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苏评注菊与刀 txt打包-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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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个工人的小车间进行加工,然后回收产品,再交给另外的一个小厂进行加工,几经反复之后,最后把产品卖给商人或出口商。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日本约有53%的产业工人都是在不超过五人的小车间或类似的家庭工厂里工作。46【46萨评:日本人把如何发挥这些小作坊的能力做到了极致。比如东京奥运会的圣火坛就是交给一个家族小作坊完成的。美国人占领日本后,曾为很多庞大的设备居然出自如此简陋的地方瞠目结舌。】这些员工中很多受到学徒制中家长式的风俗保护,在大城市的一些家庭中,许多母亲都肩背着婴儿,在家里干着计件的零活。
就如同政治和宗教领域的双重性一样,日本工业的双重性在塑造日本人的生活方式方面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就像是,当日本政治家决定需要一个财阀贵族与其他领域中的等级制度相匹配时,就为这些贵族创办一批战略性的企业,挑选一批政治上享有特权的商人家族,并使他们与其他等级建立联系,使双方能“各得其所”。对于政府和这些在政策保护下获利的财阀的联系,日本的政治家们从未想过要削弱,政府不仅要给他们利润,而且给他们很高的社会地位。按日本人对利润和金钱的传统态度,财界贵族难免受到民众的攻击。而政府尽量根据公认的等级思想来发展这些财阀。不过,并没有取得完全令人满意的结果。因为财阀仍不断受到所谓的少壮派军官团体以及农民的攻击。47【47萨评:其实,日本政府也认识到了仅仅靠财阀不能在选举政治中稳定执政的问题。因此,日本的政治家对于农业和农村异常重视。如自民党,几十年来一直提供高额的农业补贴,并对道路建设提供大量资金,所以,获得了农民的稳定支持。有了这个基数庞大的投票人群,再加上大财阀的支持,多年来日本的自民党得以牢固地占据日本政治顶峰。】事实上,日本舆论所攻击的对象并不是财阀,而是“成金”大户。所谓“成金”,就是人们通常指的“暴发户”(nouveauriche),但这个词并不能确切代表日本人的感情。在美国,nouveauriche这个词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新来者”的意思。人们之所以嘲笑他们,主要是因为他们不善交际,没有时间提高自己的教养水平。48【48萨评:在日本二战期间的影视中,这样的“成金”多半是从中国东北发财的。于是,日本百姓一面嘲笑他们,一面也诱发了到中国淘金的贪欲。在他们眼里,中国的东北就像是英国人眼里的印度,或者美国人眼里的美国西部一样。日本政府利用了这种宣传,向中国东北大量派遣了殖民开拓团。不过这些抱着梦想到中国的日本国民,大多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妻离子散,颠沛流离,其引发的“残留邦人”问题至今还有余波。】然而,人们的这种偏见却被他们的成功故事所抵消。因为他们是从破木屋中起家,有些是从赶骡子的变成石油行业的百万富翁。日语中“成金”一词起源于日本象棋,意思是说一个棋子从一名小卒一跃而成了女王。它像“大人物”一样横冲直撞。但从等级制度上讲,它却没有这样的权利。因而,人们都对“暴发户”进行抨击,认为它主要是靠诈骗、剥削他人而敛财的。日本人对投机者的批评与美国人对“白手起家”的赞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日本在等级制度中给财富留下了“一席之地”,并与它建立联盟。但如果不是从这种领域获得财富,日本舆论就会猛烈抨击它。
第四章 明治维新 明治维新(10)
总之,日本在构建自己的社会时,都不断参考等级制度。无论是在家庭生活还是人际关系当中,年龄、辈分、性别、阶层都规定着行为。政治、宗教、军队、实业等领域都存在严格的等级划分。无论是上层还是下层,一旦超出自己的特权范围,都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只要保持着“各安其位”,日本人就仍会心安理得地生活,就会感到安全。当然,就他们“最高幸福得到保护”的这个层面而言,他们并不总是觉得安全。他们所感到安全的是由于他们将这种等级思想视为合法。这是日本人对人生的判断,就如同美国人相信平等和自由企业一样,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49【49萨评:在二战中,日本人的一个典型的形象就是军服挎刀—当时日本人普遍个头不高,却喜欢挎很长的军刀,而这个冷兵器时代的玩意儿在实战中能有多少作用很令人怀疑。这种矛盾的形象不免让西方人感到困惑。今天的日本,则可以发现一个类似的有趣现象—日本人特别喜欢穿制服,无论铁路员工还是警察,穿着制服都有双眼发亮的自信。个人理解,无论军服还是制服,都清楚地标示了他们在社会中的地位,并且宣布他们是这个体制中的一环,这让日本人感到安全而且自豪。至于军刀,因为普通士兵无权佩带,更是说明了自己在这个体制中等级还比较高,无疑让挎刀的日本人趾高气扬。】
但是,当日本试图向外输出这种“安全”公式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障碍。在日本,人们对等级思想有认同感,因为是等级制度塑造了这种思想。只有在日本那个环境中,人们才有可能产生那种特有的野心。但是,要把等级制思想输出,可是一种致命的错误。对于日本那些大言不惭的主张,其他国家都认为是傲慢无礼,甚至更加恶劣。在每一个占领国,当日本的官兵们看到当地居民们根本不欢迎他们时,一直十分吃惊。日本不是已经给了他们一个地位了吗?尽管很低,但却是整个等级体系中的一个位置;难道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也不想要等级制度吗?日本军部曾拍摄了几部反映中国热爱日本的战争题材的影片,描写了一些痛苦绝望、精神失常的中国姑娘,她们由于和日本士兵或工程师相爱而找到了幸福。50【50萨评:这指的是日军羽翼下的“满铁映画”、“中华电影公司”所拍摄的若干影片,如《万古流芳》等。实际上,即便在日本占领区,这些影片也让中国人感到惊讶,觉得影片中女主角的思维无法理解——至少,作为中国人无法理解。事实证明他们真的惊讶对了。这些影片的女主角,虽然用的是中国名字,实际上却是日本人。比如满铁映画的著名女演员“李香兰”,真实的名字是山口淑子,是一个生长在中国的日本人。这一点,直到日本战败,“李香兰”因汉奸罪收审才得以为外界知晓,作者写这本书的时候当然一无所知。作为希望中日友好的人士,山口淑子本人后来对曾经拍摄这样的影片非常后悔,她曾经说过:“中国人不知道我是日本人,我欺骗了中国人。一种罪恶感缠绕着我的心,仿佛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陷入了绝境。”】和纳粹的征服理论相比,这些问题还有很大的不同,但它同样是无法取得成功。日本不能以自身的标准来强求别的国家。如果他们认为可以,那就错了。他们没有认识到,对于自身满足于“各安其位”的伦理观,日本人是不能强迫所有国家都去接受的。其他国家并没有这样的道德观,它是真正日本的产物。日本作家们认为这种伦理道德体系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没有对这种思想加以论述。我们要了解日本和日本人,必须首先了解这种道德体系。
第五章 历史和世界的负恩者 历史和世界的负恩者(1)
我们在英语中经常谈及“历史的继承者”。虽然两次世界大战和大规模经济危机的出现,使人们在讲这句话时多多少少不再像以前那么自信了,但人们并没有因这种变化而觉得对历史有所惭愧等等。1【1萨评:其实作者想说的是,美国以现在和未来社会的主流而自居。换句话说,认为自己的世界观、道德观代表了“普世真理”,这和今天西方社会的思路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不过作者清醒地提出了一个反省——普世真理并不是美国人天然的情人。其实,每次美国历史出现挫折的时候,都会出现这种反思,无论是大经济危机后的罗斯福新政,还是越南战争之后美国信心的重建,都使美国人认识到自己之前自豪的“普世真理”并不完善。每次这种反思,都让美国对自己的信仰进行修正,并且将其从危机中挽救出来。然而,美国在世界春风得意的时候,又往往忘掉这种反思的必要,于是,一战后出现孤立主义,二战后出兵越南,苏联解体后出现新保守主义,实际使美国的利益受到损伤,就不足为奇了。】东方各个民族与他们则正好相反,总觉得自己是历史的负恩者。2【2萨评:这里作者并非说东方人忘恩负义,而是强调东方道德中对于国家、家庭的责任比西方要高。】当西方人说到东方人在崇拜祖先时,他们其实并不是一种真正的对祖先的崇拜,而只是一种仪式,以此来表示人们对过去的一切负恩很多。而且,他们不仅从历史中得到了很多恩惠,即使在与他人的日常接触中,也增加了他们所欠的恩情。这是基本的出发点。尽管我们在关怀、教育、福利甚至是出生各方面获得了特殊照顾,但西方人很少认为自己亏欠世界什么。3【3萨评:这就是培根“人是人自己的上帝”概念的体现。在西方人本主义的思想传统中,国家、政府都是服务于人,而不是管理人的机构,因此有天赋人权的概念。东方则不一样,中国古代的地方官称为“牧”,意思是像牧羊人一样管理治下的百姓,和老百姓是明显的上下级关系。这是东方的“天赋国权”概念。】因此,日本人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品德高尚的日本人从不说不欠任何人的恩情,这一点与美国人不同。他们不忽视过去。日本人理解的“义”,就是要在巨大的人情世故网络中摆正自己的位置,这个网络包括祖先和同龄人。
用言语来描述东西方之间的差异并不难,但要理解实际生活中的这种差异却很困难。也只有当我们真正了解日本所具有的这种差异后,我们才能理解那种我们所熟悉的日本人在战争中表现出的极端自我牺牲精神,才能理解为什么日本人在某些情况下非常容易发怒,而我们觉得毫无必要。日本人的行为证明,凡是负恩的人都非常容易动怒,因为他们肩负的责任重大。4【4萨评:这句话恐怕是作者自己的理解了。日本人的确有“易怒”的性格。不过这个性格并不是说他们经常会发脾气,而是说他们上一秒钟可能笑容可掬,下一秒钟就会怒火万丈。实际上这是由日本民族性格中独特的隐晦性所决定的。在决裂的前一秒钟,日本人都被要求保持喜怒不形于色的风度,虽然看上去笑容可掬,实际上他的愤怒和不满可能已经积蓄起来,这种积蓄一旦到达一个临界点,日本人就会突然爆发。这让习惯于将感情流于表面的西方人自然很不适应,这与是不是“负恩”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中文和日文中都有许多词语有obligation(义务)这个词的含义。这些词语不是简单的同义词,它们特定的含义也无法直接翻译成英文,因为它们所表达的概念对西方人来说很陌生。义务这个词在日文中主要表示一人所负的债务或恩情。当译成英文时,就变成了一连串的词,从obligation(义务)、loyalty(忠诚)直到kindness(关切)、love(爱)不等。但这些词都不免曲解了其原意。如果“恩”也有“爱”甚至是“义务”的意思,那么日本人就可以说“受孩子的恩”了,但这个词是不可能这么用的。“恩”也不能表示忠诚的意思。在日语中,有其他的词来表示忠诚,那些词与“恩”不是同义词。“恩”这个词有许多用法,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表示一个人承受的最大的负担、债务、感情负担。人们一般是从长辈或上级那里受恩,如果不是从他们那里或者至少是从同辈那里受恩,这就容易使人产生一种不快的自卑感。当日本人说“我受某人之恩”时,意思实际是说“我对某人负有很多义务”,因而他们把这位债主、行善的人称做“恩人”。5【5萨评:之所以这个概念弄得作者晕头转向,是因为它骨子里带出了东西方社会的本质区别。作为一个西方人,作者理解起来很不容易。西方社会是一个强调契约精神的社会,重视的是公平,所以,作者在这里对于“恩”的讨论集中在账目的平衡上,不过,东方这种账目往往是不平衡的,所以作者觉得费解。比如父母没有尽哺育子女的义务,子女却依然义无反顾地照顾父母,这明显是一个“不平等条约”,可是却为东方社会视作正常。东方传统社会的基础不是契约,而是理学,重视的是感情。所以,同样受到别人的帮助,西方人欠的是债,东方人欠的是情。从这个角度说,东方人的契约也公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