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5-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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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和刚儿没多少话说,刚儿性格内向,三杠子压不出个屁来。更糟糕的是他的家境十分困难,他的父亲早些年上山西挖煤,巷道塌顶,把腰杆压断了。煤老板开始很热情,及时送到医院,可惜没医好就被强迫出院了。煤老板叫他父亲回老家养伤,白纸黑字写了保证,保证按季度寄来工资和医疗费。他父亲带了老板给的三千块钱被送回了老家,头一个季度还确实收到一千五百块钱,可是过后就再没有钱寄来了。他父亲曾委托一个亲戚在山西那边找那个煤矿的老板。可惜,那个煤矿已换了人,保证书也成了废纸一张。刚儿的父亲在家里成了废人一个。他母亲也多病。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刚儿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家里都指望着他呢。我问刚儿,为啥不进个工厂学点技术?刚儿说,我人笨,只能干粗活,有些工厂里的活很伤身体呢!干活的人不明不白地就瘫痪了,还不是一样的惨。我半晌无语,以前什么车间大火、有毒气体等等的传闻我也听说过,我们大巴山的妹子已经有不少冤死鬼了。就连我们村里也有两个女娃子,一个是在福建的鞋厂二甲苯中毒,一个在广东工厂遇到火灾烧成残疾,两个花季少女如今只能以泪洗面,度日如年地赖活着,看着都让人心酸。
六
天气一天天凉了,广东虽无严冬,但十二月份也有一丝冷寒的感觉。我出来打工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月。平时只管吃、只管住,还没有领到一分钱工钱。我悄悄问过刚儿,刚儿说,你都领不到钱,何况我们?只有盼到年底看咋个说,反正你幺舅那人,我不好说。我说,我帮大家去问问。刚儿说,不要问了,你去问,十有八九把祸事推到我头上。我笑了笑,我幺舅总不会是个黑心老板,再说大家都是老乡,都是农村出来的,本是同根生呢。刚儿眨了眨眼,小声说,当老板的要是都像你一样就好了。我用拳头轻轻捶了刚儿一下,少来挖苦我。
不知是不是有点心灵感应,我心里想的,幺舅也多少想到了。那天傍晚,幺舅来到工地,没有马上离开,说晚上在工棚里开个会。幺舅身上还是穿的那身有点脏兮兮的迷彩服和胶鞋,与一般农民工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肩上多挎了一个帆布包。开晚饭的时候,幺舅也和大家一样,捧着一个大海碗,狼吞虎咽地和大家一起吃饭,把饭菜和汤汤水水一股脑儿倒进嘴里,全然没有一个老板的架子。我为幺舅高兴,他毕竟没有忘本。我也为农民工高兴,幺舅这样的老板,多少还有点人情味。幺舅见到我,也没有多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说,全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好好体验生活吧。我说,幺舅,两个多月的劳动,我已经适应了。幺舅说,不要适应,你一适应就完了。你本来是块读书的料,吃这份苦,不划算。想通了,还是回学校去复读吧,幺舅资助你。我笑了笑说,谢谢幺舅,我干干再说。
吃过晚饭后,幺舅召集大家在工棚里开会。幺舅先倒了一番苦水,说自己是个小包工头,上头还有二包、大包,我们是吃人家剩饭的,有啥办法呢?没钱塞包袱,请客送礼,这半年的劳动,我不但没拿到工钱,连你们吃饭的钱都是我垫着的。我不是装穷叫苦,这是真的。高志强和胡传宏你两个人也清楚,我和你们去找大老板、大包、二包也不是一两次了,哭也哭过,跪也跪过,还是拿不到钱,我真是有点走投无路了。我知道,快到年底了,大家都需要钱,我就是去卖血也要为大家凑点钱。今天,我东挪西借,总算拉到一点钱,今天晚上,先给大家每人预支200元钱。希望大家体谅,我还得继续去为大家讨工钱。还有,我外侄全娃来得晚,我只能预支给他100元,不能因为他是我亲戚,我就额外照顾他。下面,马上就给大家发钱,想买东西想去玩的,随便大家。
农民工挨个在一张纸上画押,大家也是欲哭无泪,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我幺舅身上,盼望能在春节前把工钱讨要回来。看我幺舅的一脸真诚和无奈,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打工者和老板那是不可能平等的。幺舅临走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东西,交给高叔,悄悄叮咛了几句。
高叔,就是那个长得很敦实的中年人高志强,他与胡叔耳语了几句,胡叔就是那个长得高挑的人。胡传宏笑着对大家说,兄弟们,今天晚上,愿意去快活的,跟我们走,人多势力大,也好讲价钱,便宜点。高叔挥了挥手说,大家兜里有几个钱,不去放两炮,多划不来呀。我晓得有个地方,价钱公道,二十块到五十块钱,包你小子满意,大家一起去,相互有个照应。胡叔说,男人出门在外,不偶尔去操一下,你还算得上是个男人吗?只不过不要去找年轻漂亮的乖妹儿,你玩不起。反正是放炮,有个洞就行,就不要穷讲究了。高叔说,走吧,不敢去的是屁眼虫。这时,不少人也蠢蠢欲动,高声附和说,走就走,怕啥子?还说,几个月没干那事了,也该放一回大炮了。大家七嘴八舌,真的就躁动起来了,三三两两走出了工棚。高叔笑着说,大家不要忙,今天庞老板想得周到,预先为大家买了避孕套,每人发两个。哪个不戴套套,惹上艾滋病,他*的自己倒霉。大家又是一阵开心的哄笑。胡叔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对我说,全娃,这事儿,你不能去,你幺舅有交代,管好你自个。我一脸茫然,不知道该说些啥,心里五味俱全。以前听得多,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真实的场面,我还是个童子娃儿,我能说啥呀?
不到十分钟,工棚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石伯、刚儿、柳娃和我。柳娃是工棚里最小的男娃儿,只有十八岁,刚儿和我二十岁,石伯本来就是个鳏寡孤独的老头,一辈子没近过女色,也就和太监一个样了。我是个有贼心无贼胆的人,再说我还真的想回去读书,还是继续当个童子娃儿好,无欲望少烦恼。我对刚儿说,夏刚,你以前破过戒没有?刚儿愁着一张脸说,我从来就不去,凡是花钱的事,我不敢,家里指望着我带点钱回家过年呢。我说,刚儿,我们出去走走。刚儿点了点头,随我走出了工棚。
夜色朦胧,工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有的地方还在继续干活。扎钢筋的、搞电焊的还在忙碌,为第二天的水泥浇灌做准备。天上星汉灿烂,虽不如夏天那般耀眼,但闪闪烁烁的星光总是在不停地眨眼,戏谑地审视着世上万物,冷眼旁观,不关痛痒。
刚儿断断续续地向我介绍了一些情况。原来,每一个大建筑工地开工后,周围总有一些各色各样的女子闻风而来,三个一伙五个一堆,租下当地居民农民的简易住房,做起了皮肉生意。她们这些人一般都是三十岁以上,谈不上花容月貌,只是一个女人。至于她们为什么出来做这种生意,刚儿不懂,我也弄不明白。她们一般都是以农民工为对象,在农民工心目中,她们是价廉物美的女人。都是苦命人,笑贫不笑娼,没有她们的存在,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个强奸犯出来。我说,高叔、胡叔也真是的,鼓动大家去嫖娼,多不好哇。刚儿说,这主意,嘿嘿,他们把钱花完了,就不敢离开工地了,你幺舅管饭呢。我一时没弄懂这因果关系,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
我问刚儿,你晓得那地方吗?刚儿说,你是不是也想去?我说,我只想远远地看看。刚儿说,那好,我领你去。我跟在刚儿的身后,朝远处走去。我们工地的位置,是以前的城乡结合部,隔工地不远,就有一些当地居民的院落和小楼,一般以两层居多。我们朝西边走了十多分钟,就来到一片当地居民的房屋集中地。远远望去,没有多少灯光,周围黑黢黢的,定睛一看,楼前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站在黑暗中的人看我们,自然看得清楚。刚儿和我正在犹豫不前的时候,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两个女人,对直朝我们走来。刚儿说,全哥,走吧,有人过来了。我说,怕啥子,等走近了再说。不到两分钟,果然来了两个女人把我俩拦住了。一个女人说,哦,是两个小兄弟,走吧,玩一会儿。一个说,小兄弟,玩真的比看录像要巴适多了。我心里暗暗叫苦,咋个又是两个四川重庆人?两个女人不由分说,上来就拉人,一边拉一边伸手向我俩的裆下摸来。我急忙说,我……我们不是来做那事的。刚儿也急了,你不要乱来,我要喊人了。两个女人见我们不像是开玩笑的,只好撒了手。一个人嘴里喃喃地说,你们两个是不开窍的童子鸡。另一个说,走吧,两个小兄弟吓成阳痿了。刚儿和我惊出一身冷汗,看她们松了手,也不敢训斥人家,转头高一脚低一脚朝工地方向跑去。身后传来几声自我解嘲的笑声。我和刚儿停下脚步,惊魂未定,只有害怕,哪还有一点欲望。从那以后,我对女人总有一种畏惧心理,一直到后来进了大学,我算是一个大龄青年了,也有女孩对我表示好感,但我一直缺乏勇气,不知道怎样才能迈过那道心理上的坎。
七
过了元旦,又是新的一年了,我幺舅为了加大讨要工钱的力度,决定让高志强、胡传宏和我共同组成讨债队找老板要工钱。我的任务简单,主要是拿个本本作记录。负责工程的大老板姓柳,平时也是三脚猫,不好找人。不过我们四个人也不是随便打发的角色,经常赖在他的办公室门前,守株待兔。有一天,终于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开始谈判。
柳老板是大包,他包下了整个工程,然后他又发给若干个二包。有的二包是自己拉队伍干,有的二包又转给三包,从中收取手续费管理费。大包只认二包,只跟二包签约,一般不与三包发生关系。在谈判中,经过幺舅和柳老板他们的谈判,我也多少弄明白了一点事。原来柳老板已给二包江老板支付了部份工程款和劳工的工资,可是幺舅却说他没有收到过江老板的钱。柳老板叫幺舅直接去找江老板,幺舅说他找江老板找了一个多月了,影影都没见着。电话不通,手机换号,他也没有办法可想。自己已经垫几万块钱了,手下几十号兄弟等着吃饭,只好找大老板。看来,最可恶的就是二包江老板,他不但骗了柳老板,也骗了幺舅和我们穷农民工,世上的事,真是太险恶了。柳老板一再坚持他管不了这事,说冤有头债有主,叫我们去找姓江的杂种。胡叔说,我们吃饭买菜的钱都没有了,没办法只有叫农民兄弟到你办公室来讨口。高叔说,柳老板,我们农民工是弱势群体,政府都在为我们说话,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幺舅眼泪汪汪地说,柳老板,我今天不是赖上你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现在年关已经很近了,农民工要回家,他们回家的路费总该借一点吧。江老板那里的帐,我们慢慢算,眼下你发发慈悲,帮我们渡过难关。你财大气粗,随便打发我们一点,总不至于让我们饿死他乡,弄个事情来摆起嘛。双方你来我往、软硬兼施、又哄又骗,但还是没有结果,第一次不欢而散。
幺舅也不甘示弱,他命令他的施工队全面停工,不上班了,大家都去找柳老板。农工们不知真相,以为全是柳老板的过错,一个个十分气愤,跟着高叔和胡叔一齐拥向柳老板的办公楼,闹得他们无法正常上班。后来,柳老板也感到闹得实在烦心,于是提出来单独与幺舅谈判。至于结果,我一无所知,后来只晓得我们这个队伍马上要解散了,不会再上工地干活了。到底是谁炒了谁的鱿鱼,我也说不清。我想,十有八九还是幺舅和我们吃了亏。
我们这支队伍散伙那天,是个上午,天气格外地冷。幺舅先向大家道歉,对不起大家了,你们跟着我干了大半年的活,现在却领不到工钱,真是愧对父老乡亲了。今天,实在没有办法,江老板跑了,我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柳老板只答应借给我们每个人三百元路费,让大家伙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