,他的诚信关键时刻做了一回交易,还是无本的,不错。龙林替刘春霞想。
龙林另一只耳朵却回到了早晨。马广喜和他争吵时骂张同成那句最恶毒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你妈,在厂里眼皮不抬,像装死的,一个屁也放不出来,哪像个男人呢,活脱一个太监,你妈,连太监也不如啊,太监还有没骟尽的时候呢,你妈!话里有话,这不是一个信息吗,一个暗示——你女人红杏出墙了;他指桑骂槐,点名骂张同成,暗地里骂龙林,做了缩头乌龟。这会,龙林明白了当时自己为什么不让马广喜再说下去,再让他说下去,有些事已不会是现在这样暧昧了,那将是非常明朗的一个后果。这是龙林潜意识里最害怕的事,所以他当机立断阻止了马广喜的冲动,扭转了他的话峰,使得刘春霞的偷情始终处于一种公开的秘密状态。也就是说这事再怎么公开,对于龙林也是个秘密。而秘密就是秘密,他一个人在北京,和刘春霞分居两地,龙林非常清楚有些秘密是身临其境身不由己造成的,有些秘密是人性的,人人心里暗自认可,但大白于天下又万万不能。它有时会变成别人手里的一张王牌,一招就可致人于死地,更多的时候它是人心里的一个结症,靠心灵的力量祛除它。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不妨是一剂良药,助长自己,提升精神,获得另一番人生境界,可这只是极少数人水深火热的历练史,更多的人在流言蜚语和心灵煎熬中分崩离析了。龙林渴望在前一种境况中风尘仆仆一番。刘春霞是个女人,很有风韵,再有什么不是,她至少是个勇敢的人,是个为了大局甘心牺牲自己的人,直到身无分文,深陷尴尬与哀愁里。刘春霞的好,通过这一事件,龙林盈盈一握。但这一刻,对他来说,多么不妙,让他喘不了气,如同误入火场中的消防楼梯,缺氧中,前有齐济围堵,后有马广喜偷袭。
“你们的事,全他妈让我赶上了!”龙林心里叫喊着,一脸凄然。
8
龙林等张同成坐进车里,把车门关好,才驶出谭村小学后门。张同成让工人放走马广喜,可是发工资的事还是个事,并没有解决。没有钱发,工人第二天就会闹到劳动局;没有合法手续,工人第三天就会闹到工商局。马路上的尘土和噪声掩盖不住车内巨大的沉默。刘春霞只有这一万元钱了,张同成说:“我手里有两万元可用。”算下来,还差一万,刘春霞看了看开车的龙林,转而直视着前方。龙林打破了僵局,他说,“我来凑齐那一万元吧。”刘春霞再次朝龙林看了看,已是热泪盈眶。她说,“那太好,我们不要马广喜的钱,照样也能发!”
“谢谢你龙林,真是一家人啊,让马广喜做个泥鳅,滑去了吧,让我们放个屁,把他放了吧。看他以后还有脸见老家的人!”张同成脸上第二次有了笑意。
“他才不是个男人,临阵脱逃,哪里输得起!”刘春霞接着道。
张同成说:“他还强词夺理呢,在广州我催促他还我的钱,他反过来说我不该朝他要的,是他收留了我,我还不领情哟。他说要他还钱就是冲撞他,我都冲撞他三次了。”
龙林听罢,忍无可忍,气得笑起来。张同成这么老实的一个人,马广喜做连襟的,却用尽了损人利己之能事,龙林愤慨地说,“他当着你面说你冲撞了他,可他当着我们却说你是一个屁都放不出来的太监,不是男人!”
“他说我什么?”
“说你不是男人,是个阉人!”
刘春霞在一边急得要跳起来,手一个劲地拍着车门,对着龙林叫:“哎呀,哎呀,你怎么这么说呀,这可要出大事的呀!”
龙林一下子懵了,他不知道他已经惹了祸。他辩道:“这可是马广喜亲口说的,你也在场的,我没有义务为他保密,怎么啦,莫非同成哥会去杀了他。”
“我就要去杀他,我是不是男人,不管了!龙林弟,这已不关你事!”
“哎呀……这可要出大事了!”刘春霞说这话时,龙林觉得刘春霞也变得不正常了,情绪时好时坏,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把张同成推下悬崖,一会儿又视为珍宝,女人啊!
“同成哥,我跟你讲,在我家,你们都要冷静点。”
“我知道,我,我什么不知道!”
“知道就好。”
“龙林弟,你放宽心吧。我比谁都冷静呢。”
车进了小区,龙林把车停到楼下。张同成摇晃着下了车,刘春霞和龙林在车里吵了起来。刘春霞气急地说:“你知不知道,同成哥心脏早搏,浑身是病,他舍不得花钱看,经不起这样打击的呀!”
龙林蒙了。他的内心翻江倒海,他无法冷静评价他话的分量。也许是出于口舌之逞,出自对马广喜的憎恶。他开始懊悔起来,转而一想,事情不会像刘春霞想得那么严重吧,张同成什么屈辱没受过呀,他冲着这句话就去杀马广喜,真的由羊变成狼了吧,白让龙林对他好了这么多年。
龙林还是心事重重地下了车。
9
张同成吃晚饭前,坐在沙发上,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找电视里的儿童节目看。刘春霞请龙林帮她做好每一个工人的工资表。龙林时不时地看一眼客厅里的张同成。张同成把嘴张着,像在哈哈大笑。龙林看一眼是那样看两眼还是那样,表情始终没变过。龙林专心算起账来。这回他把工资总数算错了,工资多出来两万。接下来,他和刘春霞一起又从头算一遍,还是多出两万。他们傻了眼。仔细清理着马广喜留下的工人出勤卡、借支条、计件单等等一大堆纸条。对照马广喜算的来看,结果发现,他们算漏了一个组的人。那是马广喜从广州附近请来的20多个车工。这一组工人工资,超出了他们的预算。刘春霞突然灵机一动,说,“这一组干脆就让马广喜去发,反正这一批工人早就回广州了,他发起来也方便。”龙林想了想,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点头认可。刘春霞转脸对着正看电视的张同成。
“同成哥,你看……”
“这样不好,还是我们这边来发。”说这句话时,张同成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他这会儿才把嘴合上。合上了再看,整个一张痛苦在上面打滚的脸。
刘春霞慌忙问他,“同成哥,你是不是心脏又在难受!”
“我不难受,春霞,我看,还是,我们来发,你想想,马广喜躲到广州,他会见这些工人吗,工人找不到他自然还会来深圳,没用的,我了解马广喜。这几天是最难熬的,春霞,龙林,你们,你们一定要顶住!”
“我们的钱都用光了,再也没办法了呀!”
“春霞,你别愁,我还有一笔钱,我想好了,明天就能取出来。”
“那太好了,同成哥,算我借你的,我会加倍还你的。”
“不用你还了,过两天我就回老家去了。”
“你到哪里,我都会还的。人不死,债不烂嘛。”
晚饭后,平时的话,张同成会到楼下的水塔附近散散步。这一天,他没有去,吃了小半碗饭,就进了小卧室,一直没出来。刘春霞龙林他们散步回来时,看他的灯还亮着,就隔着门问,“同成哥,你没事吗。”
“我没事,休息了。”张同成说罢,房间里的灯就灭了。
当他们再一次撞面时,已是阴阳两隔。
10
第二天早上,刘春霞迟迟没见到张同成,赶早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