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6-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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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还有另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缺乏杰出的政治才华,少有远大的政治目光和创新精神。对于嘉庆一朝严重的社会问题,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提出略有新意的解决办法。宁用平庸之徒,不用“有才无德”或者“躁进好动”之人,是嘉庆的用人原则。
教育式的反腐,其实是缘木求鱼。因为大清王朝此时的腐败是典型的制度性腐败。
僵化的财政制度、失灵的监督体系、贪渎文化传统是嘉庆时政治腐败的三大原因。其中最主要的则是财政制度。如前所述,从雍正时期到嘉庆时期,由于美洲白银大量流入,大清物价上涨了三倍。按道理,物价上涨之后,官员俸禄起码也应该同步上涨。然而自雍正养廉制制定之后一直到嘉庆年间,乾隆和嘉庆以“守祖制”为由,没有给官员们加过一次薪。乾隆五十八年马戛尔尼使团的副使英国人斯当东对此看得很清楚,他说:“最近一个世纪以来,大量白银从欧洲流入中国,因此中国物价显著提高。物价提高了,但官员们的薪金仍然是固定的,这就使他们的收入同应有的开支比例失调”,“中国官吏的薪金不高,使他们容易接受礼物的引诱”,“据说大部分衙门里都还有贪污,中国官吏薪俸很低,但许多贪官污吏可以弄到巨大家产”。
然而,嘉庆皇帝坚决反对财政改革。
他害怕增加税收会造成社会不稳定。明代万历皇帝为了战争加派“三饷”,剜肉补疮,动摇了大明帝国的根基,所以,清朝历代皇帝一再强调,明朝不是亡于崇祯,而是亡于万历。这一点,嘉庆印象非常深刻,所以他决心凛然恪守“不加赋”的祖训。不但不加赋,甚至由于经常豁免灾荒地区的税收,嘉庆年间的税收比祖制还有所减少。虽然人口增长了近一倍,但嘉庆十七年的田赋、盐课、杂赋收入,只有4004.4万两,同乾隆十八年相比,前后六十年间只增加6.3%。财政收入严重入不敷出。
治理财政困难,嘉庆皇帝的方针是大力提倡节俭。他在嘉庆十年说道:“朕惟厚生之道,在乎节俭。国家重熙累洽,生齿日繁,日用所需,人人取给,而天之所生,地之所长,只有此数。若再性好奢华,不思撙节,势必立见匮乏,何以保生聚而庆盈宁?……当自知谨身节用,崇尚简朴。”也就是说,大地上所能出产的物品是有数的。人口比以前增加了,能分到每个人身上的物品就减少了,所以道理很简单,在人口增长的形势下,每个人都必须以节俭为尚,社会才不至于起冲突。他以身作则,希望文武百官能够效仿,使百姓的生存之资不被过分地剥夺,留有一线生机。所以,他的节俭不只是私德,而且是治国大法。
可惜,这种做法,后来证明对解决财政困难作用不大。
解决人口问题,一个重要的手段就是发展工商业。可是嘉庆皇帝却毫不犹豫地掐断出现在他眼前的任何一根工商业之苗。
其实,康雍乾时代几任皇帝除了鼓励垦荒等传统型政策外,已经在东南沿海某些省份采取了一些富有近代性内涵的新政策。
雍正年间,中国人口压力最大的地区之一是东南沿海福建和广东两省。为了解决百姓生计问题,雍正解除了南洋贸易之禁。华商前往巴达维亚的贸易重新兴旺起来,对南洋贸易带动了东南沿海地区外向型手工制造业的发展,吸纳了部分过剩人口。
乾隆则在雍正的基础上,解除了广东的矿禁,让民间力量可以开采铜矿,以吸纳剩余人口。广东解除矿禁标志着清代国家产业政策一次具有某种崭新意义的重大调整,其影响远远超出广东一省。
18世纪初期闽广地区解除海禁和矿禁,从某种意义上讲,可以看做农业社会的中国迎来工业文明的一抹熹微曙光。如果嘉庆能在雍正乾隆的基础上继续解放思想,这一抹曙光也许会演变成朝晖。
然而,嘉庆帝是坚定的禁矿者。稳定是他心中的头等大事。他这个问题上是毫不动摇的。
嘉庆四年四月十九日,皇帝下旨说,宛平县人潘世恩和汲县人苏廷禄,向地方官要求在直隶邢台等县开采银矿。这个事可不可办?今天我表个态。
皇帝说,开矿不是小事。开矿需要聚集众人,经年累月。以谋利之事,聚集游手之民,聚众闹事,势在必然。即使是官方经营,也难以约束这么多人。如果听任一两个老百姓,集众自行开采,更是非常危险。
皇帝说,朕广开言路,不是要开言利之路。国家经费自有来源,怎么可以穷搜山泽之利呢?
潘世恩、苏廷禄这两个人,以开矿为由,思谋其利,实属不安本分,俱令押送原籍地方,交地方官严行管束,不许出境闹事。给事中明绳官员竟然把这样不合规矩的事上报给朝廷,明显是受了这两个人请托,希望事成之后,分肥利己,实在卑鄙,必须严加惩处。
凡事以稳定为最高目标,导致嘉庆做出了这个错误决策。这一决定,是对雍正、乾隆时期新政策探索的开倒车。它堵死了大批剩余劳动力的出路,加剧了社会动荡。
六、缘木求鱼
如果综合评价起来,嘉庆帝可能是清代帝王,甚至中国历代皇帝当中私德最好的。
他是个禁欲主义者,不给个人享受留一点空间。他每年不间断地到木兰围场围猎,完全是“遵守祖制”的需要,而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运动。他严格按照先祖们的时间、路线,一点也不走样,打上两件东西,就立刻赶回去看奏折,绝不因景致优美而多耽搁一刻。“欲望”在他看来是最危险的东西。终其一生,他从没有被声色、珍玩、不良嗜好所迷。
他也是清代除了康熙以外最有人情味的皇帝。他心地确实很善良,也很善于用小细节表现自己的爱心和温情,为自己营造一个“亲民”、“仁慈”的皇帝形象。
每次出巡路上,只要遇到百姓拦轿喊冤告状,他一定停下来,细细询问,批示有关部门迅速办理。他说,老百姓敢于拦御轿,那么一定是有比较大的冤屈,我再劳累也要及时处理。东巡盛京时,他甚至还亲自审问民案,为百姓做主。
他待人非常平易。有一年提督湖北学政杨怿回京觐见皇帝,正值酷暑,皇帝正挥扇不止。一见杨怿进来,皇帝立即将扇子放在一边,非常详细地向他问起地方上的种种情况,虽然汗出如雨,浸透纱袍,皇帝却没再拿起扇子。因为按体制,大臣在皇帝面前不可以挥扇,所以皇帝宁愿与大臣同甘共苦。杨氏晚年回忆录中写到此事时,仍然感动得痛哭流涕。
在他去世后,朝中大臣们无不对他充满怀念。
在二十多年的统治中,嘉庆皇帝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政治作风。
即使不说嘉庆皇帝是清代最勤政的皇帝,也得说是“之一”。他深得乾隆皇帝真传,生活起居如同钟表一样精确。在位二十二年,没有一天不早起。读完《实录》后,天往往还没亮,他就秉烛批阅奏章。他事事躬己总揽。早膳后召见大臣,往往多达十余人,披览奏折几十件,常常是忙得忘记吃午饭。遇到外出巡视时,更要早起数刻,提前把一天公事办完。在这点上,他颇有祖父雍正皇帝“事业狂”之作风。
和其他皇帝不一样的是,别人是“靡不有始,鲜克有终”,而嘉庆帝从来没有出现“倦勤”的情况。他的耐性、毅力,古今无二,天下无双。一直到临死,他还是保持这样的敬业精神,没有出现过任何懈怠。嘉庆十年十二月,他依照惯例到中南海的瀛台观看冰技。大臣们以为他有事不办公了,遂没有奏折递进来。皇帝回宫后,无公事办,十分生气。从皇子期间养成的每天大量脑力劳动的习惯,使工作已经成了他的第一需要,一天不办公,不理政,就浑身不舒服。他严厉申饬大臣们说:朕每日孜孜不倦,勤求治理,即使外出,也必早起数刻,办完事才出去。你们这帮大臣,怎么能上行而下不效?
节俭也是皇帝坚持一生的品质,他牢记父亲晚年的教训,对奢侈浪费一直深恶痛绝。嘉庆皇帝二十余年中,始终未曾仿效其父南巡,也没有极尽奢华筹办寿筵,他展示给臣民的只有一道道崇俭去奢的谕旨。嘉庆的节俭在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名声已经达于外国。出使清朝的朝鲜使臣徐龙辅记载,嘉庆朝“大抵以勤俭见称。观于宫殿之多朴陋,可谓俭矣”。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仁慈圣明的皇帝,御极二十多年,除了亲政初期意气风发过一阵外,越到后来,就越深陷无奈、愁闷、苦恼之中。他自以为稳妥的“守成之法”,并没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样使大清帝国慢慢恢复元气,重现荣光,反而越来越积重难返,不可收拾。在他统治的后期,令他尴尬不已,甚至羞愧落泪的事,不止一件。
嘉庆十八年九月十六日黄昏,皇帝正在由避暑山庄返回北京,抵达北京城外的白涧时,接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二百多名天理教教徒,于昨天上午攻进了紫禁城。他们与一些信教的太监里应外合,一直攻打到皇后寝宫储秀宫附近。幸好皇子绵宁带领守卫部队全力抵抗,最终全歼起义军。
皇帝在行宫中看罢皇子的汇报,泪流满面,当夜一夜不眠。邪教教徒攻入皇宫之内,并且差一点攻到了皇后面前,这在中国历史上的承平年代,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实在是“汉唐宋明未有之奇事”。皇帝很清楚,这样天大的丑闻,一定会在历史上永远记载下去,这个污点,是永远洗不掉的。自尊心极强的皇帝深受刺激。第二天,皇帝向全国臣民下发了朱笔亲书的《遇变罪己诏》。皇帝说,我大清国一百七十年来,列祖列宗爱民如子,深仁厚泽,我虽然能力平庸,却也没有做过害民之事。然而,这汉唐宋明未有之奇耻大辱,却发生在我的任内,真是让我羞愧不已!从今以后,我要自我反省,改正自己身上的不足之处,上答天命,下解民怨。
在这篇诏书中,皇帝还苦苦哀求诸大臣们,“如果你们愿意做大清国的忠良,就请你们赤心为国,竭力尽心,以匡正我的失误,纠正不良的社会风气。如果你自甘卑鄙,那么就请你挂冠致仕,回家养老,千万别再尸位素餐,增加我的罪过!”
《遇变罪己诏》最后八个字是:随笔泪洒,通谕知之!
古今中外,如此动情,如此委屈的圣旨,独一无二。此后数月间,他为此作了许多诗,其中有句云:“从来未有事,竟出大清朝!”深感自己对不起列祖列宗。
紫禁城之变是大清衰势的一个特殊表征。在它的背后,是大清深层次问题的不断恶化:人口压力没有丝毫减轻,流民越来越多,土匪四起,邪教横行。除了天理教之外,什么静空天主、老佛门、一炷香、红阳教、清茶教、大乘法门等教门,接踵而出,目不暇给……
嘉庆皇帝实际上已经做到了他的观念范围内最大的努力。他对每一个问题的处理都是尽心尽力。二十多年中,他就犹如一个唐吉诃德,一刻不停地和风车搏斗,然而却于事无补。腐败问题没有丝毫好转,政令出不了紫禁城。政府工作作风昏庸懈怠至极,种种离奇之事一再出现。
嘉庆晚期的一年,他去祭扫东陵,路上兵部尚书突然向他奏报,带在身边的兵部大印不知道被谁偷走了。皇帝大为震怒,部印失盗,不但不成体统,而且也极为危险,试想皇帝外出期间,如果发生意外,皇帝都没办法调兵遣将。皇帝下令调查,调查的结果更让人吃惊:大印居然是三年前就丢了,一直被随从的司员隐瞒到此时。虽然百般鞫问,最后此事仍然没有结果,不了了之。
虽然一再发生行刺皇帝、杀入皇宫的事件,可是宫门门禁这个小小的问题怎么也解决不了。嘉庆二十四年四月,又有一名普通老百姓乘守门者不当班,潜入紫禁城,一直走到内右门,深入大内,才被太监发现。
有一次皇帝出门散步,发现大宫门外居然有人放羊,这些羊群就在皇帝眼皮底下悠然自得地漫步吃着“御草”。宫门鹿角之上,有人乘凉闲坐,不远处树林里有小贩们举行野餐,席地喝酒吃肉。皇帝一追查,原来这些羊是太监们养来换外快的,那些小贩都是太监们的朋友,想来看看皇帝住的地儿是什么样。
乾隆以前,对皇室宗亲要求极严,约束极细,天潢贵胄们是整个大清社会素质最高、修养最好的一个群体。嘉庆中期之后,八旗子弟已经彻底腐化,宗室队伍中出现越来越多的败类。在清查天理教起义的过程中,嘉庆皇帝惊讶地得知,宗室之中竟然也有加入邪教者!宗室奉恩将军庆遥、宗室举人庆丰、宗室海康都是天理教的外围组织红阳教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