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长小武 上-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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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韩孔尖叫起来,小人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竹券。刚才说的不全是实情,请大人开恩,让我重新招供。
哦,还有什么冤情?小武斜睨着这个健硕的贼盗大呼饶命,心里好不欢喜。但是脸上还是不露声色,有话快说,等公文递到廷尉府可就晚了。
韩孔道,望大人容许小人把前因后果慢慢讲明白,否则小人一停顿,大人就喊用刑,小人有一千张嘴都说部明白了。就算含冤莫辨,大人抓获我一个小小的剽劫犯,也不算立了大功。刚才大人所说,这件案子和朝廷谋发案有关,这倒让小人想起了一件事。小人没有杀那女子,虽然当初的确想劫她钱财,可是并没有得逞。
韩孔说着,面目有点死灰,他那两只鲜血淋漓的手抱着肩膀,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似乎浑身发冷。这让小武也有点诧异,寒意隐隐从心底升了起来。不过他马上又惊疑了,天,难道我果真冤枉了这个贼刑徒么?
他忆起了前两天和县令王德在密室的谈话,王德当时忧心忡忡地对他说,沈君,长安怀疑广陵王刘胥要谋反,卫氏恐怕和刘胥有牵连。
哦,小武道,卫益寿到底什么来头,如此大胆?
王德道,卫益寿侍奉当今皇帝,一度有宠,为左中郎将。后来因为细事不谨被免官,诏书命令即日乘邮车离开京城,返回封邑。他祖先曾在击破南越国时有功,被封为下沙侯,食豫章县下沙乡五百户。卫益寿带罪回国,本来应该老老实实灌园治产。可没想到行事倒越发嚣张,竟跟诸侯王勾结,企图威胁朝廷。我现在忧惧的是,谋反案发生在我的县治,怕脱不了干系。这可如何是好。
真的?小武心里也一震,同时又喜悦盈胸,这回该着我大大立功了。我做亭长这么多年来,从没有扬眉吐气过,豫章虽然不是小县,还是都尉府治所,可是相比三辅、三河等名郡来说,毕竟地位低一些。谋反大案发生在这里,该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如果这个小小的剽劫案果然牵连了如此深的背景,而又被我给挖了出来,我完全可以对小小的百石卒史一职不感兴趣,就算马上擢拔为县丞,也是应该的。县丞,那可是三百石的长吏啊。他语调都有些颤抖了,安慰道,明公不必担心,按《贼律》,凡发觉谋反先有所捕斩的,非但不会牵涉,还有大功。
王德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全仰仗先生了。案件破获之后,一定保举先生为县丞。
小武脑子里浮想联翩,呆了半晌,险些忘记继续问案了。
婴齐提醒道,大人,这小小的案件竟如此复杂,当初陈不害府君的紧张实在不算多余啊!
小武回过神来,两手互相按着关节,这是他兴奋时惯有的动作。韩孔,快把你当天的所见一一讲来。他嚷道。
韩孔低头想了想,道,那就容小人细禀。希望大人安排一个方便的地方。
小武点了点头,招手把婴齐叫到身边,低声道,让这些狱吏都出去。
狱吏们都蜂拥出去了。婴齐关上门,回到韩孔跟前,这回你该说了罢。
六
韩孔的脸色仍有些忧惧,要求喝口水,然后缓缓地说,要说起那天的事,实在是不可思议呢。我根本没有来得及剽劫那女子,我只见她走到巷子中央,旁边一个门开了,这个女子侧身蹩了进去。一个男子探出头来,四周望了望,脸色诡异,又缩了回去。那天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怎么,我对那女子非常的好奇。旁边正好有棵高大的樟树,我爬上去,落到那个屋顶上,跳下屋顶,旁边是个堆草料的房子,黑咕隆咚的,但是那土墙正好有个缝隙,我凑上去,眼睛正好能看到屋里的情形。
哦,你看见什么了?小武屏住气,语调都有一丝颤动。
我见那女子收起伞,突然回过脸来,似笑非笑。她的脸色很白,长得颇有姿色。这是我刚才没有觉察的。我很奇怪为什么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提着个钱袋跑出来呢。我看着她也傻笑了一下,把伞换到右手。这时,那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和另外身着一个杏黄衫子的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长得尤其美貌,持伞女子见了她,躬身施礼,很恭谨地说,翁主,今天外面一个人都没有,真是扫兴。看来只有采用别种方案了。
小武突然打断韩孔,你说什么?翁主?怎么会有诸侯王的女儿来到这里?你不会听错罢。
小人绝对没有听错。当时屋里很安静,我离他们并不远,当时也感到恐惧,怪不得,一般的人家哪会有这样白皙的女子,原来竟是个翁主。我听那黄衫女子道,算了,不管怎么样,这个计划也要完成。如果能劫得豫章县强弩三万五千张,那我们的力量就足够。对了,卫益寿那边怎么样?
那持伞女子道,卫益寿那伧父,胆小如鼠,仍有点犹豫,不敢动作,大概还想等到皇上的赦令呢。
那翁主道,卫益寿的确是个伧父,他的族弟卫子方在长安做长乐卫尉,官是做得不小,可是近来也很倒霉。皇上这些年可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身体不好,竟相信什么鬼巫蛊,怀疑有人祝诅他。而江充这个奸贼投其所好,最近卫子方已经牵连此事下狱,结果不知会如何呢。
那持伞的女子道,是啊,我得到翁主的文书,就告诉卫益寿,他还不信。皇上不住在未央宫,跑到三百里外的甘泉宫养病,并且下了一道密诏,命令按道侯韩说全权处理巫蛊案件。我看这回连皇太子也凶多吉少。
翁主哼道,幸好按道侯最亲信的奴婢是我们大王宠婢的同产弟,急忙把这件事情通过秘密邮传报告大王。大王这几日真是又喜又忧啊。
那持伞的女子说,其实大王何必忧虑,皇太子倒台了,我们也就可以改变计划,说不定大王会被立为皇太子。
那男子笑道,果然这样的话,我们也就省了很多事。其实大王何尝想谋反,不过因为皇上近年来过于喜怒无常所致。去年因为宗庙祭祀典礼,一天之内下诏褫夺了一百多个诸侯的爵位,理由是助祭的黄金色相不纯,侍事不恭敬。自从皇上御体有恙,总怀疑大臣盼望他死,连他一向喜爱的酷吏义纵,也被关进监狱,最后自杀谢罪。大王很怕哪一天会突然掉脑袋啊。
嗯。那翁主低首沉思了一会,这些事暂且不管它。大家想想,怎样能找个借口,攻击县廷,进而劫持都尉,夺得武库强弩和兵车。这是我们的要务。我倒想了个主意。不知你们怎么看?
那男子喜道,翁主快说。现在皇上御体不适,长安形势不定,动手越早,越可以占到先机。
那翁主笑了笑,突然回过脸来,目光散乱,好像在思考什么。她的长发披散在脑后,随便地用丝绸挽了个结。一缕乌发挂在额前,半张雪白的脸蛋,衬着那迷茫的眼神,望上去真如天人一般。我简直看得呆了。那美貌女子突然抓过那男子腰间的短剑,向后一扬手,那短剑发出破空声向我飞来。但我当时竟然没有察觉,直到那短剑钉在我身边的房柱上,发出嗡嗡的声响。
围在她身边的人都不知所措,她开口了,声音极其娇嫩,象未成年的孩子。她冷笑道,没想到竟然有人在这偷听我们的谈话。她身边的男子立刻惊慌起来,在哪里?这事传出去一定会灭族的。他身边的两个随从马上拔出长剑,朝我隐藏的方向扑来。
我马上跳起,撒腿往外跑。那两个人差不多已赶到了我身后,其中一个扬剑就劈,我听得脑后风声,赶忙向前一扑,他的剑尖劈中了我的脚踵。我也怒了,知道这次不管怎样也逃不出去,干脆拼个鱼死网破。于是我拔出腰间短刀,回身便刺。那两个人的剑法说不上太好,而且有点畏软,让我有机会靠近他们,这使他们的长剑威力大打折扣。不一会儿,其中一个被我刺中了小腹,另外一个发出惊恐的低呼,退后了好几步。我也不想跟他纠缠,只想着逃命。那时候我也惊恐极了。天汉元年,我也曾按律令服过兵役,在长安驻守,有两年一直当建章宫卫卒,曾亲眼见过谋反案处决的残酷,那次是济南太守王卿和邳离侯路博得的儿子勾结,贩卖关中铁具出关,想牟取暴利。事情发觉,被定为谋发大逆不道,当时牵连而死的有一千多人,都在渭水的岸边处决。行刑那天,我执戟站在建章宫的神明台上值班。那台子很高,可以俯视渭水的河岸,我亲眼看见一个个的人头落地,五个刽子手一起行刑,从日西中时一直砍到夜昏时才结束,我亲眼看见渭河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那是我此生最深刻的记忆。我知道这翁主的谋反阴谋被我听到,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果不其然,因为我脚踵受伤,还没出门,只听得后面飕飕声,我小腿和肩胛骨一疼,各被钉上了一支短箭,当即扑倒在地,那翁主走到我面前,我顺着她的脚往上看去,她的身体轻盈美好,脸上更是灿若梨花,这时手上却掣着一张色泽黯淡的小弓,弓背上画着菱形的花纹,腰上系着绀色的带子,飘飘似仙。那个男子罩衣后面露出一角重甲,满脸的慌张,他手里掣着一柄暗绿花纹的长剑。好了,大人,再给我一碗水喝。
小武笑道,嗯,你的形容词不少,看来没有白在长安当两年卫卒。婴齐,给他水喝。
小武看着韩孔咕嘟咕嘟喝水,暗暗思忖,刚才我一直纳闷,象他这样椎鲁的文盲,怎么会口才如此便给,原来戍卫过建章宫。长安真是龙腾虎跃之地,住过几年,便能这么大开眼界,心下不由得好生向往。
韩孔又用衣袖擦了擦嘴,道,那男子提剑就想向我刺来。黄衫女子阻止他道,且慢。这人我认识,好像和县廷没有关系。她目光对着我,你是叫韩孔罢?我见过你,你不是经常来卫府赌博的吗?
我这时心里好生欢喜,大人,那女子生得非常美貌,我那时想,即便她杀了我,我都不觉得冤枉只要是她亲自动的手。我那时都忘了回答她的问话,我只顾低头看那插在我肩头的羽箭,那箭杆削治得很好,我当建章宫卫卒的时候,经常随宫厩尹搬运武库的兵器出来晾晒。知道箭杆的高下品质。可是我见了那么多,却没有一枝削得这般精巧,可能是用我们豫章的琅裣髦蔚摹:罄次也胖溃堑羌耍羌肥怯贸嗤傻模瓷先ソ鸸馍辽粒挥幸凰恐觳辉鹊蔫Υ昧押郏蠢椿咕哪ブ啤叮沂浅兜锰读恕6裕腋久挥屑桥樱恢浪裁慈鲜段遥谷铣鑫业纳矸堇戳恕!�
她再问了一遍,我才回过神来,我说,我没见过你这样美貌的女子。我的确经常去卫府赌博,因为卫府的食客去疢是我的结拜兄弟。他在卫府向来受到上等招待。他经常劝我来卫府效力。可是我生性散漫,不愿为人奴仆。况且卫府是带罪归国的,我知道这样的家族很复杂,最好别卷进去,当初在长安时,这类罪臣很多都被族诛,我可还想保条命呢……你,你怎么会这么美,神仙也没你这么漂亮!
那女子哼了一声,笑道,少胡言乱语现今可不同往日。本翁主看你技击是把好手,否则也不能选进建章宫做卫卒。刚才你刺伤我一个属下,我也不见怪,并且决定留用你。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好走,一就是我给你喉头再钉上一箭。她晃晃手中那张精致的小弓,我还有淬毒的箭头,射入身体不会马上死掉,你可以慢慢享用;第二就是你跟我们一起干。你在建章宫中做过,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应该会知道好歹。长安很美罢!倘若他日我父王当上皇帝,你就可以重游建章宫啊,甚至拜你为建章卫尉,你也可以坐在奇华殿享受皇家的美食了。那可是中二千石的大官。你稍微考虑一下,我们还有事情要办,要不只有把你的尸体留在这了。
我那时完全没有感到身上的创痛,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个女子娇美的容颜,完全呆了。好好,我不说这些,大人不要怪小人胡言乱语,不过倘若大人见到她,也定会被她迷住。我那时嘴里只是不假思索地蹦出几个字:好的,我愿意做你的奴仆。那女子,不,那个广陵王国的翁主笑了,她转首对那男子道,现在我们急需韩孔这样的游侠为助。父王迟迟不敢动作,就是忧虑广陵王国疆域太小,总共才五个县,人口还不到二十万。虽然近年我们大王礼贤下士,招募了不少外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