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2-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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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共交战数载,渐渐现出共党的手段高强。党国气数已定……我渭儿秉承父志,光宗耀祖,谋了一官半职……古人曰,识时务者为俊杰也。那水浒一百单八将不也归顺了朝廷么……但两军对垒,你死我活,焉能不损将折兵……若共党日后不用降将,还要秋后算账……我们又何苦背上背叛党国的罪名呢……老夫人费力地说着话,女佣不停的拭去她嘴角的涎沫。
史大渭只是在室内的火盆旁交替地烘烤着手足,不发一言。
老夫人所言极是。不出门乃知天下事,真可谓是有勇有谋,料事如神的女巾帼也!邵爷说这话时,有意提高了音量,好让她听个仔细。依我之言,此事以静制动为妙。若共党高层有人许诺,不妨顺应时局,率众起义,让生灵免遭涂炭,落个青史美名……反之,则率部另作打算,待日后东山再起……
一番入情入理的话,博得老夫人赞许。大渭与你相见恨晚……老夫人藏掖在被里的手脚激动得直哆嗦。邵爷又对史大渭说道:若时局有异,速率部离开。如蒙差遣,本人必尽侍候老夫人之责。史大渭腾地起身,双手摁在邵爷的肩膀上说道:邵爷不亏赛诸葛的美誉,日后凡事均听您差遣,随时恭听高见。邵爷摆摆手说:不敢不敢。老夫人非常高兴,唤女佣将一尊晶莹剔透的玉佛赠予王妈。见邵爷没有拒绝之意,王妈道声谢后收下了。
……目前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万望团座整饬军纪,严禁掳抢,莫授人以柄……同时物色好几个铁杆弟兄,备好交通工具……在庭院内,邵爷低声嘱咐大渭。
从史府走出,邵爷瞥见对面小巷中立着两人在说闲话,眼却直勾勾朝这边看,心里明了几分。吩咐王妈带下人去置办润生结婚的物品。自己便大摇大摆地去了戚爷那里。
江面上游弋着国军的兵舰和省直属水上警察局的巡逻船,下游江岸边驻扎着白祟禧的部队,茅埠县城的出口已被襄南军分区守住。年前,在武汉京口驻防的张轸部在巡逻中,一次就杀掉了十余名烟贩。如此一来,这烟土真成了稀罕之物。老街的几家烟馆遭兵匪抢劫之后,纷纷停业。戚爷也就只好屈就,唤了个媚娘到家中伺候起他来。戚府曾有七八个家丁,每月均有一二十块的饷银。戚爷见伪团长这唯一的敌手已被镇压,便把进出烟馆当做唯一要务了。在绸缎庄惨淡经营且又将附作风雅的古董及字画送到当铺之后,为节约开支,戚爷就陆续打发他们另谋生路。
今天叩了半天门,才见年过半百的家佣慢吞吞地打开。有气无力地说:“老爷,过年好哇。”“一样的,一样的。”邵爷边说边从裤兜摸了块银元递给他。家佣立即振奋起来,一溜小跑地进了内院,唤起在烟榻上打盹的戚爷。
支走媚娘后,邵爷和戚爷只是静静地坐着,半晌未发一言。见家佣进来续茶,邵爷便要告辞。
“那件事……”戚爷终于开了腔。“缺钱么……”邵爷问。“……不是的,已经做好了。”戚爷叹口气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哟!那办事的兄弟们事后还是要打赏来封口啊……腊时腊月的,我本想去趟汉口,把这事彻底地给弟兄们了断的,可是……”邵爷微微一笑:“是我疏忽。不就是钱么?我来给。”戚爷说:“钱只是一方面。这人情我是欠下了,这名声我亦背上了。我在江湖上走动这些年,只有这次是以我的名义办的……我也是真的还了你当初救命之恩的人情哩!”邵爷又笑了笑说:“万分感激,容日后图报……现在时局诡秘,像你我这般人迟早要死在共党手上,不如……”
邵爷回到宅子,心情出其地好,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大年初三下午按习俗是吃送年饭。黄昏时分,鞭炮“噼噼啪啪”响过之后,邵爷吩咐将两张八仙桌合在一起,全院上下人等均聚在一处。邵爷拿着酒壶给每人斟了一杯酒,然后双手端起酒杯说:诸位与我邵某人投缘,在我府上尽责办事数载,邵某感激万分……只是这共产党眼见得要夺得天下,老街业已成为孤城。若有一役,则生灵遭劫;若围而不攻亦是如此。即便不战屈人之兵,共产党白取这城池,也要对我等商贾有所举动。甚至会牵累在座的各位……各位皆有妻儿老小,依我看,不如近日由账房厘清条目后,视情补发路资和有关费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正眼看邵爷,只是偷偷瞅着同样一脸纳闷的王妈。起初大家有些割舍不下,等到几杯酒水下肚后,大家情绪忽地愉悦起来:晚走不如早走。这是邵爷的高明之处,是待下人的周到之举哩!饭菜吃完又打扫了厅堂之后,人们各自歇了。
夜深了。临江的吊脚楼和小茅屋里大都亮着油灯。人影在摇曳的灯火旁送走这没滋没味的新年。
行走在街巷的邵爷觉得了罕有的孤零。沿途街面上,在风中发出“啪啪”的声响的大小幌子,像是出殡的挽幛。邵爷想到这,狠狠地啐了口唾沫!他径直来到了江边的昌盛码头的趸船上,特地和即将远行的戚爷话别。
江面上刮起了一阵阵风,这风依旧是寒,但较之冬月收敛了好多。江面上除了幽长或短促的一两声汽笛外,只有江水轻抚堤岸的声响。
戚爷终于来了。他在硕大的趸船上转了一圈,并未发觉邵爷本人及为他备好的船只。历来办事严谨的邵爷为啥爽约……当他从兜里掏出怀表,准备划燃火柴看看时间时,后颈突然挨了重重的一记,他顿时瘫软在甲板上。随后,他的两脚就通过一根绳子与装有石块的麻袋相联,一同坠入江中。落水时的轰响与江面上一声粗犷短促的汽笛相呼应。浮在水面上的就只有刚才那一小盒火柴了。
邵爷不紧不慢地上了岸。他觉得很疲惫。过去这些事都是叫幼安或是由他役使人干的。可现在事必躬亲了。戚爷为了个女人,幼安可能亦是如此,而自己呢……
十二
又到荷花盛开时节。
茅埠国民党的军政团体及各界组织人员,洗刷了老街所有建筑物上的反共标语,重新写上了“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热烈庆祝茅埠和平解放”的口号。家家户户插上了欢迎的彩旗。在兵临城下的情形下,襄南军分区城工部通过做茅埠县城兵匪及反动会道门等人的工作,迫使其弃暗投明。县长密遣亲信与军分区首长频频接触,终于敲定了和平解放的具体事宜。作为地下党的团副杨帆,亦将自卫团实际指挥权牢牢掌控在手。自知罪孽深重的史大渭见大势已去,带自卫团数十人从长江水路逃遁。
中午,天睛日朗。襄南军分区部队千余官兵兵分三路,或徒步,或乘船向老街挺进。沿途口号声、鞭炮声不绝于耳。县府要员及乡绅名流随县长在城郊相迎。商会名誉会长邵爷自在其中。几天前,邵爷已打发王妈带儿和媳去了清水岛。老街的宅子里除留下一名帮佣及一名厨子外,其他人都散了个干净。邵爷静候着难以预料但凶多吉少的命运。
慕云随部队回到了一别三载的故乡。她和一个女战士借住进幼安家,在厢房里铺了谷草,打起了地铺。又帮幼安老婆从河边挑了几担水,这才去斜对面一块空地上吃饭。十几名战士蹲在一起,就着一盆向阳白的青菜,两碗小鱼虾和一碗酱萝卜,吃得香甜异常。幼安那八九岁的儿子趴在自家门前石凳边,馋涎欲滴。慕云唤他过来,幼安老婆却一把将他拽进屋子。慕云见状,就跟了进去。将刚刚盛进自己瓷缸的饭菜转到孩子的碗里。幼安的老婆代孩子谢了。慢慢地,幼安的老婆和慕云她们的话语多了起来。但一提及幼安,老婆便三缄其口……
老街曾有两所小学。解放前夕均由三青团骨干分子把持。新年过后,学校便停办了。刚刚读二年级的孩子也随之停了学。闲时,慕云便帮着孩子补习功课。这孩子也着实顽皮得很,上蹿下跳的,天天耍得如泥猴一般。慕云是个勤快人,时不时地就帮着他母亲做些洗洗涮涮的家务。有天一大早,孩子很听话,早饭都没吃,就吸溜着鼻涕泡写作业。未了,竟趴在小饭桌上沉沉地睡了。慕云伸手探探额头,火炭似的烫手。遂急忙背到军医那打针吃药。接连好多天,在幼安的老婆在江边帮人剖鱼或搓麻绳挣钱时,慕云便像位母亲似的照料孩子。
一天,军管会在白云寺内放电影。慕云便带上他娘俩去。两根木柱高高地悬挂着银幕,老街的百姓把空地占得满满当当。孩子猴急得吱哇乱叫,要往前钻,但哪里钻得进去?慕云便将他骑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看个真切。散场后,腰酸腿疼的慕云和娘俩慢慢地走。
孩子回家后仍就兴奋不已。“你说我爹爹是好人还是坏人?”他突兀地问他妈。幼安的老婆没有吱声。“慕姨,你说国军还会打回来么?”见他妈往灶膛里塞柴禾烧水,不答理他,孩子忽地又冒出这么句话来。慕云还未曾回上话,幼安的老婆便咒骂起儿子来:屎塞了心肝的东西!快洗了去睡!说着立起身来,抽了孩子一记耳光。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执意要和慕云一块睡。后半夜,朦胧中的慕云被孩子弄醒了。孩子附耳说:去年热天时,我爹对我说,要是国军不打过来,就叫我把个东西给新四军……新四军和解放军是一样的么?见孩子说得很认真,慕云便点点头。两人点燃了油灯。孩子指指厢房角落的一个衣橱腿下压着的几块青砖又说:“我爹不让我动。他说我要翻了里面的东西的话,就回来扒了我的皮……”“你妈知晓么?”“不晓得哩,他不让我告诉她……”慕云便不再吱声,哄着孩子睡实了。自己却眼睁睁地盼着天亮,好长时间才迷糊着。
第二天一早,待幼安的老婆出去忙生活后,慕云便安排同住的女战士,速将杨帆请来,称有重要事情报告。慕云便依旧待在厢房里,她觉得了一丝诡秘的气氛,紧张中一会儿把门拴上,一会儿打开。时间仿佛滞住了,她的心脏加快了跳动。
杨帆只听了三言两语,便明白了几分。令随行来的战士速将幼安的老婆叫来。
那女人来后,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儿子,不发一言。杨帆道:你不知柜子下藏匿何物么?那女人忙不迭摆手。那好。我们现在当着你面看看!说罢,挥手令战士将笨重的衣橱挪开,用刺刀撬开下面的青砖。
方砖下有一麻布包裹的东西,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支毛瑟M1896型手枪。仔细看看枪柄上,还有用锐器铭刻的“澜”字,就是慕澜生前的佩枪!这是他亲手击毙三名日寇后,上级首长奖励给他的……
慕云顿时失声痛哭起来。幼安老婆不明就理,只觉得杨帆的眼睛发出一道寒光,便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
裹枪的还有一小块布,上面潦草地写着:邵爷令我指使得宝杀了新四军后,又嘱我将得宝灭口,焚尸。此枪为新四军所有。事先我与得宝均不知情。若长官见此物之日,便是我丧命之时,望乞恕罪。切勿加害我妻儿老小。幼安字。
天溽热,邵爷睡不实,醒得很早。醒来时身上有些虚汗。在后院打了一套太极拳后,就开始洗漱。
院子里的帮佣在用竹竿晾衣时,双手持竿一扬,竟将那楝树的果子“扑楞扑楞”打下几串来。邵爷瞠目结舌:那白云寺的下签上所言的“手执金弹打飞禽……”竟真的要应验么?
在和平解放的前几日,杨帆几乎和邵爷天天待在一起。邵爷是有名望的人,虽是老街上的毒枭,但行善积德之事做得体面,在上下层尽是些人缘。且邵爷还是县里数一数二的书画家,撰写口号标语之类的事就只有请他代劳了。县衙内,人们各怀心事地议完事后,就是品评邵爷的墨宝了。杨帆通过内线了解到,邵爷还背着他们去做好了史大渭的工作。史某人虽然潜逃了,但临走前尚未孤注一掷,从事破坏活动,说明邵爷的工作还是很到位。他亦算是和平解放的有功之臣。基于此,杨帆和他闲聊的时间更多一些。此外,他还暗暗地思忖着,身为邵爷亲信的幼安神秘失踪及春艳之死和邵爷之间可能存有的某种内在联系……
邵爷自知是走不脱身了,就是驾起祥云也只是在杨帆手心里转悠。共产党已经盯上了他。其实他没打算走,他只是想多陪陪在坟茔里的孩儿——晓栋。另外还想知道的是,幼安是否真的被做掉了……
他知道戚爷撒了谎。并且他也敢肯定幼安不会杀掉春艳。幼安只需双手合力,就可拧断人的脖子,何必要用枕头闷死人!人在憋气时手足乱动,且不坏了幼安心绪?春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