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5-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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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今日,她才意外地得知自己患有心脏缺失症。说直白一点,就是她的心脏天生就有一个大洞。医生告诉她,这种病症极其罕见,它不会损害身体的正常功能,但却会缩短生命。尤其是对子宫的影响至今令医学界无计可施,虽然患者仍可以受孕,但病症是在孕后才开始残忍地夺去孱弱的胎儿。因为胎儿的成型会让残缺的心脏不堪重负,从而使得逐渐成熟的胎盘无可相依,继而渐渐失去对母体的依附,最终胎死腹中,无可挽留。他们对此束手无策。
她步行回到住处。沿途未作任何驻足。任何的喧哗与骚动都无法让她产生任何的变化。回到房间,她才感觉到一阵袭人的疲惫,将她狠狠击倒。她倒在坚硬冰冷的床上,毫无知觉。她将那张诊断书及病情报告一丝不苟地放进柜子的深处,而后沉沉地睡去了。从此,她便爱上了睡眠的感觉。因为只有处在睡眠的状态,她的痛苦才不会如影随形,才不会如清醒时来得那般猛烈。
然而思想不可避免。于是,她迷恋上了香烟,酒精。烟雾弥漫的氛围以及麻醉眩晕的感觉让她沉沦其中。她不梳不洗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一切都不需要,一切都与她无关。
原来酒精可以让人忘记一切不堪的事实,可以让纷乱的思绪渐渐停滞,可以卸去生活所面对的一切承重,可以让人在无以入眠的时候,于眩晕的朦胧中沉沉睡去。虽然醒来你也许会因此头痛欲裂,甚至那些凌乱的你曾想竭力忘记的反而会更加清晰,可纵使徒然,你也会随着那婀娜的液体潺潺而去,无论它会给你任何的结果,它的过程总是得以如你所愿地遗忘。
她对自己说,有时候忘记一些事情,是容易做到的,你只需要一些酒精,一些烟草,一些睡眠。在这之后,你将昏昏欲睡,你将渐渐遗失,你将忘却所有。
其实,忘记一些事情,是很难做到的。你可能会在时光的长流中淡然退场甚至逝去,而那些曾经历过的事实曾发生过的故事,却深深地刻在岁月河床的石块上,即使流水般的日子将它百般冲洗,成了毫无依据可究毫无破绽的鹅卵石,然它的内心却从未有过改变,内里的故事将永远存在,无可泯灭。或许它已化身潜入了琥珀,将惊人的秘密残骸袒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却无意让人知晓,只有曾经历经过如此故事的人才会默默地独自走开又或在人群中悄然俯首潸然泪下。
她便是如此。她便这样,独自面对这没有方向的世界。
直至他的到来,她才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那扇房门。他按了多少次的门铃,那么她的内心便随之挣扎了多少次。但最终她平静地轻轻掀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冷冷地面对着这段最为顽强的记忆。她的拒绝令自己吃惊。他骇然失色。她唯有冷漠地硬撑着。他手足无措只好将她紧紧拥入怀内。一如回到往日。她真想赖在他的怀抱之内。永远。她想到了这个词,可她立即理智而决绝地将他推开,不疾不徐,轻柔而优雅,似乎这就是她的本意。她的伪装让自己满意而痛苦。他的惊异停留在她的脑海,散之不去,一如缠绕的梦魇,将自己纷乱地重重包裹。他对此措手不及。她知道,因为太爱所以绝爱。她要独自承受这份生命的伤痕。她只想成为彼此的最能体现的记忆,只想占据一块独有的地盘,那些记忆的沟壑终将被他们彼此内心的守望所填满。她静静地看着他忧伤的背影,终于疲惫地滑倒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硌得生疼。回归了宁静。
第二天,她搬离了原来的住处。她知道,他一定会再次到来。但她不敢保证,再次面对他的伤痛憔悴的面庞,她仍能伪装得无动于衷,了无痕迹。她也许会在他温热的拥抱里委屈地偎入他的怀内,诉说出一切隐情。
可,她要的是一份纯粹的爱,那怕夹杂一丝同情的成分,她也无可忍受。因此,她已经失去了可能。她的完美主义让她作出了最为决绝最为痛苦也许也是最为完美的决定。
听完这个为了执著珍藏一份完美爱情而不惜独自承受任何痛苦误解悲伤的故事之后,我的疲惫如同故事中的女主角,瞬时间扩散至全身,让我几近虚脱。
我失去了知觉一般,撇下铁子毫无方向地木然离去。一路的景物似曾相识,有些模糊。我无以辨认,只不顾一切地迈着重复的步伐沉沉地走着。直到我恍惚间感觉有熟悉的身影和我擦身而过,我才发觉原来我一直朝着回家的方向默然前行。我略有停顿,微微地回过头,朝着背影的方向望去。
颜小语已回转身停留在原处,纤纤地立着,朝我依然地微笑着,她的笑容似乎有些陈旧,有些恍惚,却无丝毫的勉强,微风拂过她额前的发丝和瘦削的面颊,殒落一地的笑容。
我怔怔地看着颜小语,忘却了所有的表情。只张大眼睛突兀地朝她看着。颜小语似乎是为了让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她将垂着的右手缓慢而灵动地举起——我分明地看见那盒见证我们往昔一切故事的《神秘园》被她轻轻地捏在指间。惨白闪亮的阳光下,颜小语微微踮起脚尖,朝我缓缓地小幅度地挥动着手臂。CD盒子的某一边角在阳光下反射出异常逼人的光芒,熠熠生辉。那道光芒随着颜小语的手臂呈弧线状优雅地旋回着。如虹。
颜小语走了。我疲惫得说不出话来,没有一丝的气力。我的罪恶的躯体在太阳猛烈的炙烤下,发出阵阵轻微的剥落声,风干了一般蜕去了轻浮的外壳,那框架立在原地,不动不摇,不偏不倚,却又摇摇欲坠,随时坍塌。我虚弱地看了看有些乖戾的太阳,只一举头,一股重压突袭而至。我的呼吸逐渐困难,身体因这滞重的喘息而起伏不定。突然间我怀疑自己是否迷失了。于是,我奋力朝前冲去,用尽最后的余力——如果没有了这瞬间的爆发,我唯恐自己将永远疲惫沉沦下去——向前奋不顾身地跑去。如同罗拉一般,止步停息是致命的。风声呼呼地刮过我的耳畔,我疾速地奔跑着,一往无前。
3
黄昏的时候,我来到了宁可的家乡。我隐约记起曾经想过和宁可一起幸福地来到她的家乡——我们还为此计划过——看望她的父母以及很多很多的亲人。我们挨个地探望,接受每个人真挚的祝福,诸如此类。
然而现实中我就这样毫无准备毫无预兆地匆匆赶往宁可的家乡。下机之后,按照以前宁可告诉过我的地址,在我的竭力催促下,出租车师傅几乎一路狂奔将我载到了宁可的家里。我是如此急切地见到宁可,也许我并不只是为了我们的爱情,更多的似乎是为了一种必需,一种信念。
日暮时分,夕阳闪耀出金子一般的灿烂光芒,与宁可家的房子相映成辉。我平静而仓皇地叩动了宁可的家门,一如我初此叩动宁可的心门。
我见到了宁可的父母。他们微微惊讶地听完我凌乱的讲述后,宁可的父亲略一沉思,对我说,你的意思是宁可已经回来了,你希望我们能让你见她。
对,对。
宁可的母亲说,你是说你是她的一个“很”、“非常”重要的朋友,找她是为了一件同样“很”、“非常”重要的事。
对,对。
宁可的父亲说,你说她也许不想见你,这也许是误会所致。
对,对。您说的没错。
宁可的母亲说,你的言语中还透露你其实是一个对某些事物非常坚守的人,虽然你还未来得及证实,可你一定会做到的。
我连忙不迭点头,重复地说着对,如果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一定会抱住他们大呼“您真是太了解我了”。
宁可的父母相互对视了一番,他们的表情让我对此结果无可猜测。最后,宁可的父亲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们帮不了你,虽然我们并不怀疑你来此的目的和你的为人。
我连连解释且保证我见到宁可的重要性,且尽力表现我是一个彻底善良的人。可宁可的父母仍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让宁可出来见我的意思,也没有要请我进屋的意思。
最终我不得不将我和宁可的一切事无巨细和盘托出,我不得不喘息着虚弱地说,我爱宁可,我真的爱她。
要知道,宁可没有给我接受事实的余地,她为了爱情的纯粹摈弃了我的同情心。宁可父母的表情平静依旧,但显然隐约有了几丝淡淡的笑容。我怔怔地看着他们。
停顿了一会儿,宁可的母亲说,如果你不兜圈子,我们也就不会和你绕来绕去了,我们也许会请你进屋去坐,和你详细聊聊关于宁可在深圳的情况。
宁可的父亲说,不过如果你开门见山就深情表白,那么我们也许会被你吓倒,极有可能把你当成一位精神不正常者。
我笑着和他们一起走进屋内,但当最终回到让我见到宁可的时候,宁可的父亲又面犯难色地说,其实我们真的很想帮你,可关键的问题是——
宁可的母亲接过话说——她没有回来。
宁可的父亲又接着说道,也没有任何消息说要回来。他思虑了一番说,不过她曾寄回来一些画,是她在深圳所作,那时她还说她会留在深圳,她喜欢那座城市。不过后来,就在去年的夏季过后她的画突然多了许多对生命的感悟甚至敬畏,她似乎变得忧郁了,当然,这也说明了她的成熟。
他们淡淡的述说,一如娓娓道来的谴责,我的内心再次升起了一股无以言说的罪恶感,缓缓从我的脾肺之间扩散至整个身体,连呼吸都似乎充满罪恶,我唯有小声地轻微地气若游丝一般。
宁可没有回来。想至此,我顿时万般沮丧,但又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不知何故。但紧接着是我的不知所措,究竟我该何去何从?无人知晓。
正当我坐在带有宁可气息的客厅里局促不安时,电话铃声响起。五分钟之后,宁可的父亲对我说,你要见的人回来了。你知道,自从……他没有说完,继而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说,你知道,她喜欢“慢”的。缓慢的旅途和旅途的缓慢。
我跑回医院的吸烟室时,铁子似乎知道我会回来,他说他在等我。我默默地注视着铁子说了声,谢谢你。铁子的嘴角颤了颤,面朝窗外说,早晨就已经走了,她对我说了很多很多关于她自己的关于你的关于你们的,但却没说她要去那里,只是说她好累,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休息。听完这句话我的脑子里立即划过一个意念,便迅疾向机场奔去。我听到铁子隐约在身后说道,我也该离开了。
我要赶往宁可的家乡,在今天之前。现在,我真的做到了。但令我没有预料到的是,宁可没有回来。原来宁可搭乘的是火车。
没想再次见到宁可是在人潮如织的火车站月台。如同电影里的重逢一般,我们久久相视而不语。宁可迟疑地立在原地,思索着事态的戏剧性变化,几乎是她不曾料及的。我似乎感觉到了宁可急促的喘息声,她的疾速的心脏跳动,但最终发现原来是我自己的。虽然宁可离我仍有一段长长的距离,但宁可表情微妙的变化,被我精准地捕捉与感觉。在我的潜意念中,如果宁可没有任何的变化,我似乎会生出老大的遗憾。
宁可径直向我走来的一瞬间我似乎有种血脉 贲张的心绪,一种至高无上的极度莫名的感觉立时涌现,如同身经百战的战士从遥远的沙场胜利归来接受勋章一般。我似乎完成了某种生命中重要的使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但很快我便又手足失措了,我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面对以此种方式面对于我的宁可,我只有如木头般呆立着。冥想着。游离着。
宁可已经走至近前。宁可拥抱了她的父母。我踌躇地看着宁可。我怯懦地微微张开臂膀。我似乎回到了幼时羞涩的恋爱朦胧期。宁可没有拥抱我。也没有投入我的怀抱。我的双臂略略升起,尴尬地微张着,如同一只振翅欲飞却无力飞翔的小鸟。这只神情委顿的鸟儿,就这样张着虚空的双翅,却无以飞翔,甚至还未知晓飞翔该做出如何的姿态。
宁可站在我的翅膀之间,在我还未收拢之前,在我茫然不知是该向前包裹还是该垂直滑下之际,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眸子很黑,透出旅途迷人的疲惫和令人心疼的倦怠以及无可企及的高贵的忧伤和让人捉摸不透的灵性。面对此般宁可,我形同雕塑。发丝也僵直未动。
直至宁可将她风尘仆仆的嘴唇贴在我受宠若惊的唇上,我便又瞬间恢复了战士的感觉,我的寂寞的翅膀,终于得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