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8-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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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何云沦为一个间谍。他一想到这两个字;就仓皇四顾。何云;你小子混得不赖呀!他恶毒地嘲笑起自己来;刚三十郎当岁;就捞上个特务干干啦。
就是从那以后;何云的雕塑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何云不再为写工作通讯稿子而苦苦思索。那时假;室里评价一个人怎样;已经不看他工作上如何了;首先看是谁的人。两窝鸡;都猫在各自的窝里;说笑之声相闻;日日不相往来。特务横行;即便是本窝的;再也听不到谁说句真心话。何云整天沉浸在修改《沉思者》的痛苦和欢乐之中;把它送往群艺馆参加评奖后;就天天盼着老秦来电话。
你在政治上还有什么要求?一天李宽溜进何云办公室;悄悄地问。上学时我就入党了呀;何云说。跟你说话可真困难;李宽叹了口气说;就直说吧——组织上考虑;想让你干综合科的头头。顿时他就蒙了;激动得满地打转转;找不到哪边是北。今天是星期几?李宽突然问。他说星期三。星期四;也就是明天;李宽轻描淡写地说;咱们文明办要开个大会;强调团结的问题。他说;啊;团结的问题。何云你说;咱们单位不团结么?他支支吾吾。李宽已经不可救药地冲动起来了;一双空洞洞的眼睛迷茫地盯着雪白的墙壁;足足盯了有两分钟;极力地回忆着什么;但回过头来对他说的却是:明天会上该怎么说;要注意啊!说罢笨拙而有节奏地走了;像个机器人。
原来;在这之前;李宽跟廖坤又有过一场激烈的争吵。廖坤说今后咱们文明办要讲团结;李宽说我看咱们文明办团结得挺好。廖坤说:讲团结;要从咱们两个人做起。李宽说:我是团结的模范。廖坤说:你这不是谈工作的态度。李宽说:我们都是幼稚可笑的;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还是让群众说话吧!
李宽走后;廖坤又把何云叫进他的办公室;说了这些他们争吵的话。我就不相信大家都愿意永远这样烂下去;廖坤说。他看见廖坤脸上色调灰暗;皱纹纵横。小何;廖坤愁苦地看着他;声音哀婉;无论如何;你是室里的老人;我希望你在明天的会上起点好的作用……他听得心潮澎湃;他知道廖坤是对的;他什么也没多想;就说了声是。他一心潮澎湃就骑不了自行车;下班后只好推着它缓缓往家走。他突然感到肩上搭了一只手;回头一看是李宽。小何;李宽极其和蔼地问;廖坤跟你说了啥话?他脱口求告道:李主任;你们别闹了!李宽警惕地退后一步又问:廖坤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他那眼泪顿时不值钱地流他妈一脸;哭着说:李主任;团结吧;团结起来好……李宽愣了一下;上车关门就走;又探出头来杀鸡抹脖儿般叫道:小何云;明天你必须给我站稳立场!
何云顿时心里冰凉;热泪冷却了;两腮像糊上了一层蜡。走过迪厅网吧一条街;他擦干了所有的泪水;走过洗浴休闲宫靓妹洗头城那条街;他躲过了三位小姐的温柔呼唤。电影院猪肝色大门突然洞开像葛洲坝提闸放水;泄出一道道人流;把他淹没了——原来那是一部什么大片刚刚放完。小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他进退维谷左右难行。一位小脸雪白脖子焦黄的时髦女郎;骑金狮牌电动自行车冲过来时;扶了他肩膀一下回眸骂道:德性!巨大的广告牌上那位满嘴泡沫的姑娘微笑着说:要想牙齿净;请用康齿灵!他的上牙床下牙床顿时一阵酸麻;吐了一口唾沫。回来回来就叫你呢!一位佩戴红袖箍的老太太叫住他说;罚款五元!交了罚款后他汇入人流;立刻觉得胸部像被十道金箍箍住;喘不上来气。他们都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都是谁?他不认识。他已在这条街上混迹多年;看到的还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一走到街上就觉得自己藐小如蚁;就觉得把自己丢了。惠珍说:云;我是你的。他说:不;你是你自己的。可是你敢说你是你自己的么?不是啦;你是他李宽的;他想。那次李宽追问了他在厕所里跟廖坤说了什么之后;他就躲躲闪闪不敢跟廖坤说话;李宽说谁说我什么了你就告诉我;他就当起了克格勃;李宽说你给我站稳立场;他就踟蹰街头……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另一个人的耳朵;他还要你做他的嘴巴!何云恶毒地对自己说。市政府门外坐着一片一下一下举拳头的人;他们不是郊区失去土地的农民;就是下岗职工。你不是失去土地;也没有失去工作岗位;你失去了灵魂;他想。外国有个家伙收集死魂灵;李宽却在买卖活人的灵魂。李宽许愿让你干综合科的头头;你就把灵魂典当给他么?他左右徘徊;心乱如麻。科长好当;灵魂难卖。公交车站牌下挤满了人。他想:如果来的车是六路而不是一路;我就改变立场;结果六路一路都来了。回到家他坐在电视机旁时又想:如果电视说明天本市是晴天而不是阴天;我就还是改变立场;结果电视说明天本市晴间多云。
直到第二天走进森严壁垒、剑拔弩张的会场;何云还是一筹莫展。何云坐在紧靠墙角的那个柔软的沙发椅上;如坐针毡;心神不宁。李宽宣布会场纪律;关掉手机;何云立即关掉了手机。同志们……团结……似铁……似钢……李主任……我……大家……廖坤这样说着开场白的时候;何云看见廖坤那颗巨大的喉结在痛苦地上下滑动;他还看见李宽正用目光向自己的人马传递着进入战时状态的信号……就在那时;隔壁传来一阵急躁的电话铃声;胖子出去了;又回来了。你、何云!胖子边说边用胳膊画了一条曲线;类似修改文章时把这一段勾到另一段去的曲线。他跑过去拿起了话筒。会就要开了;还磨蹭啥呢?话筒里边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啊;是老秦!啥会就要开了?他问。原来;群艺馆要为优秀雕塑作品颁奖;《沉思者》获奖了;二等!你怎么不带手机?老秦问。他说开会不让开手机。老秦说;《沉思者》的获奖和今天的颁奖会;昨天都通知了文明办;电话是李宽接的。他心中突然烧起一股无名火。昨天你接了群艺馆的电话了吗?他闯进会场;直奔李宽。接了;李宽说。那咋没告诉我?他强压着怒火问。会后再说!李宽说。我请假!他不容置否地说;我得了奖;我要去开颁奖会!不行!李宽说;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工作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好!他再也控制不住了;现在我就表明我的立场——文明办再不铲除山头;就成青红帮了!就烂掉了!!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何云冲出了会议室。他不假思索;不计后果;雄纠纠、气昂昂;疯狂地想替自己做一回主;他感到无比的畅快;感到了自己的存在;不停地打着嗝儿;欣喜若狂地跑下楼梯;结果忘了骑电动自行车。他连跑带颠傻啦巴叽;身轻如燕;脚下生风;对所有的人微笑。即从东街穿西街;便下一路上六路。天上白云朵朵为我飘;路边鲜花点点为我笑。车辆呀人流呀自然而然闪向两边;一条通衢大路一路绿灯。他亢奋不已。在群艺馆那个发奖的大厅里;他晕头涨脑愣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一会挤在女人堆里;一会站在副市长身边;一会坐在来宾席上。主持发奖仪式的老秦说:何云你过来!他应声而起;竭力保持着准艺术家的风度说:好的好的。老秦附耳悄言道;你要镇静!他声若唢呐般叫道;我很镇静!可是当宣布获奖者名单念到他的名字时;他还是热泪奔突嘴角颤抖一阵昏厥。中午;群贤毕至聚仙楼;他觉得自己还跟他们在一起。
从聚仙楼出来还不到三点;何云知道此番回去必然凶多吉少;干脆就在大街上转;往返流连。他焦渴地希望有人谈艺术尤其是谈雕塑;好趁机透露我得奖啦。他打开手机;一连拨了十个电话;专邀昔日的同学包括陈子山;晚上到聚仙楼仙聚;发泄同时也让他们分享自己的欢乐。聚仙楼人声鼎沸;香气氤氲。他无耻地将获奖证书半露兜外;迈着潇洒脱俗的方步满世界招摇。他盼着邂逅熟人;最好是位丽质佳人;对他嫣然一笑;然后奋袂高呼:肃静!现在让我荣幸地把我市的雕塑新秀何云介绍给诸位!可是他等了三个小时一个人也没光临;事后他才知道;他请的多数人都认为;玩泥巴的勾当;他在出托儿所时就该忘掉了。
第二天上班时;何云清醒多了;一想到自己在聚仙楼的那顿丑恶表演;他就手心沁汗、心悸不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些猥琐卑微的念头折磨得神魂颠倒。远远地;他看见李宽的办公室开着门。他知道自己罪在不赦;就硬着头皮;低了头;踮着脚;鬼鬼祟祟往过闯;但还是失败了——他被李宽喊进屋里;听见李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被强大的气流摧得直颤的字:叛徒!
5
中午了。父亲进屋时;何云才发现自己白白待了半个上午;头像依旧。父亲的形容意气;一如既往。父亲;敢是为儿的已调群艺馆的事儿;您老人家还不知道么?您就没想到一夜之间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么?他肚里嘀咕;却没敢说。
脚前脚后;亲人们都回来了。母亲回来了——下厨房;小登科回来了——打开电脑忙上网;惠珍回来了——眼泪汪汪、踉踉跄跄;把愁眉苦脸一股脑儿埋在母亲的肩头上;哀哀地诉说着什么。母亲双手垂落下去;眼睛发起直来。惠珍叫道:妈!妈!母亲像打了个盹突然醒来似的;茫然四顾着喊:云儿你过来!但第一个过去的是父亲。何云没敢步父亲的后尘;他料定是东窗事发了。
厨房里;奇迹出现了;不知父亲耍的什么魔术;不足一分钟;把两张苦瓜脸变成了两朵向阳花;于是油烟机又唱起来;不锈钢铲又舞起来。父亲狡狯地扫何云一眼;径直地朝酒瓶子走去。又喝呀?母亲跑过去色厉内荏地问。喝!父亲断然地抓起酒瓶;今天得喝!母亲装模作样地深思熟虑一会儿说:喝就喝点吧。
在饭桌上;父亲对何云说:你也喝!惠珍说:他还喝呀?何云说:我不喝。父亲刺溜一声喝亮了盅底说:不喝不喝吧。母亲立即说:云儿喝酒的时候还在后头呢。何云心怀鬼胎埋头勤奋地吃饭;想不出怎样说破好;就先不说破。他知道;一旦说破;这个中午;这个家就会大乱一场。不能让它来得太快;让大家感到太突然。爸爸妈妈惠珍;你们为什么不理解我?什么时候才能理解我?
夹菜的时候;何云的筷子和父亲的筷子遭遇了;他看见父亲脸上正洋溢着一种永恒的宽和的微笑;就像如来佛目视着孙猴子在他手上撒尿题词。父亲;您笑什么?父亲那肥硕的头颅那气度不凡的体魄;无论如何不逊色于影视里红光满面大腹便便的大亨;跟市长站在一起;会有人把他错当成市长;坐在办公桌前;常有人把他当做部长。但父亲可以留迹于世上的有什么?只有一个不肖之子和那三本自行结集成册的诗词集。《毛主席诗词》的各种版本大量印行后;本市有数以千百计的人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诗人;而父亲是其中的佼佼者;尤以高产惊人。每到一个节日;父亲便以《毛主席诗词》为蓝本;对好行数字数;不假思索;挥笔即来;有时一夜竟得十数首(阕);分别注上西江月菩萨蛮满江红七律等;签上名字分寄各地报刊编辑部;广种薄收;竟也屡屡见诸报端刊尾;何广德三字一时妇孺皆知。父亲;您老人家诗心寂寞否?他看见;父亲酒喝得美滋滋的了;已经进入状态。云儿!父亲在呼唤;同时用筷子作了个下按的动作。他知道父亲这是示意让他去打开VCD。大约在一年前;父亲相信了报上的话;认定音乐佐酒不醉人。他起身去按一下键;立刻听到有个女人在沙哑忧伤地唱:噢;他比你先到……父亲说不;不让她先到;要那个米米梭!父亲听乐曲;从来都是听传统乐曲。步步高乐曲响起来了;父亲一口一盅喝得快起来。云儿;你;你还记得咱家那本家谱么?父亲问。他说记得。他记得那是一个陈烟叶子颜色、散发着一股古怪气味的线装本儿;在末二页上用蝇头小楷记载着;父亲的祖父的祖父;曾是一位举人;古稀之年补了一任县令。那册家谱躲过了十年浩劫;却没逃过鼠辈之口。记得就好哇;父亲醉眼蒙眬地说;咱们何家;我是不行的喽;就看你啦……
何云移开了目光。他不敢不忍也不能再看父亲。他已泪水潸然。说什么我不行喽;又说什么就看你啦;你看我什么父亲;你为什么不行喽父亲?
父亲原本是一个技术人员;那些年也遭了厄运;下车间当了工人。有权就有一切、无权就丧失一切;这话使他大彻大悟。在焊枪切割铁板时闪烁的弧光中;他暗暗拿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