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5-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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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我们合租的这套房子,都已经是深夜十二点钟了。我看见严冬生一脸的严肃,就知道他今天又没有找到活儿干。严冬生平时就不苟言笑,这会看上去脸色就更阴沉了。华仔就不一样了,而是满脸喜色。我没有看见齐巧儿,于是禁不住就问,齐巧儿呢?这齐巧儿怎么还没回来?
华仔说,艾春望,你怎么忘了?齐巧儿不是已经住到她帮助看孩子的那家去了嘛,不是说再不准备回来了嘛!
听华仔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齐巧儿昨晚上确实这么跟我们说过,说是她要住到那家去了,不准备再回到我们合租的这套房子里来了。我们当时谁也没有说话。齐巧儿见我们不说话,就说,我有空就会回来看你们的。我说,齐巧儿,你去吧,有事儿做总比没事儿做要好,只是我们几个不在,你要学会保护自己。齐巧儿对我说,这个我会的,请你们尽管放心。
齐巧儿去做保姆帮助带孩子,这我总觉得有些不妥。我听齐巧儿说过,她帮的这家,家里就只有一个男主人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据说女主人半年前就出国了,出国做什么,齐巧儿没说,估计是男主人没有给她说。我总觉得,齐巧儿这是在把自己往虎口里送。我心里很难受,但是我又没法反对。
我对华仔说,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
华仔说,不会吧,齐巧儿才只是今晚上不回来,你就会忘了。
我知道华仔在暗暗喜欢着齐巧儿,但是齐巧儿却并不喜欢他,齐巧儿喜欢的是我。因此华仔和我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
我说,华仔,你今天可能遇到什么高兴事了,可是我今天却很背,让城管的追了好几条街。我心烦,你就少惹我,免得我火气大冲撞了你。
华仔见我这么说话,就不再吭声了。
这时,严冬生才对我说,你们都不要说了,要说烦我才烦,我从早到晚就守候在立交桥下,可是就没有一个人肯过来要我帮助搬东西。算了,不说这些了,艾春望,你还没有吃饭吧,饭在锅里,怕早就冷了。
我说,我已经吃过了。虽说今天我在外面让城管的追得够呛,不过游医却请我出去吃饭,说是要给我压惊。
严冬生说,今天就怪了,华仔说他在外面吃过了,你也说在外面吃过了。这样我以后做出来的饭,大概就只有我一个人吃了。
我说,游医今天虽然请我吃饭,可他明天还会请我吃饭么?他又不是慈善家,还能天天这么请我吃饭。
我忽然想到要问问华仔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都有人请他吃饭了。
我说,华仔,你倒是长能耐了,都有人请你吃饭了。
华仔说,我不仅有人请我吃饭,而且我还找到一份非常挣钱的工作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有很多的钱了。到时候,我们就不住这房子了,我就在这城里买一套大房子,这样你和严冬生、齐巧儿,就可以一道住进去了。
我说,华仔,你到底找到一份什么工作了,会让你这么高兴。
华仔说,这个说来就有些话长了。
原来,华仔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他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在街上东游西逛,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就来到了一处地方。他看见有一个人就站在街边东张西望,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好像是在给什么人放风。待华仔走近了,这个人忽然就走过来拍华仔的肩膀。这个人说,喂,你想不想发财,想不想发大财?如果想发财、想发大财了,你就跟我走。华仔说,你是谁?我并不认识你呀。这个人说,认不认识我没关系,但是你总应该认识钱吧。我这就带你去发财,这你总不会有意见吧。华仔说,发财?……我现在可是连饭钱都找不到,还发什么鬼的财哟!这个人说,这不就简单了嘛!说着就把华仔的肩膀抓紧了。华仔感觉到这个人的力量非常大,比严冬生的力量都要大多了。就这样,华仔很快就被这个人带到了一个有些像是有很多人在开会的地方。
华仔随着这个人走了进去,这个人把他带到一条板凳前坐下来。这个人说,你就先坐在这里听上面的老师讲课,一会儿你就知道怎么发财,怎么发大财了。这个人说完就出去了。华仔于是就坐下来开始听台上的人讲。他看见台上的人差不多都讲得唾沫星子乱溅,而且声音嘶哑,可能是话讲得太多了。华仔用眼睛扫了一下全场,怕不下两三百人,这些人就像是发了疯,差不多就是群情激奋了。有人在大呼小叫,有人在拍手称快。华仔觉得这群人是不是患了什么毛病。但是不出半个小时,华仔就跟着兴奋起来了,他不知不觉也跟着拍起了巴掌,还跟着起哄。一会儿,台上的人讲完了,就有一个人过来,要带华仔去办手续,并要华仔先交一千七百块钱,然后就可以发财了。华仔有些犹豫,但是他看到有很多人都在交钱,他咬咬牙,就把身上带的一千块钱拿出来交了。华仔交过钱以后才有些后悔,因为这一千块钱并不完全是他的,还有我和严冬生、齐巧儿的。我们都后悔当初要把钱交给他保管,就因为他出门的时候在内衣里缝着一个口袋吗?华仔说,我身上只有一千块钱。要他交钱的人说,那么你就先把这一千块钱交了,余下的下来再想办法。然后,就又有一个人过来,把华仔领去一间有些像仓库的地方,发给他一台健身器,也有说是摇摆机的东西。
听了华仔的这段叙述,我说,华仔,你真傻,你可真是糊涂啊!你让搞传销的骗了,这你知道不知道?
华仔听我这么跟他说话,也有些着急。华仔说,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不是明明白白地给我说这是直销,怎么就会变成传销了呢!还说这样就能够减少中间环节,就可以最大化地实现利润。我现在还差着七百块钱,要我想办法尽快送过去呢。艾春望,你和严冬生可一定得帮帮我,让我先把这七百块钱交上去。等我挣了大钱,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们的。
我和严冬生都苦着脸,像是患上了牙疼病似的,把整个脸都扭歪了。
我说,华仔,你让我们现在还怎么帮你?我们的那一点点钱,不是都让你交上去了吗?还能够帮屁啊!
我感觉非常累,但是我在这个晚上却并没有睡好。我一会儿想到了我今天被城管追得够呛,一会儿我又想到了都已经去做了保姆的齐巧儿,一会儿又想到了去搞什么直销的华仔。现在,我都感觉到有某种危机正在向我们袭来。我不知道齐巧儿这会是不是睡下了,和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住在一间大房子里,这总让我感觉到很不放心。还有这会华仔也睡着了,在他的脸上还隐隐地流露出了笑意,但是我想,没准很快就会让我们这几个人哭笑不得的。不一会儿,从严冬生睡的地方发出来了很均匀的鼾声,也只有这种声音还能够让我感到踏实。
我第一次在这个城市失眠了。
三
其实我们也都有梦,而且还是非常美好的梦。
我和严冬生、华仔、齐巧儿,就生活在云南东北部靠近贵州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名叫东山。在我们东山,这几年外出打工的人已是越来越多。以前,我并没有想到过要跑出来打工。不过,我和严冬生、华仔、齐巧儿,自从降生在东山这个地方,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命运和城市人会有很大的不同。要在以往,改变命运最好的方式就是读书,读完书让国家分配一个工作,这样就可以跳出农门了。但是现在靠读书已无法改变这种命运。因为在东山,像我们这样能够把书都读到初中、高中的并不太多。在我们四个人中,我是高中,其他三个都是初中。或许在东山,我们几个就算是很有知识的了,因此我们出来打工,就不愿和那些只读过小学的人在一起。那些打工的人,更多的是想挣些钱,其他就不会再有什么想法了。可是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也想过要挣到一些钱,但是我们还会有另外的一些想法,因此我们四个人就这样结伴而行,出来打工了。
我出来打工的想法,肯定还要比严冬生、华仔和齐巧儿多,因为我毕竟高中毕业,比他们都多读了三年书。我相信,这三年书不会是白读的,至少比他们要有想法。我在出来打工之前,就从报纸和电视上,看到有不少打工仔通过自身努力,最终做了城市人。因此我也想通过努力拼搏,能够成为一个城市人。可是我们出来打工都有半个多月了,却没有我们原先想象的好。现在我除了晚上要偷偷摸摸跑出来帮游医贴广告,挣到那三十块钱,白天差不多就是无所事事了。我知道,要想成为城市人,还会有很远的距离。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挣钱吃饭,因此我并没有觉得这给游医贴广告有什么不好。
现在是白天,我吃过早饭以后就出来了。我开始在这城市人的大街上走动。我一边走一边就禁不住要东张西望,我除了看摆放在橱窗里的模特儿,更多的还是在看我昨天晚上才贴出来的广告,我看见我给城市制造的这些很肮脏的牛皮癣,不仅没有感到半点愧疚,而且还感觉到有了一种成就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这城市其实是和我们有隔阂的。城市人非常看不起我们,我们也十分讨厌城市人。这时我看见有不少城市人都在看我,可能他们看见我这个人老是喜欢东张西望,就感觉到非常奇怪。不要说他们觉得奇怪,就是我自己也都感觉到了奇怪。我想,我不过才出来贴了几个晚上的广告,怎么就喜欢上这东张西望了?这东张西望差不多都成了我的职业习惯了。
我就这样一路东张西望着往前走。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就来到了严冬生等活儿做的立交桥下。在立交桥下,这会儿除了严冬生以外,还有好几个人,这些人大概也都是在等活儿做。我看见严冬生和那几个人这会也都在东张西望,你完全可以把他们想象成为饿极了的一群企鹅。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也喜欢东张西望。我原以为只有我才会东张西望,没想到严冬生他们这些人也都会。
我向严冬生走过去。我说,严冬生,还没有接到活儿?
严冬生说,还没有。原以为这城市人需要请人搬的东西很多,会有做不完的活儿,现在看来,这城市人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我们来帮助搬运。
我看到严冬生说到这里,已是一脸的遗憾。好像他对这些城市人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让人搬运,都感觉到非常难过。
我在立交桥下站了好长一段时间,见真的就没有一个城市人上前来请他们帮助搬运东西。这时,有一个男人对严冬生说,算了,没有活儿做,我们何不坐下来斗地主。严冬生说,艾春望,要不你坐下来和他们斗,我水平太臭,昨天让他们把我的脸揪狠了,今天还感觉到生疼。我说,我不斗地主,我没事就出来逛街。我看见严冬生于是就和其他的几个人坐拢去,又开始了斗地主了。斗地主是一个非常无聊的游戏,除了能够消磨时光,再不会有什么作用的。
我离开了立交桥,继续往前走。我们到这城市虽然活儿不好找,但是我却觉得这城市的街道多,你怎么也走不完,而且你要是稍不注意,就会迷路。你走啊走啊,都走了大半天,最后却又走到你先走过的地方了。好在,我这几天晚上出来贴广告,特别留意这街道与街道之间的联系,首尾相接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我都要看清楚了,这样我很快就熟悉了不少的街道。游医给我说了,要把医治性病的广告贴满这个城市的所有街道,我们要让这城市的大街小巷都长满了牛皮癣。还有就是这城里的人多,多得你都没有办法相信。我原来学过人山人海这个词,当时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人山人海是个什么样子,可是自从来到了这个城市,看见了这么多的人,我就知道这人山人海是什么样子了。
我继续往前走,没有任何目的,一切全凭我这两条腿,它们要去到哪里,那是它们的自由。不知道又走了多长时间,我竟然来到了一处城乡结合部。这里就像是城市和乡村的分水岭,内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