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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博尔赫斯文集-第40部分

小说: 博尔赫斯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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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杜博格,是杜福尔,〃他纠正说。
  〃好吧,杜福尔。这些证明还不够吗?〃
  〃不够,〃他回道,〃这些证明不说明任何问题。如果我在做梦的话,你当然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你长长的清单根本没有用。〃
  他反驳得有道理。我说:
  〃如果今天早晨和我们的邂逅都是梦境,我们两人中间的每一个都得认为做梦的是他自己。也许我们已经清醒,也许我们还在做梦。与此同时,我们的责任显然是接受梦境,正如我们已经接受了这个宇宙,承认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能用眼睛看东西,能呼吸一样。〃
  〃假如我们继续做梦呢?〃他急切地问道。
  为了让他和让我自己安心,我装出绝不存在的镇静。我对他说:
  〃我的梦已经持续了七十年。说到头,苏醒时每人都会发现自我。我们现在的情况正是这样,只不过我们是两个人罢了。你想不想稍稍了解一下我的过去,也就是等待着你的未来?〃
  他不做声,但是点头同意了。我有点颠三倒四地接着说:
  〃母亲身体硬朗,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查尔加斯一马伊普街的老家,不过父亲三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死于心脏病。先前中风后半身不遂;左手搁在右手上面,像是孩子的软弱无力的手放在巨人的手上。他最后活得不耐烦了,但是从不抱怨。祖母也死在那幢房子里。临终前几天,她把我们都叫到床前,对我们说:'我是个很老的老太婆,大半截已经入土了。这种事太平常了,你们谁都不必大惊小怪。'诺拉,你的妹妹,结了婚,有两个孩子。顺便问一句,家里人怎么样?〃
  〃挺好。父亲还老是取笑宗教信仰。昨晚还说耶稣和高乔人一样,不愿意受牵连,因此总是用寓言传教。〃
  他迟疑了片刻,问我说:
  〃您呢?〃
  〃我不知道你写了多少本书,只知道数目太多。你写的诗只讨你自己喜欢,写的短篇小说又太离奇。你还像父亲和我们家族许多别的成员那样讲课。〃
  使我高兴的是他只字不问我出版的书的成败。我换了口气,接着说:
  〃至于历史……又有一次大战,交战各方几乎还是那几个国家。法国很快就投降了;英国和美国对一个名叫希特勒的德国独裁者发起一场战役,是滑铁卢战役的重演。1946年,布宜诺斯艾利斯又出了一个罗萨斯,和我们那位亲戚很相像。1955年,科尔多瓦省挽救了我们,正如恩特雷里奥斯以前挽救过我们一样。现在情况不妙。俄国正在霸占全球;美国迷信民主,下不了当帝国的决心。我们的国家变得越来越士气。既士里土气,又自以为了不起,仿佛不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如果学校里不开拉丁文课程,改教瓜拉尼土语,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我发现他根本不注意听我讲话。对于不可能而又千真万确的事情的恐惧把他吓住了。我没有子女,对这可怜的小伙子感到一种眷恋之情,觉得他比我亲生的儿子还亲切。我见他手里捏着一本书。我问他是什么书。
  〃费奥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邪恶的人》,或者我想是《群魔》吧,〃他不无卖弄地回答。
  〃我印象模糊了。那本书怎么样?〃
  我话一出口马上觉得问得有些唐突。
  〃这位俄罗斯大师,〃他提出自己的见解说,〃比谁都更了解斯拉夫民族灵魂的迷宫。〃
  这一修辞学的企图使我觉得他情绪已经平静。
  我问他还浏览过那位大师的什么作品。
  他说了两三个书名,包括《双重人格》。
  我问他阅读时是否像看约瑟夫·康拉德的作品那样能清晰地区别书中人物,还问他有没有通读全集的打算。
  〃说实话,没有,〃他略感诧异地回答。
  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他正在写一本诗,书名打算用《红色的颂歌》。他还想到《红色的旋律》。
  〃为什么不可以?〃我对他说。〃你可以援引著名的先例。鲁文·达里奥的蓝色诗集和魏尔兰的灰色《感伤集》。〃
  他不予理睬,自顾自解释说他的诗集要歌颂全人类的博爱。当代的诗人不能不面对现实。
  我陷入沉思,接着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所有的人有兄弟之情。比如说,对所有的殡仪馆老板,所有的邮递员,所有的潜水员,所有无家可归的人,所有的失音的人,等等。他对我说他的集子谈的是被压迫、被遗弃的广大群众。
  〃你所说的被压迫、被遗弃的广大群众,〃我说,〃只是一个抽象概念。如果说有人存在,存在的只是个别的人。昨天的人已不是今天的人,某个古希腊人早已断言。我们两个,坐在日内瓦或者剑桥的一张长椅上,也许就是证明。〃
  除了历史的严格的篇章之外,值得回忆的事实并不需要值得回忆的词句。一个垂死的人会回忆起幼时见过的一张版画;即将投入战斗的士兵谈论的是泥泞的道路或军士长。我们的处境是绝无仅有的,老实说,我们都没有思想准备。我们不可避免地谈起了文学;不过我谈的无非是常向新闻记者们谈的话题。我的另一个我喜欢发明或发现新的隐喻;我喜欢的却是符合隐秘或明显的类缘以及我们的想像力已经接受的隐喻。人的衰老和太阳的夕照,梦和生命,时间和水的流逝。我向他提出这个看法,几年后我还要在一本书中加以阐明。
  他似乎没有听我说。突然问道:
  〃如果您做了我,您怎么解释说,您居然忘了1918年和一位自称也是博尔赫斯的老先生的邂逅相遇呢?〃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难题。我毫无把握地回答:
  〃我也许会说事情太奇怪了,我试图把它忘掉。〃
  他怯生生地提了一个问题:
  〃您的记忆力怎么样?〃
  我明白,在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眼里,七十多岁的老头和死人相差无几。我回说:
  〃看来容易忘事,不过该记住的还能记住。我在学盎格罗一撒克逊文,成绩不是全班级最后一名。〃
  我们的谈话时间太长,不像是梦境。
  我突然想出一个主意。
  〃我马上可以向你证明你不是和我一起做梦,〃我对他说。〃仔细听这句诗,你从未见过,可是我背得出。〃
  我慢条斯理地念出那句著名的诗:
   星球鳞片闪闪的躯体形成蜿蜒的宇宙之蛇。
  我觉察到他惊讶得几乎在颤抖。我低声重复了一遍,玩味着每个闪闪发亮的字。
  〃确实如此,〃他嗫嚅说。〃我怎么也写不出那种诗句。〃
  诗的作者雨果把我们联结起来。
  我回想起先前他曾热切地重复沃尔特·惠特曼的一首短诗,惠特曼在其中回忆了他与人同享的、感到真正幸福的海滩上的一个夜晚。
  〃如果惠特曼歌唱了那个夜晚,〃我评论说,〃是因为他有此向往,事实上却没有实现。假如我们看出一首诗表达了某种渴望,而不是叙述一件事实,那首诗就是成功之作。〃
  他朝我干瞪眼。
  〃您不了解,〃他失声喊道。〃惠特曼不能说假话。〃
  半个世纪的年龄差异并不是平白无故的。我们两人兴趣各异,读过的书又不相同,通过我们的谈话,我明白我们不可能相互理解。我们不能不正视现实,因此对话相当困难。每一个人都是对方漫画式的仿制品。情况很不正常,不能再持续下去了。说服和争论都是白费力气,因为它不可避免的结局是我要成为我自己。
  我突然又记起柯尔律治的一个奇想。有人做梦去天国走了一遭,天国给了他一枝花作为证据。他醒来时,那枝花居然还在。
  我想出一个类似的办法。
  〃喂,你身边有没有钱?〃我问他。
  〃有,〃他回答说。〃我有二十法郎左右。今晚我要请西蒙·吉奇林斯基在鳄鱼咖啡馆聚聚。〃
  〃你对西蒙说,让他在卡卢其行医,救死扶伤……现在把你的钱币给我一枚。〃
  他掏出三枚银币和几个小钱币。他不明白我的用意,给了我一枚银币。
  我递给他一张美国纸币,那些纸币大小一律,面值却有很大差别。他仔细察看。
  〃不可能,〃他嚷道。〃钞票上的年份是1974年。〃
  (几个月后,有人告诉我美元上不印年份。)
  〃这简直是个奇迹,〃他终于说。〃奇迹使人恐惧。亲眼看到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复活的人也会吓呆的。〃
  我们一点没有变,我想道。总是引用书上的典故。
  他撕碎钞票,收起了那枚银币。
  我决定把银币扔到河里。银币扔进银白色的河里,画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不见,本可以给我的故事增添一个鲜明的形象,但是命运不希望如此。
  我回说超自然的事情如果出现两次就不吓人了。我提出第二天再见面,在两个时代、两个地点的同一条长椅上碰头。
  他立即答应了,他没有看表,却说他已经耽误了时间。我们两人都没有说真话,每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我对他说有人要找我。
  〃找你?〃他问道。
  〃不错。等你到了我的年纪,你也会几乎完全失明。你只能看见黄颜色和明暗。你不必担心。逐渐失明并不是悲惨的事情。那像是夏季天黑得很慢。〃
  我们没有握手便告了别。第二天,我没有去。另一个人也不会去。
  我对这次邂逅相遇思考了许多,谁也没有告诉。我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邂逅是确有其事,但是另一个人是在梦中和我谈话,因此可能忘掉我;我是清醒时同他谈话,因此回忆起这件事就使我烦恼。
  另一个人梦见了我,但是梦见得不真切。现在我明白他梦见了美元上不可能出现的年份。
作者:博尔赫斯 
乌尔里卡
  他把出鞘的格拉姆剑放在床上两人中问。 
《沃尔松萨伽》,27
  我的故事一定忠于事实,或者至少忠于我个人记忆所及的事实,两者相去无几。事情是前不久发生的,但是我知道舞文弄墨的人喜欢添枝加叶、烘托渲染。我想谈的是我在约克市和乌尔里卡(我不知道她姓什么,也许再也不会知道了)邂逅相遇的经过。时间只包括一个夜晚和一个上午。
  我原可以无伤大雅地说,我是在约克市的五修女院初次见到她的(那里的彩色玻璃拼镶的长窗气象万千,连克伦威尔时代反对圣像崇拜的人都妥为保护),但事实是我们是在城外的北方旅店的小厅里相识的。当时人不多,她背朝着我。有人端一杯酒给她,她谢绝了。
  〃我拥护女权运动,〃她说。〃我不想模仿男人。男人的烟酒叫我讨厌。〃
  她想用这句话表现自己的机敏,我猜决不是第一次这么说。后来我明白她并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我们并不是永远言如其人的。
  她说她去参观博物馆时已过了开馆时间,但馆里的人听说她是挪威人,还是放她进去了。
  在座有一个人说:
  〃约克市并不是第一次有挪威人。〃
  〃一点不错,〃她说。〃英格兰本来是我们的,后来丧失了,如果说人们能有什么而又能丧失的话。〃
  那时候,我才注意打量她。威廉·布莱克有一句诗谈到婉顺如银、火炽如金的少女,但是乌尔里卡身上却有婉顺的金。她身材高挑轻盈,冰肌玉骨,眼睛浅灰色。除了容貌之外,给我深刻印象的是她那种恬静而神秘的气质。她动辄嫣然一笑,但笑容却使她更显得冷漠。她一身着黑,这在北部地区比较罕见,因为那里的人总喜欢用鲜艳的颜色给灰暗的环境增添一些欢快。她说的英语清晰准确,稍稍加重了卷舌音。我不善于观察;这些细节是逐渐发现的。
  有人给我们作了介绍。我告诉她,我是波哥大安第斯大学的教授。还说我是哥伦比亚人。
  她沉思地问我:
  〃作为哥伦比亚人是什么含义?〃
  〃我不知道,〃我说。〃那是证明文件的问题。〃
  〃正如我是挪威人一样,〃她同意说。
  那晚还说什么,我记不清了。第二天,我很早就下楼去餐厅。夜里下过雪,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荒山野岭全给盖没。餐厅里没有别人。乌尔里卡招呼我和她同桌坐。她说她喜欢一个人出去散步。
  我记起叔本华一句开玩笑的话,搭腔说:
  〃我也是这样。我们不妨一起出去走走。〃
  我们踩着新雪,离开了旅店。外面阒无一人。我提出到河下游的雷神门去,有几英里路。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乌尔里卡;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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