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5-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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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那个冬天,黄敬对张楠说“介绍你妈妈入党吧!”在黄敬看来,这位足不出户,却已经把自己的身心交给了党的事业的母亲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党员了。而后来的北平市委书记杨春甫证明,他在1938年联系的十几个党员中有一个就是母亲。但事实是,那时候,娘并没有正式提出入党。她相信共产党,也不怕牺牲自己,但她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她曾经许多次地问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被捕了,敌人用孩子们的生命来威胁自己,自己能够承受的住吗?她知道一个母亲的心和感情是有多么复杂呵!她可以牺牲自己,但牺牲自己孩子的生命却不是常人可以做得到的,或许自己还需要经受磨炼。后来,她果然经受了残酷的考验。1937年秋,黄敬送走了最后一批疏散的学生也走了。他介绍杨春甫和娘联系,后来杨也住进了这个院子,这里依然是地下党联系和接头的地方。平西游击队常来人,那些又饥又渴衣衫淡薄的人来到这里总是受到娘的热情款待,娘一次次地把父亲的好衣服,和家中的金银首饰交给他们。1939年,在娘五十岁的时候,她终于带着最小的小儿子离开家跟着杨春甫去了晋察冀边区。在大扫荡中她几次从危难中闯了过来,更令她心痛的是小儿子因感染肺炎不幸病逝,她遭受了几乎无法忍受的打击却没有感到后悔,她知道自己经受住了失去孩子的考验。1942年,她郑重地提出入党申请,并含着眼泪听到支部书记说:党早就等着你,你早就该提啊!
1936年前后,这个院子里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张楠忙着参加学联和“民先”活动,在城市和农村宣传抗日。她活跃能干坚定充满了朝气,也不乏追求者。一个一直就喜欢着她的男生就找到家里来,请娘对她多加管束,免得遇到危险。没想到娘笑笑说:危险的事总得有人来干那!比张楠大好几岁的黄敬对张楠也充满了好感,感情就这样地来了,他的关心和爱慕之情让周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张楠好像并不为之所动。她正受到另一位中国大学同学王拓的猛烈追求,这是一个长相英俊、帅气得像是电影明星的男孩子,他经常出现在张家门前,并不进门,也不拉门铃,只是往信箱里投下信件就走了,这种充满着炙热语言的信有时候会上午一封下午一封地出现在信箱里,这不能不使张楠心动,相比之下,黄敬就显得老成了许多。
张家二小姐的演剧活动已经从学校扩展到了社会。1937年初的一天,张瑞芳在女一中的会客室里见到了来自上海左翼的崔嵬。一个由陈波儿、崔嵬、李丽莲、吴似鸿、丁里等文化人组成的前线慰问团路过北平,应邀在燕京大学公演四个独幕剧,其中《黎明》缺少女主角,学联决定推荐张瑞芳扮演。就这样,由荒煤创作的这部独幕剧成了张瑞芳演出的第一部抗日题材的剧目,而崔嵬成了她思想和艺术上的启蒙人。
《黎明》写的是一个普通家庭的苦难生活,女主角莲香是一家日本纱厂失业工人的妻子。从未吃过苦的张家小姐对这样一个角色可以说完全是陌生的,担任导演和男主角的崔嵬一遍遍地给她讲述上海女工的生活,提醒她一定要把一个失业女工的感觉、一个病危孩子的母亲的感觉表现出来。凭着她的灵气和悟性,她终于表演得很成功。接着,她又和崔嵬演出了《放下你的鞭子》。正值清明时节,北平学联组织了全市学生的春游活动。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把几千名学生送进香山,在一层层围起来的人群中锣鼓响了起来,崔嵬演老汉,张瑞芳演闺女。虽然事先她并没有读到剧本,也没有什么排练,情节和台词都是老崔临时编的,表演也都是即兴式的,但在老崔的鼓励和帮助下演出却非常成功。演出期间,场上不断地掀起高潮,演员和观众形成了强烈的情感互动,谢幕时数千人此起彼伏的掌声、口号声、抽泣声连成一片,瑞芳跟着老崔转着圈地向大家一再鞠躬,连尾随而来防止学生闹事的警察队长也自己掏钱买了汽水塞到他们的手里,连连说:我家也在东北,我也不想当亡国奴啊!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张瑞芳被深深地感动着,眼里一次又一次浸满了泪水。
这是和女一中戏剧研究会的演出完全不同的体验,张瑞芳由崔嵬带领着前往一个又一个的地方演出,老崔满腔热情的信念和艺术家的性格感染着她,那些来自普通观众的强烈情绪包围着她,使她没有一天不在兴奋和激动中度过。出现在那时候剧照里的她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身穿从老乡那里找来的夹袄和花裤,端庄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是淳朴的,那件看上去有些局促的短夹袄紧紧地裹着她青春洋溢的身体,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是对未来的渴望,抑或是对挑战命运的渴望!她还是那个常常要围着娘撒娇的二小姐吗,还是那个穿着淡紫色的花衣裳在圣诞夜里唱着柔美的赞颂歌曲的小姑娘吗?很长时间里,在优雅的表演舞台上,一向演戏都很投入的她已经找不到感觉了。和余克稷的初恋令她迷茫,那大半抽屉的充满热情缠绵语言的信件也好像失去了最初的魅力,还有在学校里一直呵护着她,追随着她的新男朋友郑曾祜……这些都阻挡不了她追求新的生活,她满脑子里都是“唤起民众,抗日救国”的呼声,那些此起彼伏的口号和密密匝匝的人群萦绕着她,推动着她,生活和时代的洪流正不可抗拒地把她引向另一个方向。
或许,变化最小的还是三妹张昕了。这个聪明文静的姑娘,还在认真地读书,她没有放弃最后一线上大学的希望。她既没有像大姐那样整日活跃在外,不断地把各种新鲜的思想带到家里来,也对二姐的戏剧活动不感兴趣,她做着自己的事情,看着自己的书,不论是初到这个院子里来的荣高棠,还是荒煤,都把她看成是小女孩,低头望向她,问道:上几年级呀!
很多年后,荒煤还提起第一次被张瑞芳领着,到法通寺10号时见到张昕的情景,“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跳绳呢!”那时候,他们正在黄敬的领导下成立北平学生移动剧团,准备秘密离开北平到南方去。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几年后,他会和眼前这个还在梦想着考大学的女孩生活在一起,并携手走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张昕不承认有这样的场面。事实上,当时她最烦的就是他们把她当作小女孩看待。她觉得自己早就长大了,她已经好几次帮张楠给女一中的人传送信件了,连国际歌都是她教给张楠他们唱的,因为,她的五线谱水平比他们都好。
然而,荒煤却保留着树影婆娑下张昕跳绳时的身影,那轻盈的身影和老宅一起就像是一幅年代久远的照片,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档案里。
1937年的夏天,在被侵略战争的烈火烘烤着的北平城里,从这座神秘的大院里传出的信息领导着北平城抗击敌人的力量。
黄敬在成功地组织了北平中共进步力量的转移之后也离开北平,奔赴解放区,解放后这位“一二·九”运动的负责人担任了天津市委书记、市长,第一机械工业部部长等职务,1958年因病去世,年仅四十六岁。
母亲在黄敬走后继续承担着掩护中共北平市委负责人的任务,两年后前往解放区,她经历了种种残酷的考验,以一个坚强女性的高贵品格为革命做出了贡献,周恩来称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英雄”。解放后,她主动向组织上要求承担了封闭妓院解放妓女的繁重工作,1960年因病去世,她的墓静静地躺在八宝山革命公墓里,灰色大理石的墓碑上是周恩来亲笔题辞:廉维同志之墓。
张家三姐妹和走进这座大院的荣高棠、荒煤等人在黄敬的领导下组织了北平学生移动剧团,他们克服重重困难冲出北平城奔赴前线,活跃在国民党第五战区,经历了生死的种种考验。一年后,张瑞芳前往重庆,在那里继续从事演剧活动,并成为著名影星;张楠、张昕和荣高棠、荒煤等人前往延安。解放后,张楠从事党务工作,张昕从事表演艺术教学工作。
1966年,当“文革”的风暴席卷全国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受到冲击和摧残,北平学生移动剧团也被怀疑成是特务组织。荣高棠和荒煤在监狱中被反反复复地勒令交待他们是怎样加入这个特务组织的,有哪些特务活动。张楠、张昕都被各自的造反派组织关押起来进行批判斗争。张瑞芳被抓进了监狱,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一天,当一个外调人员恶狠狠地对她说:知道吗,张楠早就是特务了,已经被我们镇压了!她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对着来人吼道:胡说!你们这是胡说!
她不相信。说破天也不会相信!深夜,在明晃晃刺眼的大灯照射下,她根本无法入睡,只能大睁着双眼想念着自己的姐妹们,一遍遍地回忆着那些逝去了的难忘的年代。
北平,1937,母亲,从远处向着她静静地走来……
2007年3月于文慧园
责编 石一枫
薛宝钗为何反常 刘心武
刘心武:1942年生,被人称为“文坛老字号,快乐边缘人”。1977年以短篇小说《班主任》引发“伤痕文学”浪潮,1986年长篇小说《钟鼓楼》获茅盾文学奖。近年仍创作了很多小说及散文随笔,出版有《站冰刘心武小说新作集》等。亦致力《红楼梦》研究十多年,2005年在央视《百家讲坛》举办了《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系列讲座,出版了相关书籍。最近又开始了“红楼心语”的写作,将在本栏目陆续发表。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在《红楼梦》第二十九回前后,薛宝钗的表现很反常。二十九回讲的是清虚观打醮的事。这段故事之前,薛宝钗这个人物的性格早就定型了。作者在第五回对她的性格就有很明确的交待,说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说她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也多喜欢与她去玩笑。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她有性格优势,人际关系特别好。最难得的是,不仅从贾母到王夫人,府里面的主子们喜欢她,同一辈的也都喜欢她,甚至于小丫头们也都喜欢她。她是全方位的有人缘。在第五回开头,用评语式的语言给薛宝钗性格定位以后,作者又通过后面许多的情节流动,大量的细节,把她的这种性格生动地展现出来。
但是到了二十九回前后,在清虚观打醮这段情节前后,曹雪芹却刻意写出了薛宝钗的反常。她表现得很烦躁,很郁闷,很不高兴,觉得很没有意思,而且动不动就发火,出语伤人,恶语相向,尖刻度之令人难堪,比黛玉更胜一筹。这怎么回事啊?你琢磨过没有呢?
她为什么这样,这还得从根儿上捯起。请问:薛宝钗她从南京到北京,她有什么目的?有人会说,嗨,那不她哥哥惹事了吗?她哥哥薛蟠,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在金陵地面上为了争夺一个拐子拐来的女孩子后来我们知道这个女孩子就是甄士隐的女儿把对方冯渊给活活打死了,就惹上人命官司了,所以有人就觉得,她就是因为哥哥惹了人命官司,当地不好混了,因此等于是哥哥带着她跟她母亲畏罪潜逃了。是这么回事吗?不是的。读《红楼梦》要读的仔细,不能够大概其一翻,只留一个模糊印象,那样不利于理解曹雪芹的苦心。
其实在第四回交待得很清楚,确实是薛蟠为了争夺这样一个小姑娘,让底下的人把冯渊打死,确实惹了官司,当时审这官司的人就是贾雨村嘛,是有这么回事,但是薛蟠他在乎吗?他对人命官司视为儿戏,认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了不了的事儿。他带着他的母亲和他的妹妹到京城,是既定的计划,并不是畏罪潜逃,他留下几个家人应付官司,自己大摇大摆带着他的母亲和妹妹往京城而去。
薛蟠带着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