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作品集-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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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指责尽管形式隐蔽,我毫不费劲就能回击它们,例如恰恰他的文章恐怕才是不可信的顶点,但对付他其它的疑心则不大容易了,这就是我为何从整体上说对他采取克制态度的原因。他暗自认为,我存心败坏他的荣誉,他那作为那只鼹鼠的第一位正式代言人的荣誉。现在对他个人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荣誉,真正存在的只是笑柄,而且是仅仅限于一个小圈子里的笑柄,我无心谋取的笑柄。另外在我那篇文章的导言中我明确声明,这位教师在任何时候理应被看作鼹鼠的发现者不过他从来就不是发现者仅仅是同情这位教师的遭遇才促使我撰写这篇文章。〃此文的目的是〃我在结尾慷慨激昂地写到,不过这的确符合我当时的激动心情〃帮助这位教师的文章得到应有的传播。一旦达此目的,我那暂时仅在表面上牵扯进此事的名字应立刻从中抹去。〃凡是与此事有较大牵连的事我都尽量不沾边,好像我通过某种方式已预感到这位教师会这样不近情理地指责我。尽管如此,他却偏偏在此处抓到了我的把柄。我不否认,在他所说的话里,或者说在他含沙射影的话里,似乎也会有那么一点儿合理的东西,我已多次注意到,在某些方面,他的眼光在对付我时几乎比在他的文章中更为敏锐,因为他认为我的导言是虚伪的。倘若我的目的当真只是宣传他的文章,那我为何不只提他和他的文章,为何不指出它的长处和它的严密,为何不仅仅限于强调这一发现的重要性并让人们理解它,为何完全忽视他的文章却热中发现本身。难道发现还不是事实?难道在这方面还有什么余事可做?可是若真的认为必须再重复一遍这一发现,为何还要那么郑重其事地在导言中宣布绝不染指发现?这可能是虚伪的谦虚,但也令人气愤。我在贬低这一发现,仅仅是为了贬低它,我才想让人们注意它,我研究了它又将它弃之不管。这件事大概已有所平息,现在又被我搞得沸沸扬扬,而且同时我又使这位教师的处境比以往更加艰难。对这位教师来说,维护他的声誉到底有何意义!他所系念的是这项事业,只是这项事业。可我却在出卖这项事业,因为我不理解它,因为我没有正确地估价它,因为我对它没有感受力。若我的理解力在地上,它则在九天之上。
他仿佛就坐在我面前,用布满皱折的老脸对着我,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看法真的仅此而已。然而这根本不对,他并非只系念事业,甚至可以说他的虚荣心相当强,而且还想捞些钱,如果考虑到他的家庭人口众多,这倒不难理解。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我对这项事业的兴趣比较小,所以他认为,装出一副毫无私心的样子是可以的,只是别撒大谎。我对自己说,此人这些指责说到底无非就是,他用双手紧紧攥着他的鼹鼠,任何想挨近它的人,哪怕只是想用指头挨近它的人,都被他称作出卖者,可这样也不足以使我的内心得到满足。事情并非如此,他的行为不能用贪心来解释,至少不能单用贪心来解释,倒是更宜用神经质来解释,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但却一无所获在他内心引发的神经质。但即便这种神经质也解释不了一切。或许我对此事的兴趣确实过淡。对这位教师来说,别人毫无兴趣已属常事,对此他能从整体上承受,但具体到某一个则不能容忍。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个以非同寻常的方式关心此事的人,可此人也并不理解这项事业。我丝毫不想否认,我曾被迫这样做过。我不是动物学家,如果是我发现此事,可能我会打心底里激动万分,然而我并不是发现者。一只如此巨大的鼹鼠无疑是件引人注目的事,但也不能因此就要求全世界总是关注它,何况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这只鼹鼠的存在,至少还无法将它展示给人们。我也承认,即使自己是发现者,为只鼹鼠我恐怕绝不会像为这位教师这样心甘情愿付出心血。
假如我的文章获得成功,我和教师之间的分歧大概很快就会消除,可它偏偏就没有成功。也许是这篇文章写得不好,不足以令人信服,我是个买卖人,撰写这样一篇文章大概远远超出了给我划定的圈子,超出的程度比那位教师还大,尽管在所有必须具备的知识方面我远远超出这位教师。这次失败虽可以另做解释,但失败得也许太不是时候。鼹鼠的发现未能引起广泛的关注,但一方面逝去的时间还没使人将其忘得干干静静,因而我的文章也没让人们大吃一惊,另一方面,逝去的岁月还不够完全耗尽那点原本存在的兴趣。有些人非常为我的文章担心,他们用一种左右过几年前的那场讨论的悲观口气说,现在可能又要为那件无聊的事情瞎费功夫了。有些人甚至将我的文章与那位教师的混在一起。在一份重要的农业杂志上出现了下面这样的评论,幸亏它登在最后,而且印得很小:〃关于大鼹鼠的这篇文章又寄给了我们。记得几年前它曾惹得大家痛痛快快地开了一次心。从那之后它并未变聪明,我们也没变愚蠢。我们不能再笑第二次。因此我们要问问我们的教师联合会,除了追逐那些大鼹鼠,一个乡村教师是否再找不到更有益的事干了。〃一次不可原谅的混淆。他们既没看过第一篇,也没看过第二篇,匆匆忙忙偶然听到了两个可怜巴巴的词,大鼹鼠和乡村教师,那帮先生就觉得足以让他们代表公众的兴趣大出风头了。对此我本可有效地采取各种措施,但与教师之间缺乏理解却使我不能这样做。我千方百计不让他看到这份杂志,能瞒多久就瞒多久。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它,在他那封允诺圣诞节期间来看望我的信中,我已看出这一点。他在信中评论道:〃这个世界真糟糕,而人们对此却无动于衷。〃他这些话的意思是说,我即属于这糟糕的世界,但我并不满足于我本身所具有的劣性,我也对这世界无动于衷,也就是说,为了诱出共同的劣性并帮助它获胜我才在工作。现在,种种必不可少的决定我已做出,我可以泰然自若地等待他,心地坦然地看着他到来,问好时甚至比平时更没礼貌。他默默地坐在我对面,小心翼翼地从他那独特的棉外套的口袋中抽出那本杂志,打开推到我面前。
〃我看过了。〃我说,一个字没看便又推了回去。
〃您看过了。〃他叹了口气说。重复别人回答,这是他当教师的老习惯。〃当然我不会毫不反抗地容忍此事。〃他接着说。他一边激动地用手指在杂志上敲着,一边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我,似乎我与他的观点截然对立。他大概已预感到我想说什么。以往我可不相信从他的言语中比其它迹象更能觉察到,他对我的意图的直觉常常准确无误,但他却没有服从这种直觉,听凭自己被引向它处,当时对他说的话我几乎能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因为谈过话不久我就做了笔记。
〃您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说,〃从今天起我们分道扬镳。我想,对此您既不会感到意外,也不会感到不合适。杂志上登的这条消息并非我做出这项决定的原因,它只是最终坚定了我的信心。真正的原因是,我本以为我的出现会有助于您,而我现在只能认为,我在各个方面都伤害了您。为什么成了这样,我也不知道,成功与失败的种种原因总有多种含义,别尽寻找那些不利于我的解释。想想您自己吧。如果从整体上看,您有极好的意愿,但却遭受了失败。这些我并不是说着玩的,这也针对我自己,如果我说,就连与我的关系可惜也属于您的失败之列。我现在退出此事既非胆怯也非背叛。若非战胜自我甚至不会这样。我的文章已经表明,我是多么尊重您个人,您在某一方面已成为我的老师,我甚至觉得连那只鼹鼠也似乎变得可爱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退出,您是发现者。无论我想怎么做,总在阻碍您得到可能得到的荣誉,同时我还在招致失败,再将失败引向您。至少您是这样看的。够了,不说了。我能够接受的唯一惩罚就是我请求您原谅。如果您要求,我可以重复我在这里向您所做的表白,公开重复也行,比如说在这份杂志上。〃
这就是我当时所说的话,它们并不完全坦城,不过从中很容易推断出坦诚。我的声明对他的影响和我预料的大致相同。大多数老年人对年轻人都具有一些迷惑性和欺骗性,这是他们的本性。在他们身边,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都以为这是一种有保障的关系,他们了解各种主要看法,不时得到生活和谐的证明,他们认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可一旦发生什么具有决定意义的事,而且早已准备好的宁静应当发挥作用时,这些老年人突然间令人刮目相看地挺身而起,他们的观点更深刻,更有影响,他们这时才亮出他们的旗帜,在那上面人们大吃一惊地看到了新的口号。之所以感到吃惊,首先是因为这些老人此时说出的话确实更合理,更有意义,似乎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又升了一级,更加理所当然了。这种无可比拟的迷惑性就在于他们现在说的其实都是以前一直在说的,而且一般来说都是无法预料的。想必我对这位乡村教师已了解得很深,因此他现在并没令我感到特别吃惊。
〃孩子,〃他边说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亲切地搓着,〃您怎么会想到参与这件事情?我一听说,马上就和我老伴说起来。〃他离开桌子,摊开双臂,望着地面,仿佛那下面站着小小的老伴,仿佛他在与她说话,〃'这么多年了,'我对她说,'咱们一直孤身奋战,不过好像有个城里的上等人现在出来为我们说话了,一位城里的商人,名叫松德索。现在咱们可该大大高兴一场了,不对吗?一个城里的商人可非同小可。若是一个低贱的农夫相信我们并用言语表示出这种信任,那对我们没有丝毫用处,因为农夫做的事总是不体面的,无论是他说这位乡村老教师说得对,还是很不得体地吐几口唾沫,两者起的作用一模一样。如果站出来的农夫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那效果可能更加糟糕。而一个城里的商人就不大一样了,一个这样的人有着各种关系,即使他随便说点儿什么,也会在一个很大的范围里传来传去,新的资助人将纷纷支持这项事业。比如有一个人说,即使是乡村教师也能向他学习嘛,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