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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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是的,我很难过,因为听说你病了,受伤了……我来看你……”
没有人来开门。
芩芩呆呆站了一会。忽然,那窄小的窗子里飞出一阵热闹的哄笑。
“真赢了吗?”
“真赢了,这还有假?我在青年宫亲眼目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起初心里直发毛,那个日本人,听说几年蝉联冠军,好厉害,棋子儿捏在手心里就同摆弄颗石子儿差不多。咱们那位毛头小伙子,外号火鸡,初出茅庐,还嫩着哩,替他捏把汗……”
“我知道那小子,有胆魄,去年东三省围棋赛,夺了魁首。”
“就是他,嘿嘿,没成想,他真替咱们中国人长脸,坐那儿一动不动,小眼睛一眨一个主意,没等你看清那棋是咋围上去的,喝,对方就傻了眼,打得落花流水了……”
“真棒!”
“哦——小火鸡万岁!替咱们争了这口气!”
“中国人到底儿有志气!”
“今儿过节啦!”
“……明媚的夏日里,天空多么晴朗……美丽的太阳岛,多么令人神往……”有人唱起来,用脚敲着地面伴奏。
欢声、笑声、歌声,还有筷子有节奏地打着脸盆的声音,不高明的乐器声,听不出是二胡还是笛子……
芩芩禁不住轻轻踮起脚尖向窗子里望去,屋里有好多年轻人,正嘻嘻哈哈闹得高兴。有两个人抑丰小木凳合着那歌儿的节拍在原地跳着、转着。而他,曾储,靠在屋角一铺土坑的墙上,头上扎着绷带,手里却抓着一只口琴,送到嘴边要吹,好象疼得咧了一下嘴,无可奈何地笑起来,用口琴轻轻敲着炕沿,打着拍子……
“猎手们,猎手们背上了心爱的猎枪……”
“我们赢啦!”有人又喊。
“今天过节!”
“小火鸡万岁!”
“还有篮球、足球、排球、冰球呢?!”曾储突然欠起了身子,抽出一只枕头朝天花板扔去,“我祝中国队统统打翻身仗!”枕头落在他头顶,他又把它抛上去。
“我响应……”
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嚷,有人把一只热水瓶抛上了半空,没接住,掉在地上,“砰——”地一声巨响,炸了,银色的碎片落了一地。又是一阵大笑。
“曾储这回连开水也喝不上啦!”
“假如明年的排球赛中国队打赢,我豁出来买一个新的!”
“先灌上一瓶生啤酒开庆祝会!”
“哈哈——”
他们笑得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真诚、坦率,小小的一间屋子,充满了朝气和热情。好象一只火炉,看得见那热烈而欢快的火焰在燃烧跳跃。生活在这里,好象又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样子,芩芩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羡慕他们。她很想走进去,走到他们中间去,加入他们的谈话,那难道不是她一直所向往的吗?……
小屋通往外屋的门那儿,似乎有一个过道。她又轻轻敲了敲门,可是仍然没有人听见。她犹豫了一会,试着拉了拉外屋的木门,门没有插,“呀”地一声开了。
她轻轻闪身进了进去。掩上门,解开头巾,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啪——”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差点打在她的头上。她抬头看,黑乎乎的天棚什么也看不清,大概是块剥落的墙皮吧,地板的每一记跳动都会使它发颤——这是芩芩对这个低矮的平房的第一印象。
屋里的人仍是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响,他们讨论得紧张热烈,芩芩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
这与其说是一间平房,更不如说是人家家里搭出来的一间偏屋。外屋的墙是倾斜的,半截的砖头露在外面呲牙咧嘴地作着鬼脸。阴湿的墙缝呼呼往里灌着冷风,屋角挂满了成串的白霜,还有两根亮晶晶的冰柱。靠近里屋的那面墙下,有一只炉子连着火墙,炉火很旺,烧着一壶开水。炉灶的另一头有一只熏得漆黑的铝锅,一块砧板和一把菜刀,窗台上搁着几只土豆和一棵冻得梆硬的白菜……
芩芩望着它们发愣,心里吸进了一股凉气。她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一个鼻音很重的男声慢条斯理地说,“再优秀的人物,也是自私的,怎么说呢?他也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无论他多么任劳任怨,鞠躬尽瘁,也不过是为了使自己的灵魂得到安慰。我在市青年宫组织的人生观讨论会上,也是这么说的!”
“我压根儿就不同意你的这种谬论!”一个尖尖的嗓音打断他,“照你这么说,利他只是手段,而利己是目的罗?或者说,利他是动机,利己是潜动机罗?这是典型的市侩哲学。我认为比较完美的社会主义道德观,应该是通常所说的‘利他’,是指从利他的动机出发去行动,在产生利他效果的同时客观上达到了某种意义的利己。你能说马克思、布鲁诺、秋瑾这样一些历史上的伟人,都仅仅只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吗?使灵魂安息的办法多得很,可以去行善、布施,用不着冒着上绞架的危险。一颗渺小的心又怎么会想到为大众的利益去奋斗呢?不信你叫阿储说,他一定赞成我的!”
“我可当不了这个裁判!”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叫芩芩心跳,“我这些日子倒是常常在想,中国过去过于强调目的和理论,争论来争论去,总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抽象、教条而又脱离实际。我觉得应该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怎样生活上,也就是生活的手段和方法。比如一棵树,重要的是怎样长成材;一所房子,重要的是怎样盖得结实,耐用。这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因为树和房子总是要有用处,无论‘为了什么’,总是为了给人类服务,这是很清楚的。所以,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人们对待生活的态度。活着,怎样使社会变得更合理,仅仅停留在对过去的发间不能使今天的祖国富强起来……”
那个鼻音很重的男声说:“可是我却不知为什么总是觉得孤独、平淡,我常常听到自己的灵魂中发出的同外界不协调的声音,这恐怕是世界范围的‘时代病’吧?谁能回答出‘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我看就是伟人也未必……”
他们全都轻轻地、友好地笑起来。
“我认为,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那么难,重要的首先是去感受生活。”曾储说,“这既不是说教也不是空话,而是一个平凡的真理。为什么在大致相同的经历和环境中,人们对生活会有完全不同的体验呢?可见生活的平淡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们自己本身的汲情和感受。我一直这样觉得,只有在生活的深处,在对正义和真理的追求中,我们才会发现真实、善良和美……”
“好极了!”那尖尖的嗓音叫起来,他不知用什么东西噹噹地敲着茶杯,“曾储高见!我举手赞成!”
“你们又离题了!”一个严肃的女声抱怨说,“每次讨论经济问题,总要扯到思想呀、政治上去,好象不谈人生就活不下去了……”
“那当然啦。”一个人插言,“伟大的哲学家苏格拉底说过:未经思索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
“言归正传吧。说到经济问题,我最近倒有一个新的想法。”又一个声音急促地说,快得好象会计在拨弄算盘,“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应该统统种西瓜,当年种,当年吃光!再不要向前些年那样去种什么核桃树、柚子树,多少年果实也到不了嘴,高积累低效率,人民获利少,需求脱节……”
“也不能全种西瓜。”曾储反驳说,“都这样干,那就谁也吃不着核桃和柚子了,我是主张既要种西瓜又要种核桃的,只是希望核桃长得快些,让我在世时也能吃到,哪怕是它第一年结的果实……”
“上次你写的那篇《对我国经济发展的几点建议》的文章中谈到中国搞现代化的几方面弱点和优势,我觉得很有道理。你能不能把优势部分着重谈谈。”有人发问。
“简单说,是这样:我们这个民族和其它东方国家一样,比较注重群体发展,讲究伦理道德,这是东方文明中值得保存的财富,西方文明则注重个体发展,讲究及时行乐。东西方文明,日本结合得比较好。日本搞市场经济,自由竞争,但同时保留了东方国家群体发展的传统,这条路是成功的。这就是集体发展的优势所在。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口高密度的穷国、大国,繁荣昌盛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过程,过去我们只强调集体生存,没有引进集体竞争,这是不对的。但从国情出发,恐怕仍要坚持集体生存、集体竞争、集体富裕的国策和价值观,摸索结构优化的道路,同时向生态农业过渡……”曾储不慌不忙地侃侃而谈。
“所以经济改革一定要有一个总体构思。既讲大优势和小优势,也讲避小短和避大短,对吧?”
“对!”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暂时先谈到这儿吧?”那个斯文的女声认真地说,“刚才分给各人的题目,假如没有意见,就分头去写,三周后交文章,再讨论。”
“可是……”有人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做这些到底有多大用处呢?我自己也怀疑。我妹妹就总挖苦我,咱们这么辛辛苦苦,争得口干舌燥,怕是等不到‘四公’,自己就先‘化’了……”
屋了里顿时静下来,大家都不说话了。芩芩只恨自己看不到他们的神情。
“……是啊,很困难……”她听到曾储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周围的人不理解,我们自己的力量也很弱……但不管怎样,我认为重要的不在于生活对我的态度怎样,而在于我对生活的态度……”
芩芩拽紧了围巾。……倾倒的墙、灌风的窗子、冰柱、白霜、冻土豆……重要的却不是它们对你,而是你对它们!呵,你!你真是一个谜!
“哟,忘了,开水该干锅了吧!”那个尖细的嗓音叫道,一声沉重的地板咔咔响,他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差点撞在芩芩身上。
“芩姐!”他忽然冲芩芩喊。
芩芩愣住了。这不是“海豚”吗?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也?……”海豚疑惑不解地问,“你认识曾储?”
芩芩不置可否地“啊”了一声,说:“你呢?”
“……来听听……祥哥那儿热闹是热闹,到底没这儿有意思。”海豚直言不讳地说,“进去呀!”
“我……”
“谁?”曾储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大概他还不能下地。
“走哇!”海豚拉了她一下。
她满脸通红地出现在门口。扑进她眼帘的,首先是他额头上缠的绷带,还渗着血迹。他靠在炕头上,盖着一床薄薄的灰毯子,屋里装满了人,除了人以外就是乱七八糟一堆又一堆的书……
“是你?”她听见他轻轻问了一句,声音是惊讶的。当然,他没有想到她会来,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
她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
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偷愉退了出去。她看见他们中间有的人胸前别着白色的校徽,有的人穿着工作服,都背着沉甸甸的书包……
有一个人走到外面又回转来趴在曾储耳边轻轻说?“那件事你放心,我们已经把你的材料直接交给报社总编了,也许市委调查组的人明天就到这儿来找你……好好休息。”
“没事!”他有力地伸了伸胳膊,挥了挥拳头,“我这人,不那么容易趴下,可惜拳击还没练到家,否则也不会吃这个亏。等开春了,上江沿拜个师傅,哪天再好好收拾那些尽仗势欺人的混小子们!”
你还会打架吗?芩芩惊讶地抬眼看了看曾储,他的胳膊真粗,说不定还会武术呢!看他教训那些小流氓一定精彩,他不会屈服,一定打得勇猛、顽强。芩芩喜欢勇敢的人……
他们走了,屋子里顿时静下来,只有开水壶仍然在炉子上有节奏地响着。
芩芩走到外屋去,在炉子里添了一铲煤,把炉盖盖上,拎着水壶走进来。她的眼光在桌上搜寻着杯子,却看见了一只倒扣的碗。她想把那只碗拿起来给他倒水。
“嗬,不是。”他笑笑说,“不是这只。”他侧过身从炕里面找出一只搪瓷缸来,搪瓷缸外面的釉皮已经剥落,隐隐约约可见“上山下乡”几个字。
她把滚烫的开水递到他手上。
“你有这样的缸子吗?”他问,似乎有点没话找话。
“没有。”芩芩答道。她没听懂,再说确实没有。她下乡时发的红宝书,足足有六套。
“还是有一个好呀。”他没头没脑地说,“什么东西都盛过,吃过,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是说……”
“随便打个比方。”
他吹着那开水,好象再没有话说。
芩芩抬起眼皮悄悄打量这不到十米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