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6-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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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日嘴里叨着,早准备好了,早准备好了。转身进灶房提出一个篮子。老赶接过鲁日手里的篮子,在我面前亮了一下。我看到里面装了副食和水果,还有一瓶白酒。
夜晚,坡里寒气重,而这吹秧鸡又饿得快。哦,那张塑料布是给你准备的。老赶说,怎么样?我够周到了吧?
老赶这样一说,我立刻想到这吹秧鸡很有点像搞野餐。有酒有吃的,而且还在一片星月之下,在绿草地上。就是没这什么秧鸡,也够有意思了。
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人,还能有这样的性情。
我嘿地一笑,老赶你可真是细心!
老赶叹一声,现在当个萝卜头,心都磨得比绣花针还细了。
鲁日在一旁笑,都是因为争贫困村。真是锻炼人,就像北京争奥运会。
老赶盯了鲁日一眼,就骑到摩托上,发着了摩托,走吧!
这时吴燕子出来了。吴燕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上还拿着两顶。她望着老赶说,我也要去。
吴燕子这姿态有一种撒娇的味道。我心里涌出一种美滋滋的感觉。月光下的野外,有美女加进来,确实有了几分浪漫。
我腿子一跷,下了车,拍了拍我坐垫。望着吴燕子,有点放浪地说,来呀,坐我前面,我抱着你!
吴燕子走到我面前,哼,你以为我不敢啦!
可是老赶对吴燕子说,你今天不去。回去。老赶把吴燕子手中的草帽接过去,分一顶给我。然后望着吴燕子说,你和老董、鲁日都回去,让我把门锁了。
吴燕子望了我一眼,说好吧,不去就不去。
我不知道老赶为什么不让吴燕子去,心中有点遗憾。
走了一截,我拿手捅老赶的腰:老赶,看不出来你这个人真你他*的小气!
3
老赶带着我走到一片草甸上。草甸上青草葳蕤。踏上草甸,便有一股青草的浓香往鼻子里钻。
老赶将篮子丢到草甸上,张罗起来。我环顾四周,奇怪怎么在稻田中有一方草地。问老赶,老赶说,这草地原来也是一个稻田,望跋子家里的。望跋子腿有毛病,种不上,要一斗谷分给人家种。我就把它弄过来了。
你弄过来就让它抛荒?
种的青草嘛。你不知道,吹秧鸡要在秧田之间效果才好。
老赶丢下这么一句,就把塑料布抖开,铺在草上。你坐这上面。这季节地气重,要不然,你裆里一会儿就全湿了。草帽也要戴着,少受点露气。
老赶把我手里的竹竿拿起,分一根给我。你拿一根竹竿儿,待会儿,秧鸡扑下来的时候,就用竹竿敲它。千万不能让它往你身上扑。去年,一只秧鸡扑到大狗子裆里,大狗子急了,双手猛地往裆里一抓,把那玩意儿抓了,肿了好几天。到现在隔三差五找老子要药钱。
老赶吩咐完,把头上的草帽正了正,就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竹筒,蹲在草丛中吹起来。
哇啦两声,嘹亮清澈,听起来像一个新生婴儿降世时叫喊。
老赶吹了两声,松了手,向我递过来,想不想试试?
我接过竹哨看了一眼。这是一小截竹筒,虎口粗,三寸长。竹筒的一端留着竹节,从这里打一个扁平的送气孔,用两块小竹片夹成一小哨子。送气孔的前面,有一个方形出气孔。
我掏出餐巾纸擦了一下竹哨的哨嘴,送到嘴里,憋了气吹,可只听到气流噗噗的声音。
我说,这真是奇了怪了。这种声音怎么能招来秧鸡?
老赶说,其实就是模仿秧鸡发情的叫声。春天,动物发情,求偶。以为这声音是母秧鸡在叫。
这声音真那么像秧鸡叫声?
老赶笑起来,莫说是畜牲,人不是一样?发情的时候,脑壳就糊。
我说,老赶,人这样做,有点歹毒,不厚道。
老赶不屑地说,你书生不是?这种事情多了。
老赶说着,就把竹哨送到嘴里咬着,右手挡在竹哨前面。我看到老赶两腮的肌肉动了一下,挡在竹哨前面的手慢慢松开,快速合上,再慢慢松开。
老赶的手一动,竹筒发出哦儿的一长啸,有点像唢呐。
开始,就吹这种长声。老赶说,等到秧鸡在天空盘旋了,再吹短声,这样。
老赶的手在竹筒上拍动,竹筒就发出一串哇啦哇啦的叫声。尖溜溜、娇滴滴、急促促的,有时像婴儿哭,有时像孵小鸡的母亲一样咕咕叫唤。
想不到一截竹筒,在老赶嘴里能吹出这样稀奇古怪的声音来。
老赶吹了一阵,突然停了下来。这事,你可不能给旁人说。甄家坟村,这是核心机密。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就担心我的这种技术失密。要是这技术一泄露出去,别村的人都跟着搞起来,我甄家坟村就没有优势了。而且也不利于环保,不利于可持续发展。如果都搞起来,不出两年,这东西可能就要绝迹了。
我说,有这么厉害?
老赶又说,你不晓得这东西,我们这上面一片好几个村子,有哪一个地方吹,隔十几条岭,都会飞来。也不晓得它们是怎么听见的。反正它就是这样。好像它们的信息传递起来比手机还要快。
老赶说完,又吹起来。声音在田野盘旋,水浪一样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
我捏紧手中的竹竿,转着头仰望天上,期待着秧鸡从遥远的地方飞过来。
自从听老赶说过吹秧鸡的事后,秧鸡在空中盘旋飞舞的景象就一再出现在我脑子里。我想象,只要老赶嘴里的竹筒一响,天空就会出现一片扇动的翅膀,而且翅膀上面闪动着星月的光亮。
可是,天上,却依旧是空空的。只有星星眨着眼睛,像在调侃我们似的。
我瞥一眼草帽压得很低,弓着腰,蹲在地上的老赶,说,老赶,我觉得我们有点像两个特务。老赶没有理我,依旧用心吹着。可我还是没发现天上出现秧鸡的身影,啊,怎么天上并没有秧鸡?
老赶压低声音说,你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今年这是第一次吹。第一次吹都是这样。你应该了解城里的红灯区吧,开始办的时候,不也是冷清得很?可办一段时间就火了不是?这事一样,不吹上半天,见不到它的影子。你耐着心等吧。哦,最好是把嘴闭上。
老赶又吹了一阵,天上还是空空的。这时,听到不远处,摩托的马达声很清晰地传了过来,一会儿,一道刺眼的白光晃动在路上。
老赶停下来。望了那白光一眼。而这时,白光后面又有几束白光晃荡起来。
在寂静的山村里,摩托车的灯光在月夜里也显得异常明亮。不一会儿,我已经看到了亮刹刹的光柱。光柱越来越长,慌乱地投向夜空和远山。
马达声越来越近。老赶把竹筒收起了。妈的,秧鸡没吹来,到把这些狗日的吹来了!
我不知道老赶说的这些狗日的都是什么人,问老赶,是不是他们也来搞秧鸡?
搞秧鸡?老赶长叹一声,哎!
跑在最前面的一辆摩托不一会儿就到了我们跟前。马达突突突突响着,车灯直射着戴着草帽的老赶和我。老赶抬手遮挡着刺眼的强光,认出了来人,大狗子,想搞嘛?!
大狗子说,搞嘛?要贫困户的!甄家坟村,就是我最有资格当贫困户。我最穷就不说了。你不是说要看争取贫困村的贡献吗?我也是贡献最大。可以说,没得我大狗子,甄家坟当贫困村门儿都没有。
后面几辆摩托车这时也到了。有人喊,老赶,我为什么没评上贫困户?刘二河不是说了,小组的都提名了,被你们刷了。你凭什么刷我?你说,我难道比吴燕子好过些?吴燕子有彩电,有煤气灶,什么都有,我呢?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这些人赤裸裸来要贫困户,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老赶却显得很平静,就像他早料到这些人要来找他。他一边拾掇着家伙,一边说,你们怎么都这么急?老子今年还没吹一次秧鸡,刚刚来,你们就追来了。就不能让我吹一回了再说?
群众的死活你不管,就想着秧鸡,还是什么干部!
老赶把东西拾掇清楚,吼道,把灯熄了!
灯一熄,眼前顿时一团漆黑。只听到男男女女七嘴八舌吵成了一锅粥。
简直是瞎搞。该评的没有评上,不该评的又上了。一个男人吼道,你们看看,党员上了好多,小组的干部上了好多。哼,都是和你们沾亲带故的。这是评贫困户还是搞私分?
一个女人悲怆地喊了一声:天啊,就哭诉起来。
被车灯直射过的眼睛慢慢地缓过劲来。我看到哭诉的妇人原来歪在草地上。
老赶把手扬起来,好了,好了,今天我不会听你们说,更不会听你们在这儿说。老子心疼这块草,莫让你们几个都给我两脚踩了。要说,明天说,到我家里说,摆起桌子说。你们说我们不公正,刚好工作组的韩干部来了,我们都来摆一摆,让他来明断。
老赶说着,骑上摩托,拍一下坐垫,让我坐上去。
我给你们说清楚啊,老赶这时把声音提高了,语气也直直的,并伸一个指头点着那些人的鼻子,哪个要是今晚上追到我家里去,莫说老子拿起扫帚撵人!
老赶说完,呜的一声,带着我先走了。
4
老赶驮着我跑了一截,就停了车,拿出电话拨鲁日。要他给老董说一声,明天一早过来,一起和那些家伙扯一扯。
我对老赶刚才把我推到前台的做法,很有些不满。老赶让我来,似乎并不只是吃秧鸡这么简单。回到家里,我对老赶说,老赶,你也太过分了吧!不声不响,事先也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就把我推到前头。
老赶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你想我们俩在那儿嚼一夜?
你也不想想,我什么情况也不了解,我怎么来评这件事?
老赶说,还要了解什么?明天,他们说,我也说,各摆各的道理,然后你来断一断,就像法官判案那样。
我和老赶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响。我以为是村民们找过来了,想不到是老董和鲁日。老董一坐下就说,狗日的,三林子、刘立志屋里的、周麻子也找到我屋里去了,在我屋里打滚放骗。我想了想,就约鲁日到你这儿来了。我估摸着,是不是我们几个,先碰一碰。
鲁日说,韩干部,你晓得我们这回是怎么评出来的?先选代表,一个组两个,再由代表评,嗨呀,前前后后搞了三天三夜,比换届选举顶真多了。而且又……专门请了你来宣读名单,想不到还是
鲁日说到这里时,老赶吭了一声,咳,去接吴燕子来!
鲁日听老赶这么说,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嘻嘻一笑说,我接燕子去,我接燕子去。
原来,老赶要我来吃秧鸡,真正的意图是让我念这个名单。我望着老赶说,你是拿我当挡箭牌。
老赶也很坦率,你说是就是。可你叫我怎么办?你是县里的,一年下来几天?别人有什么意见,也找不着你。我们就不同了,早不看见晚看见。而更重的,我是担心那些榆木脑壳,想不开,不上路了。你不清楚,现在村上的正经劳力都外出打工去了,家里只剩下一些残脚败手,我是想了苦法子才让他们回来搞路的。
我说,你以为我是昏了头的秧鸡呀!
老赶说,你不是甄家坟村的扶贫工作队员吗?我以为这事,把你抬出来,借你一张嘴,就把事情平稳弄过去,不起风波。现在,我就怕这些事情,一件小事,扯得鸡飞狗跳,把大事都给耽误下来了。唉,你也莫多想了,我承认这样做不对,可是,这事既然弄到这分儿上了,你也钻进来了,还得帮我把这事摆平才行。
我说,我觉得你不仅是在骗我。
老赶说这么严重?
我说,我可以武断地说,甄家坟村评贫肯定有问题。
没得问题。老赶说,只是现在搞这种事情难。
不说是评贫困户吗?我说,如果公正公平,有这么难吗?
老赶说,比过去刮娃子、收款子伤神多了。刚接到通知的时候,我捂着后脑壳笑了三天,可评起来,就伤神死了。我怕出嘛漏子,所以就想到你。
老董长叹了一声,朝地上呸了一口。现在人怎么都这样了?过去可不是这样的。记得有一年队上评了七爷一件棉袄,七爷听说后,和我大吵了一架,说他不是队上最穷的。那件棉袄到最后也没人要,我只好留下来,放在队上仓库里,让守夜的人穿一穿。现在,怎么好像是越穷越光荣。
要说现在,老董又说,现在最差的也比过去最好的好!
老赶大声说,老董,现在这些东西闹,不是穷哒闹的,而恰恰是好了!
老董说,现在真是让人搞不懂了。
听老董这样说,我心里也有点划不开。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现在,无论什么人都比过去好吧。可怎么越好越爱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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