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6-第1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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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看他们的眼神怯怯的；充满了不安；但当芬迪向他伸出手时；他还是把手放在了她的手心里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我默默祈祷。希望芬迪在握住小山的手的同时；也握住了他的未来和幸福。
他们回国后；常常给我写电子邮件；从那些邮件中；我看到小山一点点融人到他们的家庭。
起初杰西对小山充满了敌意；他用各种恶作剧来捉弄小山。在他喝水的吸管上扎孔；把盐倒在他的牛奶里；不许他告状。游戏的时候；杰西将自己的玩具护得死死的；把小山扔在角落里不管。芬迪说她知道杰西对小山做的每一件事；但她并不揭穿；只是告诉杰西要像爱爸爸妈妈一样爱弟弟。有些事情只能让孩子自己体会；自己改正。杰西只是个五岁多的孩子；家里突然冒出个外国弟弟来；跟他分事玩具；分享卧室；甚至分享父母的爱；哪个孩子也接受不了。芬迪认为；时间会让杰西接受小山；把他当成弟弟去爱的。然而；当她每次看到小山委屈的眼神；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无论杰西怎么欺负他；他都一声不吭；在角落里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地板上；芬迪担心这样下去小山会患上自闭症。小山曾哭着跟保姆说；他想回福利院。
我托四川的朋友定期照些江安的风景；也把我自己的生活照一起发给芬迪；她说小山每次看照片时会特别高兴；话也多了。 现在小山已经能用简单的英文眼 他们交流了。
杰西接受小山缘于一次小意外。
那天他们在花园里玩。芬迪在厨房里忙碌；保姆在晾衣服。杰西照例不理小山；跑到游泳池边试验他的小帆船；小山坐在草地上；看着杰西的背影。杰西的小船往池中间漂去；他使劲探着身体去够；小山在后面喊着〃哥哥小心〃； 杰西并不理会。突然他失去重心；歪倒在游泳池里；眼看着呛了几口水。
小山吓坏了；一边哭喊着一边往厨房方向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游泳池边的一只大塑料鸭子使劲往杰西落水的池边推 ； 用力抛向哥哥的方向。由于他身 体太小 ； 这一使劲险些也使他失 去平衡而落水。杰西扑腾着抱住 鸭子 ； 小山才跑去厨房叫芬迪。杰西被救上来时除了落水时喝了 几口水 ； 衣服湿透了嘴唇冻得有 些发紫之外 ； 没有其他损伤 ； 他 对芬迪说 ； 弟弟救了他。那一 年 ； 小山五岁。
杰西接受了小山 ； 愿意和他 分享自己的玩具、卧室和父母的 爱 ； 两个男孩子变得亲密无间 ； 孤苦伶灯的小山终于在异国他乡 找到了属于他的温暖和爱。
随着小山一天天长大 ； 他的 唇裂变得明显起来。三瓣嘴唇向 外翻着 ； 挤掉了人中的位置 ； 看上去像鼻子直接连着奇怪的嘴。 小山上学第一天就遭到了同学的 嘲笑 ； 孩子们像看怪物一样围着 他 ； 尽管老师制止了这一切 ； 并给了他更多的关爱 ； 可还是有人 歧视他、捉弄他。从那天起 ； 小 山变得闷闷不乐 ； 而杰西几乎天 天打架 ； 想用拳头制止别人的嘲 笑。
一天 ； 一个经常被杰西揍的 孩子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小山 身上 ； 说他长得这么丑 ； 没有人会爱 ； 上帝不会怜悯他 ； 活着也 是别人的累赘 ； 不如去死。小山 没有反抗他的拳头 ； 他带着一脸 伤回到家 ；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呜 呜地哭着。
芬迪一直守在门口 ； 从下午 到晚上。人夜以后 ； 小山才开口 说话 ； 他说自己是累赘 ； 是被别 人厌恶的丑八怪 ； 不然亲生父母 为什么会抛弃他。芬迪隔着门缝 对他说 ：〃 孩子 ； 你是妈妈的宝 贝 ； 你和爸爸、杰西是妈妈在这 世上最重要最重要的亲人 ； 妈妈 爱你 ； 这里所有的人都爱你 ！〃
过了一会儿 ； 满脸泪痕的小 山打开门 ； 被芬迪一把抱在怀 里 ； 小山把泪水都洒在妈妈的肩 头。餐厅里 ； 海奇和杰西一直都 没有用餐 ； 很耐心地等着他们 ； 芬迪说 ； 一家人一起吃晚餐是最 幸福的。那一刻小山终于明白 ； 妈妈爸爸和哥哥永远不会嫌弃 他 ； 也永远不会遗弃他。
芬迪知道容貌缺陷对一个孩 子造成的心理影响是很严重的 ； 她联系好一位整容专家 ； 打算通 过手术修复小山的唇裂。然而 ； 老天眼他们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 她先生的公司出了严重的经济问 题 ； 助手亏空完公款后还借了大 量外债 ； 她先生得到消息时心脏 病突发去世了 ； 公司宣告破产。 这对芬迪而言 ； 她幸福安逸的生 活完全明塌了 ； 小山也失去了手 术的机会。
那段日子对这家人而言是灰 色的。芬迪卖了大房子 ； 辞退了 保姆 ； 常常一整天都蓬头垢面地 坐在窗前发呆 ； 杰西把打架变成 了一种发泄 ； 甚至开始自由酒。和 我往来电邮的成了小山 ； 他说要 帮妈妈和哥哥振作起来 ； 从那些 文字里 ； 我读出了他的坚强。
小山不再惧怕同学的嘲笑。 他代哥哥向那些挨打的孩子道 歉 ； 也请他们不要轻视自己 ； 他 说虽然自己的容貌丑陋 ； 但身体 和精神都是健康的 ； 还有深爱他 的家人 ； 没有什么可自卑的。小山变得开朗热心 ； 没有人再敌视 他了。
小山劝杰西别再酣酒打架 了 ； 这个时候只有他们兄弟能帮 母亲振作起来。杰西抱着小山痛 哭了一场 ； 两兄弟决定跟母亲一 起渡过难关。
那天 ； 芬迪照例把自己关在 房间里 ； 他们兄弟为母亲精心准 备了一桌晚餐。
小山走到芬迪的房门口 ； 隔 着门缝对她说 ：〃 妈妈 ； 您曾说 我是您的宝贝 ； 是您在这个世界 上最重要的亲人 ； 同样 ； 您也是 我和杰西在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 的人 ； 请为我们振作起来 ； 我们 爱您 ！〃
芬迪满脸泪痕地从房间里走 出来 ； 他们三个拥抱在一起 ； 很 久很久都没有分开。
那天 ； 他们一起用丁晚餐 ； 三个人都感到了许久未有的温馨 和幸福。
不久 ； 芬迪带着两个儿子来 到中国 ； 她在一家国际学校任 教 ； 杰西上了外籍学校 ； 小山在 一所普通中学就读。芬迪常常邀 请我去她家里吃饭 ； 或是周末一 起去郊游。我分享着他们一家人 的幸福 ； 心里漾满了感动。
芬迪说 ； 上帝赐予了她两个 小天使 ； 一个出生在她的家里 ； 一个远在异国他乡 ； 在我的帮助 下 ； 她找到了他并把他带回家。
小山说 ； 谢谢我让他知道 ； 这个世界上还有为他付出爱的亲 人 ； 还有值得他去爱的妈妈和哥 哥。这个不一样的家庭 ； 让我明 白 ； 爱本无界 ； 可以穿越时间和 空间地给予和接受 ； 不同国籍 ； 不同民族 ； 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们 也能相亲相爱地一起生活。
几年前 ； 芬迪和她的先生把爱付出给一个孤苦伶钉的孩子 ； 并教会他如何去爱。如今 ； 杰西 和小山 ； 也会继续把善良和爱心传 递下去 ； 与更多的人分享。
本文摘自《读者》2006年第23期P18
一颗自己的心
池莉
暖晴的午后；斜阳照进我家廊子里头。我靠着一只旧藤椅；拿一本书；纸片与钢笔散放在木桌上。一杯新湖的绿茶 ；是淡淡的龙井；有浅浅的碧绿；杯口一柱热气；袅袅腾腾。这是我吗？
我有这样的老实；这样的安分；这样的悠闲；这样的疲惫；这样的情懒；这样的元心事；这样的无斗志吗？是什么时候 ；我的生命忽然进入了现在？现在我仿佛是一个头一次遭遇换牙的孩童；在经历了惊愕、疼痛、流血以后；终于知道了换牙的代价与换牙的必然；于是踏实了。我还仿佛是一只受伤的成年狗；被最 后的一场恶战结束了少年意气 ；太阳出来以后；找到一块土地；躺下；为自己接地气；于是也踏实了。真的这是现在的我吗？
此前的我；人生几十年；何曾有一刻这样稳稳地坐过？我的童年；劈面遭遇了文化大革命；这场大革命将父母的“黑色”涂抹到我的身上；并且把一个黑色的前途摆放在我的脚下。这种极端侮辱人格的涂抹和摆放；激起了我强烈的斗志——我是决不屈服的；我是精力充沛野心勃勃的。且那野心又是这样空旷浩渺：唯一就是要洗净自己的黑色显露自己的红色。我不懂这种证明之艰难；更不懂这种证明之荒诞；我宏大的野心纯粹是出于效法。当时社会上有一大批我的同类；他们坚信出身不由己但道路可选择；便以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量进行搏击。我以孩子的懵懂和无所畏惧；拼命地行动：劳动中抢最累的干；生活上拣最苦的吃；积极参与各项政治活动；在这样一些活动中真诚地请罪和赎罪。终于；我得以在高中毕业之前被批准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这个时候；学生时代已经结束；全班同学差不多都是共青团员了。而下放农村以后；贫下中农对共青团员这个称号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对于知青的认可与判断；完全是另外的标准。
于是；我又一次重新开始行动。我才17岁；单薄瘦弱；但是我赤脚跳进早春寒冷的秧田里去插秧；我不戴口罩不采取任何防护措施；日夜奔忙在灰尘弥漫的打谷场上。我当了小学教师以后也从来不享受星期天和寒暑假；只要在课堂之外？我总是投身于农田的劳作。最终；我又是以自己优秀的表现；被贫下中农推荐选拔到医学院；成为了一个光荣的工农兵大学生——然而；历史的翻脸又快又无情；我的自豪感仅仅持续了几个月；一个时代就过去了。因毛泽东的去世和文化大革命的结束；新的时代开始了。中国的高考制度即将恢复；我立刻就变成了中国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在门第森严的医学界；工农兵大学生因其生源素质和教学质量；公然地遭到了冷眼。此前；我以为 ；以自己数年的卧薪尝胆；已经改写了自己黑色的前途——不再是无休止的劳改与欺侮；而将是一个受人尊重的医生。事实上我们还没有毕业；就听说将来最多只会有十个名额分配在武汉市；其余的全部下放到最基层的工厂和矿山。
立刻又是一场马不停蹄的奔跑。我一定要把自己证明到底：我是最好的！我把自己所有的时间、精力和经费——国家提供给工农兵大学生的基本生活费压缩到每顿只买一角钱以内的菜肴二买书！读书！背书！考试！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地；就这样循环。我要自己任何科目都考出最好成绩；我要让各科老师都目瞪口呆！我要在毕业分配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把我留在武汉市；否则他们的良心就要受到谴责。尸体、鲜血、死亡、排泄物，几乎没有过程地被我接受；在我眼里；它们完全超越它们的客观具象而成为我的医学文本。第一次的外科和妇产科实习；连男同学都有看见鲜血就要晕倒的；我把风油精递给他们涂抹太阳穴；自己却可以牢牢站在手术台上；聚精会神；手脚麻利 ； 许多德高望重的资深老大夫对我刮目相看。最后果然；我当之无愧地成为被留在武汉市的十个学生之一。更加想不到的是：中国文学的春天忽然到来了！
我惊愕地发现；我与自己真正的理想与目标失之交臂。本来；从小对于文学的酷爱应该理所当然地支配我所有的奋斗；我的每一个行为应该都是为作家这个职业而发生的；而我；居然一直傻乎乎地流俗于时代。忽然间；这么多作家出现了；人家怎么就懂得在冰封雪盖之中垫伏呢？那时候；中国的职业选择只能绝对服从组织分配；就算做梦都不可能出现择业自由的幻景。毕业分配一旦公布；个人档案、城市户口、单身宿舍、福利待遇以及专业工资级别；都被所在单位确认与管理；此生此世；调换专业就比登天还难了。
我的九个同学；他们是这样高兴；都穿着崭新的硬邦邦的白大褂；就像过年的小孩子穿上了新棉袄。大家欢呼雀跃 ； 在医院大门口拍照留念；唯独我快快不乐；满心怅然；任人摆布；欲哭无泪：一个应该成为作家的女人却成为了医生——一个刚刚报到就已经后悔当初学医的初级医生。
也就是从这个悲伤的时刻开始；我以对新时期所有作家的佩服与羡慕；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和糊涂。我怎么就如此自作聪明地随波逐流呢？假如我不进行徒劳的红色证明；我的学生时代就不会是一个自取其辱的时代；如果我做一个疏远主题的知青；我不仅不会付出健康受损的沉重代价；还有许多时间进行写作训练；还可以在高考恢复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报考自己喜欢的文学专业；而不是作为在校大学生被严禁报考。我这个人；怎么就没 有一颗自己的心呢？
我很羞愧我没有自己的心。
我的人生；如果不是这样地缺乏自己的心；肯定会是另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