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5-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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侮辱,这简直是侮辱!在乞丐的眼里,拾破烂的竟然比乞丐更穷?!我那时脖脸发烫,如果五富在场,他会看见我的脸先是红如关公,再是白如曹操,我把一元钱摔在地上,大声地说:滚你个王八蛋,滚!
乞丐吃惊了,吃惊的乞丐勃然大怒,那腿也不再跛,一脚往我的裤裆踢来。咦,还是个泼皮呀,这我得教训教训。我一闪身,他的脚踢空了,身子失去平衡,坐在了地上。但他又扑上来,抱住了我,一股臭气熏得我几乎闭住了呼吸,我使劲推他的脸,他一只手揪住了我西服的领子,另一只手擦一下鼻涕竟然抹在西服肩上。你敢脏我西服?我拿头便撞,咚咣,撞在乞丐的下巴上,保护西服,再撞,脑门就撞着了脑门,满空里便有了金星。
恍惚中我在说:你敢侮辱我?!
金星还在放射,但我看见乞丐趔趄了三下,他的下巴脱臼了,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按住额头,猛地往上一碰,下巴又接上了,左右活动,能说话了,说:你是谁?
我说:老子刘高兴!
他说:老子石热闹!
竟然叫热闹!我抬手扇了他一掌。如果他不叫石热闹,我绝不会扇他巴掌的,但扇过了,却想这热闹和高兴是对应的一对嘛,我就觉得有意思。
酒店的保安看见了我扇石热闹一掌,锐叫干什么干什么。保安的服装像警服,石热闹把保安看做是警察了,保安也把自己当做警察了,受了亏的石热闹趁机去向保安哭诉,保安便勾着中指要我过去,保安说:你怎么打人?
我毕竟理缺,但我已经想出对策了,便反问石热闹我打你了?
石热闹说打了。
我就笑了,我说保安同志,我之所以首先称呼他的职务,我是在提醒你只是个保安,酒店里的安全你保卫,酒店外了你和我是一样的。我说保安同志,你瞧我这兄弟差成色不,我只说一巴掌能把他扇灵醒哩,可还糊涂呀,竟然还向你投诉?酒店里住的有领导有游客,还有高鼻子洋人,你要饭到哪儿要不成,偏来这儿丢咱社会的人呀?!
我这话说得好,保安都感动了,他的态度开始向我倾斜,而蠢笨的石热闹却说要饭又不是偷抢我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我没饭吃还不能要饭吃吗?这下保安就躁了,说:离远!
石热闹顿时呆了,乖乖离开了酒店大门,站到马路上。
保安一挥手:再离远!
石热闹顺着巷道走,走了几十步又站住回头,保安又吼了一下,石热闹拔腿再跑,这一次保安原地故意跺脚,石热闹就跑出巷口不见了。
我整了整西服,遗憾的是西服被鼻涕弄脏了,揩了揩,拉架子车继续转街。哎呀,你能不觉得石热闹逗吗,在这个清静的上午经他一闹,倒少了许多寂寞和无聊。石热闹是条狗鱼。鱼塘里的鱼常常活得不旺,就要把狗鱼放进去咬一咬,一池塘的鱼也就欢了。我回头往巷口看,一时还后悔不该日弄得保安撵了他。
十四
没了石热闹还真不热闹了。
当我拐进巷道的一个转弯处,我真的有了再去寻找石热闹的念头,但前边的道中间,一个女人分散了我的思绪。这个女人抱着狗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久,狗用舌头舔她的鼻子,她拿嘴吻狗的额头,忘乎了所以。清风镇历来有一条俗规:男不养猫,女不养狗。意思是狗性贪淫,容易对女性不轨,而猫也会误把男的生殖器当老鼠抓了。可城里的女人却有养狗的,让我不好理解。这位抱狗的女人站在路中,我考虑是停下来呢还是把架子车往路边拉,正犹豫着,女人却给我让开了路。好,有礼貌。我对这女人有好感了。擦身而过时,狗冲了我说:汪,汪!我不懂狗语,但我能听出狗声的温柔,或许它像个调皮的孩子,我就也回了一下:汪!女人叫着:贝克,贝克!把狗头压在了怀里。漂亮的女人怎么都是一个样的漂亮呢,难道丑人,如五富和黄八,一个不同于一个的丑?
我的身影和女人的身影重叠了,分开了,轻得像撕开的两层纸,我只说我就这样走过去了,如每日碰到的美丽女人一样,这一个却说话了,说:哎!
是她在说话吗,还是在喊她的贝克?叫这么个洋名字!
猫呀狗呀是城里许多人的宠物,架子车是我的工具也是我的宠物,凡是成了器的东西都会有灵魂的吧,也都分了性别的吧,那么,我的架子车是公的还是母的?是不是也该起个好听的名儿?
女人又说声:哎哎!
我吸了一下鼻子,女人身上散发的香水味怪怪的。我说:你叫我吗?
现在我才可以说,拾破烂对于清风镇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即便是每日腿得发涨发肿,到晚上烧一盆热水泡泡也就是了,但拾破烂却是世上最难受的工作,它说话少。虽然五道巷至十道巷的人差不多都认识我,也和我说话,但那是在为所卖的破烂和我讨价还价,或者他们闲下来偶尔拿我取乐。更多的时候没人理你,你明明看他是认识你的,昨日还问你怎么能把“算”说成“旋”呢,你打老远就给他笑,打招呼,他却视而不见就走过去了,好像你走过街巷就是街巷风刮过来的一片树叶一片纸,你蹲在路边就是路边一块石墩一根木桩。这个女人,她并不是提了破烂来卖的,她却两次说到:哎。她要给我说什么呢?如果她在征询她把狗打扮得怎么样,我当然认为打扮得好呀。瞧这卷毛头上染了一绺绿,还染了一绺黄,配上白色的小西服,养狗养了个小儿子么,不,是男人!如果她要问我是从哪儿来的,那么,我得慢慢给她说。先说“美丽富饶”这个成语其实是错的,富饶的地方常常不美丽,美丽的地方又常常不富饶,清风镇就是不富饶而美丽着,所以我长得并不难看却离乡背井来到了西安。
但是,女人说了一句:旧报纸怎么收?
噢。
还是个卖破烂的主儿!我的脖子软下来。但我还是想多说些话呀,我说:噢,要卖旧报纸吗。旧报纸是一角钱一斤,你家有多少旧报纸,订着好几种报吗?
女人说:过一会到前边那栋楼,三单元六层,左手门。
女人头不回地走了,我瓷在了那里,任何聪明才智都没了。我觉得我很瘦,衣服突然宽松得不贴体,幸亏四周无人,掏了纸烟来吸,打火机也怎么都打不着。还去不去那栋楼上呢?不去,何必看她的眉高眼低,我也不指望你那些旧报纸就发了财,你那么高贵,让破烂就堆满你家吧!怎么又能不去呢,人家怎么能和一个陌生人说多余话呢,怪罪人家什么呢,无理要求!我站在那里反复思忖,终于提了一杆称和一条麻袋去爬那栋楼的三单元六层。
一只猫无声地从楼上下来,像一只虎。兽都是孤独的,不说话。我也是一只兽。小鸟才耐不住寂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六层的左手门已经打开,女人从屋里往出抱旧报纸,一垒一垒全堆在过道。意思很明白,人家是不愿我进屋的。这一点我能理解。我常常被人叫到家里去收破烂,有的人家让我穿着鞋就进去了,还给我水喝,问吸纸烟不吸,而有的人家则让我脱了鞋换上拖鞋或给个塑料鞋套套在鞋上,而拒绝进屋这女人是第一家。或许这女人是富豪之家的女人,他们在防范着陌生人了解了屋内情况而发生偷盗和抢窃,或许她是单身吧,总之,她不愿意我进屋,我连往门里瞅都没瞅,只低了头整理着旧报纸往麻袋里装。
旧报纸里发现了一张六寸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头发梳得光光的体面的男人。我把照片取出来,说:这照片。放在了门框地板上。女人却拿脚把照片踢出来。
我说:不要了?
女人又抱着狗,狗已换上了休闲装,是一个带格儿的裹兜,还戴上了墨镜,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吭声。
我知道了这个屋里肯定有故事,故事并不悦耳动听。我把照片塞进旧报纸中,又装进了麻袋,突然惋惜了这个女人。开始给麻袋过称,把称过得老高,出着声算账,像小学生做算术一样扳着指头算,将每一步骤都口念出来,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钱夹,故意掏出那个皮质的钱夹。递上钱时,我看着狗。
我说:狗真漂亮!
说狗漂亮,当然我还是在夸女人漂亮。我得讨好她,希望她能开心,还有,要让她认为我是有教养的,很文雅的,希望她能用柔和的目光看我。
这女人是冰女人,她还是没有说话,钱一收门就砰地关上了。
关门的响声很大,扇过来的风把我的头发都掀起来了!这让我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什么玩意呀,就这么不礼貌,即便你家里有什么事,也不能这样待我呀?你漂亮可比你漂亮的女人街上多了,你有钱而我也到过一些大老板的别墅里收过破烂,你受了什么伤害拿我出气吗,如果我不是收破烂的,你能这么关门吗?!我那时真的是愤怒了,愤怒得咬牙,呼哧呼哧喘气。
我愤怒的时候是要吸一根纸烟或吃几口豆腐乳的,但我掏出了装着豆腐乳的纸包,取出的却是牙签,我突然产生了恶念,将牙签戳进了门上的锁孔里,使劲戳,然后将牙签折断。
掮起麻袋下楼,我希望下楼后就能碰上石热闹。
但是,楼下没有见着石热闹。我已无心再吆喝着收破烂,索性把七道巷八道巷九道巷十道巷都走了一遍,仍是没有石热闹的影子。
石热闹,多可爱的石热闹,你在哪里?
在我寻找石热闹的过程中我的愤怒慢慢地消退了,想着那女人不是个好女人,可,遇人轻我,必定是我没有被她所重之处,我如果是市长她能这样吗,我如果是大款她能这样吗,而我不是市长不是大款连有西安户口的市民都不是么,这只能怪我自己。我是谁?我不是一般人,我提醒着我,我绝不是一般人!看来这个女人没有慧眼,她看我是瓦砾她当然不肯收藏,而我是一颗明珠她置于粪土中那是她的无知和可怜么!
我这么作想,心平气静了,过沼泽地就要忍耐蛤蟆声么,何必和这个女人一般见识呢?我倒觉得我的愤怒是人穷心思多,给她家的门锁孔里塞牙签是下作了。这样的事,要干也是五富和黄八干的,刘高兴怎么能干呢?!
我在街巷的墙上,公交车站牌上,路灯杆上到处查看有没有开锁的广告。我终于在那么多的治性病的治狐臭的办假证的出租房子的野广告中发现了一家开锁公司的电话号码。我到杂货店里打交费电话,通知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那栋楼的三单元六层左手门去开锁。
开锁的问:你贵姓?
我说:我姓黄,黄八。
开锁的说:黄八先生,你在楼下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我说:不,我现在在单位,你们直接去,我老婆在家,她被反锁在里边了。
这个下午,我没有去瘦猴的收购站交售破烂,也没告知五富,拉着架子车早早回了池头村。一个人在剩楼上坐了,又觉得无聊,把收来的废报纸一张张翻着读,就听见不断有鸟的扑楞声,探头往门外看,槐树上已落了许多鸟,还继续有鸟飞来,接着便叽叽喳喳一片杂乱。槐树上虽有鸟住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鸟,令我惊奇。在清风镇,如果有鸟在门前树上或屋檐下做窝那是非常吉祥的事,这么多鸟突然来到槐树上,它们在开会吗?我便不敢出门,也不敢弄出什么响动惊扰。报纸上有许许多多关于西安的新闻,不,已经是旧闻,却对于我是那么新鲜。比如,××工地起重机高架上有民工以自杀抗议拖欠工资,市长亲临现场营救处理。比如西北最高的楼在××路口落成,老板是曾经在这个路口摆过十年修鞋摊的人。比如××小区发生入室盗窃杀人案件,嫌疑犯在逃,五万元悬赏提供线索者。比如××路中段因拆迁矛盾引发械斗,交通中断五个小时。我读得如痴如醉,就后悔来西安这么久了竟没有每日买一张报纸看看。刘高兴,你还讲究有文化,完全把自己混成个五富或黄八了么!这么想着,抬头从门里往外看天,觉得天一下子变得那么蓝那么高,却突然觉得没有了鸟的叫声了。鸟呢?我走出屋门,黄八趴在树杈上。
我说:黄八你几时回来的?
黄八说:回来一会儿了。他咔嚓折断了一根枯枝。
我说:你干啥哩?
黄八说:我戳下鸟巢烧柴呀。
盆子大的鸟巢就掉下来,掉在我的脚下。
我勃然大怒,几乎是顺口而出就把几乎都忘掉了的那些清风镇的粗话一股脑骂出来。我骂你这个狼不吃的,挨枪子的,坏?菖,野种,嫖客×的,哪儿寻不来烧饭的柴火你却戳鸟巢!鸟没了巢往哪儿住,让你夜里也睡到马路上挺尸去?!
我这一骂,黄八吓坏了,从树上往下溜,把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