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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芳草·网络2009.5-第8部分

小说: 芳草·网络2009.5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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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小娟不喜欢张杰。这孩子的缺点实在是太多了:学习成绩差,上课讲小话,经常打点架,逃学泡网吧。并且嘴臭,动不动就是“他妈的B”,出口成“脏”。班里的女同学都不愿意坐在他的前排,因为他上课经常摸女同学的辫子。一个人脸面上的东西如鼻子嘴巴等,不可缺少,但也不能多,多了也就画蛇添足了。偏偏张杰的左耳处多出了一颗约有两三厘米长的粉红色肉痣,十分显眼,像一截微型的阴茎。 
  彭小娟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刚刚从青春期中走过来。她对同事说:“张杰这孩子,看人的眼神有点儿邪乎。”同事就抿着嘴笑,说:“看谁有点儿邪乎呀?是看你吧。如今的孩子呵,一个个都呷了催化剂似的。” 
  的确,张杰有点儿早熟。这早熟可能跟他喜欢泡网吧有关。有同学反应说,张杰经常在网吧里看黄色图片。 
  彭小娟推开德育处的门,几双骨碌碌的眼睛便一齐转向她。陈校长指着一个三十多岁、瘦精精的汉子说,这是张杰同学的家长,大树村的张得时同志。另外还有一个20来岁的年轻人,面目有些狰狞,剃了个平头,眼睛圆圆的,眉毛是个倒“八”字,说话瓮声瓮气,时而夹两句普通话。他自称是张杰的叔叔。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的是一个嘴唇薄薄的老头。 
  瘦瘦的家长先是陈述了简单的事实:“我家杰杰这两天老说脑壳痛,耳朵嗡嗡地叫,说话声小了还听不清。追问了好几回,他都不敢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是你彭老师打了他,把耳朵打出毛病来了。跪一下,骂一下,用竹丫抽,只要不伤筋动骨,弄破点皮肉,我是不会来找老师的。”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彭小娟一听,傻眼了,呆呆地立在那儿不知所措。这怎么可能呢? 
  陈校长提醒她说,你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该负责任的我们要负责任。 
  彭小娟整理了一下情绪,便红着脸有些语无伦次地讲述了事件的经过: 
  前天下午第一节英语课,张杰的位置还是空的,班干部说他在胖子网吧玩。过了八九分钟,张杰才姗姗来迟,报告都没喊就进了教室。彭小娟也没说他什么。可是,才安定了几分钟,张杰就不老实了,先是自由走动,干扰别个同学听讲,接着又和刘泽躲在凳子上打扑克。刘泽也是班里的一大“天王”,任课老师都不敢轻易批评他。虽说他长 得个子矮小营养不良,但是他叔叔刘乘风却是六合镇跺一脚可以地动山摇的黑道人物,说砍谁的一只手,就决不会错砍一只脚。他以前在广东干打打杀杀的营生,据说前不久回来了,在六合镇开了一家赌场。 
  出于一个老师的责任,彭小娟就批评了张杰和刘泽。张杰却满不在乎地说:“我这辈子又不打算出国,这abc学了有啥子用?我读不读关你屁事!”这话噎得彭小娟胸闷气短却又无可奈何。 
  后来,彭小娟就要求那些基础差的学生默写26个字母的大小写。因为班里还有十来个学生写不全26个英文字母。刚默到第二个字母B,张杰和刘泽就嘎嘎地坏笑起来。 
  这里的孩子都知道“bi”有个特定的含义,这地方的人粗俗,男女老少骂人嘴边常常少不了这个词,差不多已形成了一种地方文化。所以孩子从两三岁起就开始接受“bi”文化的熏陶,并能运用到生活中来。“妈的bi”是个口头禅,惯用语,应用极为广泛。 
  刘泽和张杰挨了彭小娟的批评不服气,在默写字母的过程中就故意借题发挥一唱一和,和老师作对了。 
  刘泽说:“张杰,我来念,你就默呵。A——” 
  “A我会写呢,这东西就是扑克里的黑桃尖。”张杰一边装模作样地写,一边大声地说。 
  “B——”刘泽接着念,他把音故意拖得很长,差点要绕梁三日而不绝。 
  “什么B?怎么写的?”张杰说,“我真的不记得那‘bi’是个什么样子了。”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的笑声。 
  “连‘bi’都不知道写,你没有看过?你妈是怎么生你的?”刘泽说。 
  “你妈的bi,你小子骂人,看老子揍死你个狗日的!”张杰嬉笑着回骂道。 
  这两个家伙的声音实在太刺激了,教室里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彭小娟又羞又恼,就气呼呼地走过去甩了一耳光…… 
  事情的来龙去脉总算弄清楚了,德育处办公室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一直铁板着脸孔的张杰他爸也忍不住笑骂道:“这鬼家伙,他妈的臭bi!”气氛趋向活跃。于是,人们又胡扯了一通,眼看快要偏题了,坐在窗户边的那个一直没有言笑的老者就咳嗽了一声,说:“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三字经》上说‘人之初,性本善’,子女四五岁就进了学堂,就交给老师管理了。学生这样不知礼仪,实在令人心痛呵!‘苟不教,性乃迁,教不严,师之惰。’古人又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打不成才。’但是不能下重手,不能当着阶级敌人斗。人之子女,己之子女,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伤了、残了,这话就不好说了……” 
  这老头的话音 一落,彭小娟就觉得无话可说了,尽管她能和外国佬流利地对话。现在,她脑子里储藏着的七八千个汉字和五六千个英语单词没有一个用得上的。沉默就等于理屈。 
  “陈校长,事实摆在那里,你说怎么办?”家长说。 
  “好吧,先治疗孩子,到镇医院检查检查,这是大事。没有什么大碍,我们坐下来再谈。其实,老师和家长的心情是一样的,唯愿子弟成才。”陈兵站起来,躬着身子一个劲儿地分烟,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但笑得有些勉强。近来,这样的麻烦事儿接连不断,他几乎每周都在这儿向家长陪小心、陪笑脸、陪骂。他自嘲是“三陪校长”。 
  镇医院给张杰作检查的是一个叫万标的中年医生 ,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人很胖矮,眼睛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听说是老师打伤了学生,便来了精神,觉得这病就好治了。处理此类问题的基本原则是这样的:让家长出口气,高兴点;让老师出点血,倒霉点。这就差不多了,点到为止。这年头,医院里的生意很不景气,工资都发不出,技术稍好一点的就在外面搞私诊、走穴。他左瞅瞅,右看看 ,望闻问切,又拿出听诊器按在张杰的胸部上折腾了一翻。张杰一个劲儿地喊痛,头痛,耳痛,全身什么都有点痛,捂着耳朵说听不得声音,声音就像小虫虫往耳朵里钻。张杰他爸的脸色当场就垮下来了,非常难看。最后,万标医生说:“可能是因外力突然打击,耳膜受了损伤,影响到了听觉。另外,脑部也受到了一定的震荡。” 
  

  陈校长也慌了,看来问题确实严重。彭小娟却感到十分纳闷,她反复回忆,那天她的手指仅仅只碰着了张杰的耳廓,根本没下几分力气,那家伙的耳朵咋这么不中用呢?难道是面粉捏做的?电视里搞表演的,那耳朵能拖动一辆汽车呢。 
  万医生又仔细地询问和检查了一遍,说还好,还好,没什么大碍。要打三天吊针消消炎,到这里打可以,拿药回去打也行。一共是365块钱。 
  彭小娟看着那单子自言自语地说:“要这么多钱呵?” 
  万医生有点不高兴地说:“这还多?人家的耳朵聋了咋办?”然后,他耐心地用语言加手势解释了耳膜是怎么回事:“瞧,就是这么一层薄薄的东西,容易破裂,若是穿了孔就麻烦大了。它就像女人的处女膜一样,这东西很重要,也容易破裂。现在做个处女膜修补手术要一万块呢,三百多块钱你还嫌多。”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把彭小娟弄了个大红脸。 
   
  二 
  彭小娟体罚学生打伤耳朵的事儿不胫而走,并且愈传愈奇。先是说老师打破了学生的耳朵,慢慢地又演变成了打破了脑壳。先是说这个行凶者只有一个女老师,慢慢地传闻成了把学生跪在办公室,十来个老师轮流抽他一个耳光,于是就把耳朵打破了,脑袋也打肿了,现正在医院急救…… 
  快放学时,学校大门口已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不可开交。住在校门口兼保卫和守门的陈铁牛老师正在小商店和几个家属打“斗地主”,听到叫骂声,三步两脚就钻了出来。一看,是两个妇女在叫骂。 
  “我的乖乖儿呀,可怜呀,送到学校来挨打呀,打破了耳朵打破了头呀,狼心狗肺的妖精婆呀——”骂得很押韵,一唱三叹。这个妇女是张杰的娘,叫刘瑛子,刚从广东打工回来。 
  另一个是张杰的姑妈,在六合镇上开超市,很有钱,财大便气粗。她挥着肥嘟嘟、白胖胖的胳膊嚷道:“哪个是彭小娟这婊子,叫她出来!出来!!看我不撕烂她那张臭bi!出来,出来呀——”她向教学楼坚强有力地挥着巨手,仿佛这样一挥手,就能具有某种魔力把彭小娟从某个房间里拉出来似的。唾沫星子白白亮亮,硕大肥壮,在夕阳里闪着灿灿的光芒。 
  彭小娟刚准备横过马路到食堂去就餐,食堂在学校对面。她已经有两餐没有吃饭了,心情刚开朗一点,有了点食欲,见那里高声叫骂着彭小娟,又羞又怕。这个女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慌忙向后撤退,躲到房间里把门死死地闩着。 
  看热闹是人的本性。一热闹,制造热闹者便兴趣更高、劲头更足、创造性更大。小镇上的人专程跑到学校来看热闹,马路上的行人都停了脚步,连那辆还有30公里路程的班车也停了下来,满足车上人的愿望。又刚好碰上学生放学,上千人围观,场面壮阔无比。那两个妇女便骂得更有劲了,语言也更具杀伤力。 
  校长陈兵无计可施,只好怒目圆睁地驱赶着围观的学生:“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孩子们笑笑,并不多大理会,这边散去了一个缺口,那边又潮水般地涌过来填充。陈铁牛挥舞着一根短短的木棍子,大声地吆喝着,矮矮胖胖的身材,转动起来很不方便,显得笨拙可爱。同学们暗地里称他为“黑猫警长”。除了学校领导外,其他老师大都怕惹火烧身,远远地避开了,或者躲到窗口里去眺望。后来,教导处李主任在食堂里找来了两个教师家属,一个和刘瑛子同村,另一个是张杰姑妈的牌友,曾一同做过生意,有些交情。这样才好说歹说拉拉扯扯地将她们劝开。 
  陆陆续续地,便有些老师走了过来,一起叹叹气,一起苦笑几声。 
  “陈校长,这是学校呢。不能叫人这样糟蹋,得想个法子治治。” 
  “你说有什么法子?现在学生是上帝,家长自然就是上帝的爷。上面也怕闹事,只讲稳定,出了事也不会给你撑腰担担的,稳定是政治。” 
  李黑三老师说,那两女的我认识,还带点亲。哎,都是有来路的人呢。张杰的姑妈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人物,绰号“惹不起”。她有个什么哥在县里当组织部长,于是扯着虎尾巴发威,在这个小镇上见官大三级。至于张杰的娘,13岁就跑广州,长年在外打工,也不晓得搞么子事,反正蛮有钱。 
  正说话间,陈兵腰间里的手机唱起了国歌。一接听,是六合镇教育组方组长打来的,说是知道这件事儿了,事态比较严重,要学校尽快采取有力的措施,安抚好家长情绪,消除不良影响。陈兵说,您放心,我们正在处理中。刚把手机别进腰里,铃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镇里毛书记和刘镇长,脾气很大:“怎么搞的嘛,出了事情要积极处理,争取主动权。让家长到学校里来吵,影响多坏,你们知道吗!赶快到镇里来,把这个事儿汇报汇报。” 
  天渐渐黑了下来。学校请了个车准备上门去做家长的工作,彭小娟老师登门道歉。彭小娟哭丧着脸说:“今天上午不是在医院里赔了医药费,把事情处理了吗?”陈兵说:“哎,情况有变呀,你没看见放学时的场面?只怕这个问题闹复杂了。还是争取主动吧。体罚了学生,这事儿就违了法,再不主动点,就是错上加错了。忍辱负重一回吧。” 
  彭小娟抹了抹眼泪,犹豫了一阵,还是上了车。陈校长带队,同行的还有教导处张主任、张杰的班主任丁国保老师及李黑三老师,镇里也派了一个副镇长同去。大树村离学校大约有二十来里,盘山公路,坑坑洼洼,车轮子就像彭小娟老师的心一样蹦蹦跳跳忐忑不安。跑了个把钟头才到。 
  月光淡淡,屋场也不大,狗却很凶恶,冷不丁地从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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