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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部分

杂文-随笔-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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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庚子送灶即事 (1901年)   
  
只鸡胶牙糖,典衣供瓣香。
 
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①。 
   
  ①《后汉书》卷62《阴识传》:“宣帝时阴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炊灶神 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自是已(以)后,暴至巨富……故后 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
 


鲁迅文集 祭书神文

上章困敦之岁①,贾子祭诗之夕②,会稽戛剑生③等谨以寒泉冷华,祀书神长恩④,而缀之以俚词曰:

今之夕兮除夕,香焰[纟因]□(“温”换绞丝旁)兮烛焰赤。钱神醉兮钱奴忙⑤,君独何为兮守残籍?

华筵开兮腊酒香,更点点兮夜长。
人喧呼兮入醉乡,谁荐君兮一觞。
绝交阿堵兮尚剩残书⑥,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居。
湘旗兮芸舆,挈脉望兮驾蠹鱼⑦。
寒泉兮菊菹,狂诵《离骚》兮为君娱。
君之来兮毋徐徐,君友漆妃兮管城侯⑧。
向笔海而啸傲兮,倚文冢以淹留。
不妨导脉望而登仙兮,引蠹鱼之来游。
俗丁伧父兮为君仇,勿使履阈兮增君羞。
若弗听兮止以吴钩,示之《丘》《索》兮棘其喉⑨。
令管城脱颖以出兮,使彼□(缀换忄旁)□(缀换忄旁)以心忧。
宁招书癖兮来诗囚⑩,君为我守兮乐未休。
他年芹茂而樨香兮⑴,购异籍以相酬。
  
   
  
①《尔雅·释天》:“在庚曰上章”“在子曰困顿”,上章困顿,即庚子。 
②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5:“(贾岛)每至除夕,必取一岁所作置几上,焚香 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 
③戛剑生:鲁迅早年别号。 
④长恩:明无名氏《致虚阁杂俎》:“司书鬼曰长恩,除夕呼其名而祭之,鼠不敢 啮,蠹虫不生。” 
⑤钱神:《晋书·鲁褒传》:“褒伤时之贪鄙,乃隐姓名而著钱神论以刺之。” 
⑥阿堵:《晋书·王衍传》:“衍口未尝言钱,妇令婢以钱绕床下,衍晨起,不得 出,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⑦脉望:唐段成式《酋阳杂俎》:“蠹虫三食神仙字,则化为此(脉望)。” 
⑧漆妃:墨的别称。管城侯:韩愈《毛颖传》说秦始皇封笔为管城子。 
⑨丘索:《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⑩诗囚:元好问《论诗绝句》论唐诗人孟郊(东野)诗:“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 厚地一诗囚。” ⑴芹茂樨香:芹茂:苏辙《燕贡士诗》:“泮水生芹藻。”古代诸侯的学宫称泮宫 ,泮宫有水称泮水,因称考中秀才,即入学宫为入泮。樨香:木樨即桂花,古称登 科为折桂,指考中举人。
   
  


鲁迅文集 别诸弟三首--辛丑二月并跋

梦魂常向故乡驰,始信人间苦别离。
夜半倚床忆诸弟,残灯如豆月明时。

日暮舟停老圃家,棘篱绕屋树交加。
怅然回忆家乡乐,抱瓮何时更养花?

春风容易送韶年,一棹烟波夜驶船。
何事脊令偏傲我①,时随帆顶过长天。
   
  仲弟次予去春留别元韵三章,即以送别,并索和。予每把笔,辄黯然而止。越十余 日,客窗偶暇,潦草成句,即邮寄之。嗟乎!登楼陨涕,英雄未必忘家;执手消魂 ,兄弟竟居异地!深秋明月,照游子而更明;寒夜怨笳,遇羁人而增怨。此情此景 ,盖未有不悄然以悲者矣!
 ①脊令:鸣禽鸟类。《诗·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惜花四律--步湘州藏春园主人韵① (1901年)   
  
鸟啼铃语梦常萦,闲立花阴盼嫩晴。 
怵目飞红随蝶舞,开心茸碧绕阶生。 
天于绝代偏多妒,时至将离倍有情②。 
最是令人愁不解,四檐疏雨送秋声。 
剧怜常逐柳绵飘,金屋何时贮阿娇? 
微雨欲来勤插棘,薰风有意不鸣条③。 
莫教夕照催长笛,且踏春阳过板桥。 
只恐新秋归塞雁,兰□(舟+繁体双)载酒橹轻摇。 细雨轻寒二月时,不缘红豆始相思。 
堕[衤因]印屐增惆怅④,插竹编篱好护持。 
慰我素心香袭袖,撩人蓝尾酒盈卮⑤。 
奈何无赖春风至,深院荼[艹縻]已满枝。 
繁英绕甸竞呈妍,叶底闲看蛱蝶眠。 
室外独留滋卉地,年来幸得养花天。 
文禽共惜春将去,秀野欣逢红欲然。 
戏仿唐宫护佳种,金铃轻绾赤阑边⑥。
    
  ①藏春园主人即林步青,他的原诗发表于当时的《海上文社日报》。 
②将离:指芍药。《古今注》:“牛亨问曰:‘将离相别,赠以芍药,何也?’答 :‘芍药一名可离,故相别以为赠。’” 
③熏风:《吕氏春秋·有始》:“东南曰熏风。” 
④堕[衤因]印屐:《南史·范缜传》:“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贵贫 贱?’缜答曰:‘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 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 
⑤蓝尾酒:《仇池笔记》引苏鹗云:“以酒巡匝为婪尾,一作蓝尾。侯白《酒律》 谓:‘酒巡匝到末坐者,连饮三杯,为婪尾酒。’” 
⑥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宁王)至春时,于后园中纫红丝为绳, 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每有乌鹊翔集,则令园吏掣铃索以惊之。”
   
  


鲁迅文集 秋  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 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 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 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 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 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 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 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 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 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 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 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 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 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 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 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 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 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2〕。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 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 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 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AA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一日《语丝》周刊第三期。 
〔2〕猩红色的栀子栀子,一种常绿灌木,夏日开花,一般为白色或淡黄色;红栀子花 是罕见的品种。据《广群芳谱》卷三十八引《万花谷》载:“蜀孟昶十月宴芳林园,赏红栀 子花;其花六出而红,清香如梅。” 
 
  
 


鲁迅文集 藤野先生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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