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6-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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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她敞着怀,边走边唱,几个小孩在她身后扔石块。霍品把小孩喝走,二丫扭过头,迟钝的目光在霍品身上摆了摆,忽然叫,方干头!霍品说,我不是方干头。二丫跟在霍品身后进了院,站在那儿痴痴地寻找着什么。霍品喊她进家,她不进,霍品就拿了张馅饼。二丫眼睛突然亮了,伸出手又停住,她说,方干头。霍品说,我不是方干头,我是村长。二丫偏着头,似乎想在脑里搜寻村长的样子。霍品再次伸过去,她犹犹豫豫地接了,大口吃起来。
黄毛旋风一样冲进来,从二丫手里夺出馅饼扔在地上,怒冲冲地说,不能吃!二丫说,我要……黄毛叫,不准要!仍嫌不够,在半拉馅饼上踩了几脚,背起泪汪汪的二丫,大步离开。
霍品骂,狗日的,有毒呀。连他自己都没听见声儿。再看那摞馅饼,怎么看都是方福的脸,心想难怪呢,一点儿胃口也没了。
晚上,方福又来了,提出让小姨子给霍品烧饭。霍品说你小姨子水灵着呢,我怕犯错误。方福笑嘻嘻地说,我倒愿意和霍村长当连襟。霍品骂少扯淡,绕什么弯子,有鸡巴话赶紧说。方福提出要在鸡心湖边建几间房。霍品吃了一惊,方福真会算计。霍品不动声色地问,你盖房子干啥?要把面粉厂搬过去?方福说,我女人心情不好,想给她换个地方。霍品说,我还想盖呢,但现在不行了,乡里不批。方福僵僵地问没可能?霍品反问,你以为这主意就你想得出来?方福的脑袋终于缩回去,我也就是说说。
方福的话提醒了霍品只是太迟了。秦小龙在湖边建房那阵,如果村里也跟着建一排,绝对有赚头。可那时,怎知吴石的棋路呢?不过,借这个由头可以试探一下吴石。
两天后,吴石把霍品召去。霍品见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后生,后生眼窝深陷,皮肤黝黑,像个混血种。后生是老板助理,姓郎。霍品微笑着,心里却想,姓氏够凶的啊。郎助理不说话,脸像带着硬壳的花苞,一说话便灿烂地开放了,仿佛和霍品熟了几百年。牙齿外凸着,亲热得要跳到霍品嘴里了。郎助理说霍村长辛苦了,霍品说我不辛苦,吴乡长才辛苦呢。吴石说郎助理来打前站,问霍品怎样了。霍品说还是那两户。吴石不悦,老霍,你的劲儿都使到什么地方了?霍品当然听出吴石的意思,装出委屈的样子说,我全使外面了,老婆和我闹别扭,把我一个人撇下了。吴石说,装什么窝囊,我还不清楚你?你是猫,你老婆是耗子。霍品说,那是过去,现在耗子都比猫厉害。吴石说,少废话,你行不行吧?霍品把球踢回去,吴乡长认为呢?吴石硬邦邦地撂下话,别让我失望。郎助理补充,有什么条件,还可以商量。霍品看吴石一眼,吴石的嘴皮子粘住了。
吴石带郎助理和霍品到邻县度假村参观。邻县的度假村到处都是,几百米就一个,拉拉扯扯的,连绵数十公里。吴石说,鸡心湖搞起来,就能拽一部分游客过去,别看他们规模大,自然资源不如黄村,缺水啊。瞅瞅吧,哪个地方有水?霍品确实没看见水,但也没看见人。吴石对霍品说,鸡心湖开发了,黄村可以搞一些农家旅社。霍品趁机说了方福的意思,但不止方福一人,方福和老郝都想在湖边盖房,村里还不上钱,不如就此抵顶一下。眉飞色舞的吴石顿时严肃,这个……怕是不行,马上要签合同了,突然冒出几间房算谁的?过去盖的也就盖了。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气过于温和,后边的话就硬了,绝对不行!你别把村里的鸡毛蒜皮掺进来。霍品竭力笑着,承包费一时半会儿补不上这个窟窿,我实在是让人追怕了,要不,先跟乡里借点儿?吴石说,你以为乡里有钱?发工资我得四处凑。有机会吧,看能不能从上面争取点儿。另一个办法就是村里自行解决,谁受益谁出资,你比我懂。霍品还欲再说,吴石阻止了他,咱们别当着郎助理讨论这个。霍品愤然,难道自己连说话的分儿也没了?霍品依然适度地笑着,但他沉默了。不得不开口的时候,就哦哦几声。吴石和郎助理选了一处景点照相,郎助理招呼霍品一块儿过去,霍品说憋不住了,得放放去。听见吴石在背后说,老霍水箱不好。霍品冷笑,你怕进嘴的蛋糕掉出来,我怕啥?也就是泄泄气,霍品知道自己是有怕的。比如,他怕免掉村长,怕看见疯癫的二丫。可谁心里没怕呢?
霍品游走在黄昏的街道上,不光是喜欢那种感觉,还为想些事。黄昏总能让霍品想点儿什么。那时,他不怕什么,而他是让人怕的。他把黄村看成自己的孩子,训斥着,也呵护着。霍品沾沾自喜,让人害怕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以为自己是一枚钉子,牢牢钉在黄村,可吴石随便一个借口就把他拔掉了。没了那顶帽子,黄村不再怕他。他终于明白,黄村怕的仅仅是一顶帽子。当然,那得看戴谁头上,在代理村长头上和霍品头上就不一样。霍品明白自己和黄村的关系,说穿了只是一个字:怕。他舍不得村长,因为他需要有人怕。霍品看清了别人的怕,也看清了自己的怕。
郎助理碰碰霍品,想啥呢?
霍品说,没想啥。
吴石说,老霍怎么突然像个哲学家?霍品淡淡一笑。
中午在县城吃饭。饭后,霍品说要回村,郎助理当即提出送霍品,并不由分说上了吴石的车。吴石说有郎助理送,我就不去了。霍品连连摆手,我可担待不起呀。郎助理竟然是个话篓子,整整说了一路。到村边,郎助理把一个信封往霍品兜里装,霍品怔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往旁边撤撤。郎助理动作异常有力,同时给霍品使眼色,那是怕司机看见。霍品迟疑的工夫,郎助理把信封塞进去。
车一离开,霍品马上掏出那个信封。尽管已经猜到,可看到厚厚一沓钱,还是被烫了一下。整整齐齐的,外面还扎着封条,数数,共一百张。霍品知道郎助理什么意思,那算是他的酬劳,因为他要代表黄村签字。他看着那些钱,一时无措,有点兴奋,有点不安。过了一会儿,把钱塞到一个地方,出了屋子。
霍品转了一圈,潦潦草草的,之后便急急往家赶,仿佛母亲惦记着吃奶的孩子,仿佛家里放着一枚炸弹,随时会引爆。
钱原封不动地躺着,霍品嘘了口气。
这钱该不该留下?霍品自问。留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吴石一处房子卖八九十万,他拿一万块钱又算什么?对霍品,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当村长多年,好处没少占,比如每年的吃吃喝喝,加起来也是挺惊人的;比如吴石发的那部手机,他转手给了女儿;比如电费,电工从来不收他的。还有女儿的工作,女儿先是分配到乡下,他找了找教育局长,女儿就调到县城。局长是先前的乡长,是霍品的上司。如果他不是村长,局长能认识他是谁?他舍不得村长,和这些没关系吗?可这么大额的钱砸他头上还是第一次。就算不拿,他能阻止吴石吗?不能!他干吗要阻止吴石?也许吴石说得没错,长远看,开发鸡心湖是有好处的。这笔钱,自己也用得上。别看是村长,住的房子和方干头差远了。更重要的,装了这个信封,吴石就不会拿另一个信封找他碴了。霍品几乎能列出一百条理由说服自己。就这么着吧,他想。
9
霍品决定找哑女和大牛。
想起哑女,霍品的心情极其复杂。他和哑女的关系随着村长的结束而结束,却未随着村长的开始而开始。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没了那份心思,也许不想给吴石留下把柄。总之,人不去了。他甚至不愿走进那个院子。他和哑女照过几次面,哑女打着手势,一脸急切和疑问,她想知道为什么。霍品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他至今没有把大牛拎出来。哑女是固执的,她一定要搞清楚。她问霍品是不是不喜欢她了。霍品说,是的,不喜欢了。哑女没纠缠霍品,没找过霍品麻烦,再见面,她抛出幽怨的一瞥,便匆匆走开。
现在,霍品不得不找哑女,和她说地的事。哑女和吴老三一样,把那块地侍弄得很是肥沃。她肯定舍不得包出去。霍品没有选择,他安慰自己。哑女在他心中占着位置,但与村长的分量不能相提并论。
霍品熟悉那处院子,熟悉那两间黄泥小屋。院子破,但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哑女是个洁净而勤快的女人,每年有一定收入,那些钱最终被大牛赌光了。正是大牛的四处赌博,给哑女和霍品提供了便利。
哑女和大牛都在,霍品突然驾临,令两人意外。慌乱卷过哑女清瘦的脸颊,她站起来四处找杯子。大牛则显得紧张,霍品当了村长,还从未找过他。霍品找碴收拾他一顿,他反而会踏实点儿,但霍品什么也没做,难免让他忐忑。哑女倒了水,平静下来,脸还有点沉,但眼睛亮晶晶的。霍品还注意到她把鬓角的乱发理到耳根后了。
六目相对,一时无言,挺尴尬的。
大牛说,霍村长你坐,我出去一下。
霍品忙说,你不能走,有个事要和你一块儿商量。
哑女瞥一眼霍品,再瞥一眼大牛,目光中有了丝丝缕缕的疑惑。
霍品的舌头有点儿硬,那些话不怎么利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粗大的刺儿,但意思还是说清了。他说一句,大牛冲哑女比划一下。
哑女突地站起来,幅度很大地做着手势,我不同意!仿佛觉得这样不够坚决,她的手在脖子上比划着,死也不同意。她的胸脯急剧起伏,眼里堆满愤怒的乌云,随时要将冰雹击到霍品脸上的样子。
大牛摁她一下,被她甩开。她的脖子伸得长长的,为什么?为什么?如果她能发出音,一定是声嘶力竭,字字带血。
霍品无力地解释,这是上面的决定。上面,一块锋利的玻璃片。
大牛说话了,他说,别和她说了,说不清,这个事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霍品略一顿,干吗瞒她,地是她在弄。
哑女不知霍品和大牛说什么,询问地看霍品。霍品告诉她,不同意也罢,我和上面说说。
霍品起身离开,哑女忽然牵他一下,霍品捕捉到她眼里的急切。哑女说,她改主意了,她同意。
霍品怔住,没想到哑女变化这么快。霍品点点头,突然有点难过。他想他该再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说啥。本来要和哑女说的,最后却说大牛,别再赌了!大牛眼睛红红的,是熬夜的缘故。
哑女询问大牛,大牛告诉了她。霍品看见她的目光迅速灰暗下去,霍品决绝地扭转身。
事情比霍品预料得顺利,太顺利了,霍品的心却更加沉重。他知道哑女为什么改主意。哑女并不看重村长这个身份,从来没有。
霍品听见有人吵架。若是往常,霍品会过去,他不说话,只需往那儿一站,双方便会自动收敛。对错在其次,重要的是他们看到霍品的态度。似乎有点简单,可三年五年是修炼不成的。别人看霍品只是随意地站着,其实霍品在使劲儿呢,劲儿在目光上,阴冷而凌厉,活脱脱的剪子。此时,霍品不愿意过去,提不起精神。
刘会计从那边跑过来,说黄毛和方福打起来了。霍品一惊,大声问,你是干啥的?刘会计说,我拉不开啊。
霍品到了那儿,黄毛已把方福摁在地上。方福肚大,被黄毛一压,身子往两边摊开。方福拼了劲挣扎,可是动弹不得,只是脑袋左右拧着。黄毛只用一个膝跪着方福的背,冲二丫喊,过来呀,踢他的干头。方福小姨子抓着把扫帚抵住二丫,二丫不敢动,脸因兴奋和恐惧扭曲得变了形。
霍品的目光硬硬地戳着黄毛,黄毛没有丝毫畏惧,喊,打呀,二丫,这是方干头。
二丫往前挪挪,马上又缩后了。霍品看方福小姨子一眼,她马上把扫帚拿开。但二丫并没上前,她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如被拔掉羽毛的呆鸟。
霍品本可以喝开黄毛,但他没那么做。尽管他怵黄毛,但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让自己的威严扫地。他不开口,就那么盯着黄毛。只是苦了方福,憋得吭吭的,喊都喊不出来。黄毛避开霍品的目光,然后,欠欠膝盖,方福趁机滚开,跳起来踹黄毛一脚。
霍品喝道,方福!
方福的第二脚撤回来,怒冲冲地骂着脏话。
霍品很快弄清事情的原委。二丫在方福家门口撒尿,被方福撞见,方福踹了她,恰被黄毛看见。基本是方福在讲,黄毛冷冷地站着,仿佛方福的叙述与他无关。那也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式。方福羞恼万分,语速极快,说他早就发现有人在门口拉屎撒尿,早就憋上气了,竟然敢找他的碴,真是活腻歪了。
霍品的眼皮渐渐耷拉下去。方福已经说得很清楚,可仍然喋喋不休。他确实气坏了,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