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2-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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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云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出嫁了,定的是娃娃亲。农家子弟没有太多礼教的束缚,她见过那后生:高挑个子,薄薄的唇,鼻梁高挺,眼不大却有神。而那后生也瞧上了慕云的体面,是一种很大众的圆脸,健美的身段,一双杏核眼有如湖水般清澈。前两天,媒婆来了,她没有将稻草加工成金条的本事,却有将它变成食品的能耐。后生家送到了聘礼,一只玉镯,两套在老街染坊浸润了大红的春装和冬衣,四封糖食,两床粗布被罩,一席棉被及数十斤参差不等的鲜鱼。这在湖区亦算是奢侈了,这花了大约三块光洋。慕云的母亲觉得撑了台面,很欣慰。末了,将几条大的鲜鱼转送给媒婆。慕云也将一双布鞋、一双袜垫、一个荷包托她转送给未来的丈夫。晚上,母亲在慕云父亲的灵牌前焚了三炷香,作了三个揖,把女儿要嫁人的讯息传呼给他。并请他将具体意见以托梦的形式带回。
桑叶上爬满了蚕,它们果腹的同时,也为慕云家打好幸福生活的铺垫。清水岛是因湖水清澈而得名。而黄丝岛则因岛上生长着诸多的桑树。这树的根须吮吸着好似天露的湖水,为那肉肉的蚕虫提供青嫩的叶片。从江北到江南,商贾皆知这里产出的是绝好的蚕丝,卖得出绝好的价钱。明朝时它还曾作为贡品进奉皇室,故岛名又叫皇丝岛。
那偶见的后生很斯文,但他的确是条犬,没过几天就嗅上了黄丝岛。他依旧拎着匣子,但手上还多了一些花花绿绿的颜色。他在埋头赶工的慕云旁,用筷子粗细,如小毛刷似的东西在一张雪白的布上涂抹了一会,就画成了一张荷花图。这闪烁的油彩太打眼,勾引得慕云起身,在他旁看起这画来。她觉得这太容易,比一针一线的刺绣要快得许多。
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她抱憾终生。你给我画个并蒂莲!那后生几乎马上应承。三五笔就画好了。夏的风是炉火,凝固了油彩,还烘热了两个年轻的心。
邵晓栋。慕云起身送别时,记住了另一座岛上这位少爷的名字。那匣子是照相机,他把偷拍她的照片洗印好了,送给她。
晓栋在汉口读美专,哥哥晓谅在经商。晓谅禀承了邵爷的个性和应付人情事故的手段,交接了三朋四友;晓栋则喜爱上了书画,这对同父异母的爱子让邵爷很欣慰。晓栋回来度假的第一天起,邵爷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他的行踪自有随行的家丁回来禀报。晓栋与慕云一对眼,家丁就明了三分;待晓栋将些糖果给慕云时,家丁就明了十分且生妒意。要知道,这些糖果以往是让家丁分享的呀。家丁见邵爷脸色好看就报了原委,但邵爷很开心:这丫头是个村姑又不打紧,只要进了邵爷家的门,就可以改变她,让她成为人上人!
但慕云的母亲在邵爷爱抚着儿子的头、脸上带着微笑的同时,却一直愁眉苦脸。她丢不起这个人。慕云的兄长慕澜随岛上几个小伙为躲壮丁出去闯荡后,一直杳无音信。只剩母女俩相依为命。这茫茫湖面上吃食靠自己捞,可身家性命却是乡亲给的——只需在长长竹竿上顶上一只箩筐示警,就有乡亲们驾舟持械前来解难……娃娃亲是什么?它是诚信、品德和名声。但这是少爷,还是邵家的少爷……慕云母亲没将不快写在脸上,但将隐忧埋在心里。桑树上挂满了紫黑色的桑果,摘下来尝尝,慕云尝到了是回味无穷的甘甜,但母亲放进嘴里则有些涩口。
暑期要结束了,慕云也快嫁了,晓栋的心里一片怅然。临行前的一天,晓栋依旧和家丁去了黄丝岛。他径直上了慕云的小舢板,拨开高达丈许、浓厚如毡似的苇草,第一次进入两个人的空间。
“给你。”晓栋掏出一个彩色缎绸的钱袋,递给慕云说:“你要成亲了,送你一百块银元,作陪嫁的压箱钱!”慕云摇摇头推开了持钱袋的手:“……他们一家都走了。媒婆说的。”她垂下头说。
“为么事……”
“不晓得咧。”慕云半晌才说。她有些不耐烦了:“难道你也不晓得么?”话语未完,几颗泪珠便滚落下来。
两个不再言语。晓栋用手帕轻拭着慕云面颊。她丝毫未躲避。
风刚才还只是轻轻摇晃着丛丛芦苇,沙沙的声音如两人低语,但天忽地阴沉了脸,狂风像只硕大的磨盘抑或是巨掌;要将蓬起的芦苇及茭草全部揉搓碾碎。
“少爷,少爷,赶紧回去吧……有大暴雨来了!”家丁声嘶力竭地大喊。
“去吧,去吧!”慕云忽地攥着晓栋的手说。
“你不要,我就不走。”晓栋赌起气来。
乌云打着滚蜂拥而来。天刹那间像锅底般黑黝黝的了。家丁呼唤的声音变成了狼嗥。
“好,我收下了!谢谢你。”慕云只好将钱袋袖进兜里,顶着风将船划出苇丛。风扯乱慕云盘起的头发。她的脸上还留着泪痕。慕云突兀地问道:“老爷知道你和我好么?”“知道呀!”“那就是了……”慕云迎着风,费力地说:“……老爷真是喜欢你呀!”晓栋只是点点头,不知道这话的准确含义。
暴雨在黄昏至深夜间又来了两场,连珠似的脆雷在头皮上频频炸响。招呼好晓栋换了衣,吃了饭后,王妈在书案旁伴着邵爷,在摇曳的烛火旁闲言碎语。
天上不时闪耀着彤红的闪电,像利剪绞开了两人尘封已久的记忆。
晓栋出生的那天亦是如此。闪电同样地红,扯将起来就将岛上的茅草房变成一支支硕大的火把。岛上忙着灭火,人声鼎沸;晓栋的母亲也因疼痛声嘶力竭。她毕竟是个娇弱的女人。当一个火球晃悠悠地从庭院的天井上空坠下,将院里的一口大水缸如刀劈斧砍成为两半时,晓栋终于“哇”的一声从产道中挣脱出来。而母亲也在炸雷的惊恐和难产的痛苦双重夹击之下提前到天堂享福去了。她本是虔诚的天主教信徒。
王妈是次日承担起哺乳任务的。她本是佣人。邵爷已有大小两个夫人。大夫人是结发的,亦是大小姐的她不愿在老街这土里土气的地方生活,便由邵爷置了地产,携子晓谅在汉口享受文明的阳光。邵爷知晓江湖的险恶,想到了家眷不在身边的种种好处,爽快地同意了,闲时也去去。偌大的庭院坐落在江边,紧挨码头,有时成为烟土生意的中转站。小夫人故去,憨厚忠诚的王妈不多久便填上了罗汉床的空缺。虽然妻不妻、妾不妾的,但王妈知足,她并不在乎名分。
王妈的丈夫在距此很远的一个村子里得到了一位新娘,一间大瓦房,十几亩地。这无疑是邵爷的馈赠和补偿了。他很惬意,觉得是个很划算的买卖。好比挎着一篓鸡蛋去赶集,回来时换回了一头牛。他本是农民,愿意这样想。
在雷歇雨息后不久,邵爷和王妈偎在一起睡着了。
四
邵爷的名字已堆积在满是尘埃的老街《县志》中,在那个年月,与他同龄的人大多都不是含笑就下了九泉的。但考证起来,老街人现在常形容某个人办事不牢靠,火烧腚似的不沉着时,挂在嘴边的“锣响也跑,鼓响也跑”的俚语,其实与邵爷有着莫大的关系。
民国二十七年刚入冬,一个阴冷的天气,两条腿的日本人就牵着四条腿的狼狗进了老街。老街上把持经济命脉的“八大巨头”中,有好几户就像小孩捉迷藏,携些细软“刺溜”一下不见了踪影。只有邵爷不惧,几家铺面照常敞开大门,正常营业。这倭寇是洪水,它到哪,哪就要遭殃。但你能怨它么?要怨的只是没有堤坝的隔阻才使它肆意妄为!邵爷就这样想。话也说回来了,邵爷能躲到哪去?在老街,邵爷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出了老街,邵爷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乡坤,谁都可以叫他身首异处。所以几名日本兵闯进他在老街的宅院时,他正在书房中凝神研习书法。像宣纸上镇纸用的玛瑙狮子般岿然不动。
邵爷自幼习书,颇有所得。其篆书广纳石鼓、钟鼎、吉金之所长,凝重奇逸,峻险方正,气象浑穆,真力弥荡;其魏书溶入篆书笔法,结构严谨,筋骨内敛,业已自成一家。待一方朱印按在宣纸上时,几个人竟定眼看得痴了。
“……来哒。”邵爷抬眼对长得和中国人一模一样,穿得像黄泥巴那样色泽军装的日本兵,用标准的老街国语说。说完这两个字后,邵爷才发现他们是异种,是不懂这两个字是打招呼的。那几个人还是不抬头,只瞅着书案上的墨迹未干的书法。“哟西!”一个挎腰刀、戴手套的,像个官的日本人扬眉咧嘴说。邵爷微微笑了,他不是听懂了这句话夸赞的含义,是他所挎的腰刀不过比清水岛上佣工的镰刀大了一号而已。军官哈了下腰,缓缓地退出院子。邵爷也没拱手相送,只是依旧用左手撩起丝缎面棉袍的下摆,右手擎起的狼毫抓笔,在端砚边沿上不停地修整着笔锋。良久,邵爷用小指头轻拭宣纸上未干的墨迹时,额头上坚守了好一会的冷汗终于不听话地一连串滴落到宣纸上。
日本人是在攻陷了武汉后,从空中俯瞰到老街的。当时,两架零式战斗机正在江面执行轰炸任务,返回时,一个发颠疯的飞行员就把剩下的最后一颗航空炸弹扔到了处在老街尽头那足有好几百年历史的娘娘庙屋脊上。现在老街热爱古物的人谈起来,都咒骂飞机员母亲的生殖器。飞机溯江而上时低空掠过,老街好多人都跑出来,昂首扭脖循声看这个发出尖厉啸叫声的怪物。这家伙通体黑黝黝的,机身上的猩红的圆圈像是女人经期的秽物。老街上就有人吐唾沫:妈逼,么鬼东西!隔了半个时辰,鬼东西就在老街上空盘旋了两圈后,晃晃悠悠屙了一坨黑屎,随即一声爆响,火光冲天!娘娘庙烧了两天一夜后,就变成了一堆瓦砾。腾起的烟尘覆盖了整个老街,老街的人鼻孔里尽是尘垢。
老街所在茅埠县城里外全是水:周边的是江水,里面的是湖水,只有一条裤袋宽的陆路通向外界。进出的人,十有八九是借舟而行。在日本人来的前个把月,邵爷在城郊用一人一月一块大洋的诱人价格,请了二十多个精壮的庄户人,在一高堆上住下。不论时辰,昼夜轮班,防止兵匪进来掳抢。高堆上置四面大鼓,人手一锣。若遇行踪可迹之人,便上前盘问,敲锣示警;若有兵匪成群结队而来,则击鼓为号,妇孺人等及时逃遁,身强力壮者则携刀棍或土铳御敌。
那时,兵败如山倒。隔不了一个时辰,不是敲锣,便是打鼓。土堆上的庄户人累得手酸,土堆下茅草房里的人跑得腿软!城内外成千上万的民众摇身变成了草原的野兔,支楞着双耳,闻听随时可能飞来横祸的讯息。可谓“锣响一声,精神百倍;鼓锤一落,通霄不睡”。不几天,湖畔和江边以及路旁莫名挨刀子吃枪子的人多了起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衣着体面和衣不蔽体的人;或伸或曲,或仰或俯的倒毙。在日本人还没杀将过来之前,中国人之间就相互收拾起来了。
娘娘庙上空腾起的烟火让土堆上履行职责的汉子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从天而降的恶魔让他们想的是如何侥幸溜出死神的指缝。在日本鬼子像蛇一样吐着信子,蜿蜒着绕过土堆,开进老街时,湖里的诸多苇草已经像海绵将逃难的人如水滴般吸了进去。
日军头目冈村大佐侵占老街后,紧锣密鼓地开办了东亚娱乐所和物质调配所及宣抚班。娱乐所满足烟欲和性欲;调配所控制粮棉等物质;宣抚班则以宣传安抚为由,行排查八路和新四军及游击队之责。冈村有个性,他并不喜欢职业汉奸,瞧不起这些没有骨气的中国人。在烟土收购销售问题上,第一个考虑的是邵爷。“二八分成。你二他八。”尤翻译译完这八个字。邵爷还以为后四个字是骂人的,但想想不对,就很快应承了。
偷运烟土有四法,一曰“糖(盐)包偷运”,将烟土夹杂在糖(盐)包里,糖(盐)多烟少,较难发觉;二曰“油篓偷运”,购买猪油若干篓,将烟土用不透油水的上等油纸包好,置于其间,亦难发现;三曰“药物偷运”,将烟土与龟胶或阿胶置于一处,色泽浑然一体,可谓天衣无缝;四曰“灵柩偷运”,假报某人死亡,运灵柩返乡,将腐烂畜牲的尸体装入棺内,故意不将棺板盖严实而使恶臭外溢,让检查者掩鼻让道,则可通行无阻。乱世出英雄,混世出魔王。邵爷和冈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