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6-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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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搀扶起白发老妇说:“走吧,我们一起回吧!这次偶然相逢也是一个缘分,我的弟妹在门口等我,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对于自己说出的话自己也感到有点突然,心绪的复杂使她一时还想不清楚。其实在她的潜意识中却有另一种心理。一本书里有这样一句话:“没有什么比视线之内有个敌人更让你精神饱满的了。”
当然,都是老人了,那种幼稚的偏激心理已逐渐宁和下来,过去的风浪已掀不起什么波澜,但对这样一个邂逅的、身份不明的白发老人,尉萍还是充满着好奇与同情,并且对她产生了一种无需缘由的警惕抑或亲切。
白发老人有些踟蹰不定,但她也想与尉萍一起多呆一刻,最后还是随着尉萍离开了墓地。
陵西公墓大门的马路对面有几家饭馆,尉萍和弟弟妹妹还有白发老人前后走进了一家“西北风”餐厅。尉萍向弟妹介绍说:“这是我年轻时代的朋友。”
白发老人腼腆地说:“我叫王苏,70多岁了,太老了啊!”
“西北风”饭馆里,热气腾腾,几乎满座。赶上清明节,对餐厅老板是一笔好生意啊!餐厅里的服务生彬彬有礼,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尉萍姐弟和白发老人找了一个临窗的长桌坐下来。先沏一壶菊花茶。
虽然只隔一条马路,但陵西公墓与这里判若两个世界。那里是一个肃穆、寂静的天堂般的世界,而这里却人声鼎沸、锅碗叮当,每一桌都仿佛是久别亲人的重逢聚会。
弟弟一坐下便高兴地说:“姐,今天又遇见了老朋友,咱们喝点儿酒吧!”
妹妹说:“来白酒!”
白发老人说:“啊,吃不动了,少要点吧!”
菜上齐了,凉菜热菜摆了一桌,肉丝拌拉皮、酱牛肉、清炒虾仁、干烧鲈鱼、西芹百合,还要了三鲜水饺等。
一年一度的扫墓一年一度的聚餐成了众多家庭的又一个节日。上次聚会是春节吧,过了两个多月便是清明节了。尉萍想,该哭的时候也哭了,该吃的时候就吃吧,这便是现实;并且当今扫墓时的哭声也日渐稀疏了,恐怕只剩下吃了。本来么,故去的亲人也祭过了,香也点了,钱也寄过去了,全塌心了,可不就是吃这件事了。
弟弟给每个人斟了酒,他对那位白发老妇说:“阿姨,吃菜吧!不要客气!”
白发老人只举了举杯,并没有喝。
长餐桌是面对面的车厢座,弟妹们坐一边,尉萍和白发老人坐对面。
弟弟问老人说:“您早就退休了吧?”
“嗯。”
妹妹说:“您怎么一个人来了?这么大年纪了。”
“嗯。有一个儿子在国外。”
弟弟又说:“您给谁扫墓啊?”
“嗯……别……提了。”
尉萍给老人夹菜,说:“都饿了,吃饭吧!”
于是弟弟和妹妹就说起了自己的家务事。
弟弟正在打离婚,妻子比自己小十几岁,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他们没有孩子只有财产分割问题,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一辆桑塔纳汽车,怎样分才合理?他要妹妹出出主意。弟弟说,她说房子归她汽车给我。妹妹说是吗?那你住哪儿去呀?再说了,房子是你分的你花钱买的。让她走!弟弟说已经谈了两个月了,达不成协议。妹妹说其他的呢?家具、电器、锅碗瓢盆,都是钱啊!弟弟挠了挠头,说对这种朝三暮四的女人我是一分也不想让,我简直快成了职业侦探了!妹妹说不能让不能让,分,分,房子一人一间,汽车卖了分钱,枕头一人一个被子一人一条。弟弟说其实她有地方住,她外面有人。妹妹说你也出去搞啊!我给你介绍一个,博士后,有房有车有气质:弟弟说我没有信心了,我可不想再下厨房了。再说我没房没车我能找谁去呀!
钱啊钱啊,现在钱成了问题。
弟弟妹妹说个不休,一点儿不避人。尉萍和白发老人沉默着,慢慢地夹一口菜。俩人不说话不是没话想说,脑子里都在想呢!
邻桌一家子刚坐下时还有点悲伤的样子,此刻已完全热烈起来,摆满了一桌子鸡鸭鱼肉,从碰杯开始就有了欢快的笑声。
两个老人还没开始谈,还在琢磨,便听到邻桌在做游戏了,是两个年轻人在说唱:
“两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啊,左飞飞,右飞飞……”
两个老人摇摇头,仍旧慢慢地吃。
忽然尉萍对白发老人问道:“冒失问您一句,当年到华北大学找徐佑正结婚的女青年,是不是您呀?”
白发老人沉了一下,她似乎在回忆,然后慢慢地说:“嗯,是我。年轻时我和徐佑正结婚了。我们生了一个儿子。”
“后来呢?”
“我们过得很幸福。”
“后来呢?”
白发老人想了想,说:“大约十年以后,他发生很大的变化。那时他在社科院工作,他迷上了宇宙天体科学,他说他讲了半生的从猿到人,现在却怀疑人类不是猴子变的了。他认识了一个女探险家,便和她一起去南极了,走了,家不要了,所有的一切都丢弃了!”
“真的?怎么会是这样?”
白发老人不说话了,她用两只满是褶皱的手捂住了脸。
尉萍说:“您别难过。后来,他回来了吗?”
白发老人慢吞吞地说:“再也没回来。”
“那,您和他……”
“他走前我们办了离婚手续。他说对不起,你往前走吧!他说他要为信仰而去探险。他还说,那个女探险家长得像他的一个从小就敢爬城墙的女学生,他只能和她一起走了。”
尉萍惊诧地听着,当她听到最后一句时,脸立刻红了并且眼里涌出了泪水。尉萍老人似乎回到了年轻时代,她的心乱了并且复杂起来:原来他没有忘记;也许他也喜欢;后来他一直在寻找?可是他找到的是别人。尉萍霎时想来想去。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那个哭着喊着的时光已经不再。人生无常的经历已使她懂得了很多,她想人生选择会是这样的吗?这么简单吗?也许是一个契机甚至是一个他自己也认识不到的借口。她的心里很乱。
白发老人说:“你不要为我难过。我现在找到了他的墓,心满意足了。人还要什么呢?”
两个老人都不说话了。
尉萍沉吟了半天,她对白发老人说:
“您向我坦白了您的一生,而我只能告诉您,我也一生坎坷,离过两次婚。为了追求一个影子。”
细雨更加朦胧。在餐厅前一棵新长出绿芽的大槐树下她们分了手。
白发老人佝偻着背,与尉萍拥抱。
尉萍迟疑着,仿佛还有什么事。她说:
“您坐什么车回去啊?”尉萍问。
“我……我还要去墓地。我想她会来的,我等她!”
“她?您……”
“是的。我想知道他在南极的生活。”
尉萍不说话了。她在树下站立不动,望着白发老人的背影。她想,人都在追求一个影子,而那个影子既是现实的又是虚幻的。
尉萍迷惘地站在那里。时光不停地流走,他永远不再回来。
到底是怎样的?尉萍还是迟疑不定。但她那纯净的年代已一去不复返。
她伫立在那里,舍又不舍,想了又想,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去。
责任编辑 洪清波
嘉庆本纪 张宏杰
张宏杰:蒙古族,1972年生,1994年毕业于东北财经大学。就职于渤海大学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作家协会理事,辽宁文学院合同制作家。曾获辽宁文学奖、东方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等多个文学奖项,出
一、 接班
老皇帝又一次在凌晨三点多就醒了。贴身太监早就料到这一点,皇帝轻微的鼾声一停,他就从地上站起来,开始给乾隆一件件穿好衣服。然后,老皇帝就垂衣静坐在御榻之上,耐心地等待三个小时后的阳光。
这已经是近年来的常态了。乾隆皇帝的身体是有史以来中国帝王中最好的,然而,自然规律毕竟不可违抗。《乾隆皇帝实录》记载,乾隆五十年之后,睡眠即开始减少,“年高少寐,每当丑寅之际,即垂衣待旦,是以为常”。
更何况今天的日子是多么特殊。就在三小时前的交子时分,大清帝国使用了六十年的乾隆年号永远地成为了历史。今天已经是大清嘉庆元年正月初一日。乾隆比平常更早醒了近一个小时,就是因为心中惦记着今天的“禅位大典”。生性周密的他在心中把所有的环节又盘算了一遍,再一次确认,万无一失。
年过六十,乾隆帝才不得不在年龄的压力下定下了太子。当颙琰的名字被秘密写入传位诏书中时,不过是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撇开那些年长的皇子而单单选了他,当然是因为他身上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当时出使天朝的朝鲜使臣回国后,向他们的国王汇报见闻时多次说:“第十五子嘉亲王颙琰,聪明力学,颇有人望”,“皇子见存四人,八王、十一王、十七王俱无令名,唯十五王饬躬读书,刚明有戒,长于禁中,声誉颇多”。
十三岁的年龄对一个国家的储君来说是太小了点,不过秘密立储的方式使乾隆有足够长的时间来从容考察。他在二十二年中,一直对这个孩子侧眼旁观,眼看着他由青春期的青涩、青年期的热烈,转为中年前期的稳健有力。到了举行传位大典的这一年,颙琰三十五岁,既精力充沛,又富于经验,正是接手帝国的最佳年龄。在乾隆心中,为这个接班人打了八十分。
让他满意的有四点:
首先,从性格上看,皇十五子性格中最大的特点是自制力强。他起居有常,举止有度,学习勤奋,办事认真,从不逾规矩一步。这是最让乾隆欣赏的。
其次,此人品质“端淳”,富于同情心,待人十分真挚,善于为他人着想。
第三,从学业上看,经历了二十多年严格、系统、高质量的帝王教育,颙琰对儒家心性之学,颇有心得。另外,此子武功骑射成绩虽然比不上他的父亲和曾祖父,在兄弟当中也是首屈一指。
第四,从外表看,嘉庆皇帝是清朝历代皇帝中最端正的一位。他中等身材,皮肤白皙,五官端正,一副雍容华贵的相貌。脸型介于方圆之间,显示出他性格的平衡和理智。经过从小就开始的仪表训练,他在出席大的场合时,总是举止高贵,镇定自如,讲话不慌不忙,富于条理。
让他担心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这个孩子性格过于老实端方,似乎就缺了那么一点机智圆滑,或者说缺了一点就通的那么一点“灵犀”。比如,在当上了“皇帝”之后,是否知道如何处理与他这个“太上皇”的关系,乾隆就不是十分有把握。不过,凡事不能求全,在成功地统治了六十年之后,能够找到这样一个能让他基本满意的接班人,乾隆认为自己这一生已经称得上是完美了。
直到真正禅让了皇位之后,乾隆才发现他选的这个接班人其实是应该打一百分的。
虽然为传位准备了很多年,但是当禅让大典的日期越来越近,乾隆心中还是不免浮出丝丝紧张。毕竟,自古及今,还没有一个太上皇是幸福的:
唐高祖李渊还没当够皇帝,就被儿子李世民用刀逼下了皇位,当了九年寂寞的太上皇之后,悄无声息地死去。唐玄宗成了太上皇后,日日在儿子的猜忌中胆战心惊地生活,身边的大臣和朋友一个个被流放,最终自己被儿子软禁,郁郁而终。中国历史上的另几个太上皇,比如宋徽宗、宋高宗、明英宗,也无一不是悲剧人物,下场都十分悲惨。
因此,在举行禅让大典的同时,乾隆皇帝已经做了无数防备措施:
在退位之前,他就明确宣布,自己只将那些接待、开会、祭祀、礼仪之类的日常工作交给皇帝,至于“军国大事及用人行政诸大端”,他“岂能置之不问,仍当躬亲指教”。
他规定,退位之后,他仍称“朕”,他的旨意称“敕旨”,文武大臣进京陛见及高级官员赴任前都要请示他的恩训……
虽然在退位前花费巨资修建了宁寿宫,可是真正退位之后,他并没有从象征着皇权的养心殿搬出来。
一句话,虽然退了位,他还是处处昭示自己仍然是一国之主。
握了一辈子权柄的老皇帝对权力爱如自己的眼睛,防卫过度,眷恋到了近乎失态的程度。
事实证明,老皇帝过虑了。正当盛年、血气方刚的嗣皇帝比他想像的要聪明乖巧。他十分恭谨地做着大清国的皇帝,每天早睡早起,认真出席每一个他应该出席的活动,却从来不做任何决定,不发任何命令,不判断任何事情。他十分得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