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群书2004年第08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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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吴佩孚的道德政治的原则下,对孙中山,他取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儒者态度,所言与所行决不两途;不因为孙是自己的对手就贬低,斥之为“投靠日本”(其时孙中山正与亲日派张作霖结盟),也不因孙中山在各军阀之间游走而斥之为“合纵连横”。以技术态度对待技术政治,以道德约束对待道德政治,待人以宽,律己以严,原则昭然。即使是敌人,也尊重敌人的人格,所谓君子断交,不出恶声,真醇醇如也。难怪孙中山要笑他是一个“老学究”了。
只有对手最能了解对手,不仅因为他们处在同一角力场,所谓语境相同,息息相通;更因为只有对手才是智力相当、手段对等。在理解对方时没有后世史家的所谓“智障”与“智差”。
不过言论终究是一种“表态”,倒是在处事中呈现出的性情,更可以作为体味历史人物心性的一个指标。 在孙中山与吴佩孚两人的政治生涯中,都经历过一次“反叛”的关键性危机,但两人对反叛者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1922年6月,第一次北伐中的孙中山,因为陈炯明之变而全盘皆输。其时孙中山有两次谈陈炯明之变,其内容颇可玩味。
孙中山在6月23日给苏俄外交人民委员齐切林的信中说,“我正经受着陈炯明——一个完全受恩于我的人——所成的最严重的危机。”9月18日的《致海外同志书》中,孙中山又有“此役则敌人已为我屈,所代敌人而兴者,乃为十余年卵翼之陈炯明,且其阴毒凶险,凡敌人所不忍为者,皆为之而无恤”等语。
其实,孙中山与陈炯明的冲突,并非个人恩怨,乃是主义的不同。按胡适的话说是“陈氏主张广东自治,造成一个模范的新广东,孙氏主张用广东做根据地,做到统一的中华民国。这两个主张都可以成立的。”但在孙中山眼中,陈炯明的一切是他给予的(事实是,陈依靠自己的奋斗而起,反倒孙中山能据有广东,正是借陈炯明之力),因此陈必须忠于他个人,而反叛就是忘恩负义。为了“惩罚”,他不顾广州市民的吁请,下令海军炮轰广州城,造成“平民死伤,实数不知,但一般估计,总在一百人以上”。广州市民各团体在事变后集会商议,讨论解决争端的办法,提出四项:一、通电赞成统一;二、请陈炯明回省主持;三、严限各方停战,如有一方不停,即视为三千万粤人公敌;四、组欢送孙大会(《申报》1922年6月21日)。6月26日,广州各界代表赴永丰舰请求孙中山停止炮轰城区,为孙拒绝。孙中山说:“我今日实力不足,然终有吐气之日。若果陈氏今早抵省,我即今早开炮,今晚返省,即今晚开炮。汝等即赞成之,则自负责任”,“如欲广州市区不发生战争,请你们不要欢迎陈炯明进省。否则,陈炯明进省之日,即为我开炮之时。请你们自己去斟酌。”
尽管广东民众一再恳请孙中山以乡梓为念,多方调停,但孙中山不为所动。他并不是不知炮轰广州根本不能改变自己的军事处境,但为了“在赣诸军闻炮击而知我尚存,西湖逆贼闻炮击而知我不死”的目的,不惜以老百姓的生命财产为筹码,要挟广州市民不要欢迎陈炯明回省。所以胡适会有“孙氏使他的主张,迷了他的眼睛,不惜倒行逆施以求达他的目的”,“远处失了全国的人心,近处失了广东的人心’’这样的批评(见沈晓敏《广州民众与陈炯明“六一六兵变”》,《党史研究资料》2003年10期)。
最后弄得天怨人怒,而所期待的北伐军又无法回师相救,孙中山只好于8月9日乘英国炮舰离开广州,避人他的上海法租界去了。
再看吴佩孚对待“反叛”的态度。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吴佩孚的直系军队已攻入山海关,眼看可以
底定东北,统一国家,而以10月23日冯玉祥阵前倒戈、囚禁总统曹锟而功亏一篑。吴佩孚在一份通电中有一段话指责冯玉祥:
冯玉祥受命讨逆,责任何等重大,乃未闻遗矢相加,先已倒戈相向。朋友
之交,犹耻二三其德,况以身所尊事之中央,法所产生之元首,视等弁髦,放
肆幽迫。在国法为大不逆,在个人为不义。(见无聊子《北京政变记》)
吴佩孚对冯玉祥只是以国家法律、儒家道德加以指责,而不及个人恩怨。国事与个人决不混同,这也是吴的君子之风的一面。
吴佩孚显然知道兵败已不可挽回,所以镇静处之,于10月26日悄然离开战场,在作为指挥部的专列中,商议战败事宜。而此时各路人马蜂拥而来,希望与吴佩孚重建关系。其中有日本领事吉田,出策劝吴佩孚与段祺瑞再结旧缘,但吴佩孚以大义断然拒绝:
惟各国之历史与国民性各异,故关于国家观念,亦彼此不同。欧美各国
之建设,大抵不逾二百年之岁月,其能达千年之久者殊鲜。独我中国为有四
千余年历史之旧邦,且有千古不磨之不成文宪章。即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之八
德是也。八德张则国宪立而国运盛,苟坏其一,则无可收拾人心之准绳。
吴佩孚说,如果从吉田的建议,“为一时之权宜计,结段以背曹,大义名分之谓何”!
吉田的段吴合作计划被吴佩孚以大义拒绝了,而这一拒绝也就意味着吴政治生命的结束。对于这一结局,吴佩孚坦然处之:“关于个人一时之成败,本不在念中,此为我不能擅背曹而结段之原因,故宁为玉碎不望瓦全也。”
吴佩孚败后,奉系张宗昌扬言要取他的头,吉田力劝吴人住日本租界,吴佩孚再次拒绝,他说“战败而逃人租界,偷安一时,全与余平生主张相反,且有辱国家体面,尤为余所不取。纵余不幸玉碎于此地,亦毫无托庇租界以谋瓦全之心。”
吴佩孚晚年曾就此作了一首自挽联:
得意时清白乃心,不纳妾、不积金钱、饮酒赋诗,尤是书生本色
失败后倔强到底,不出洋、不走租借、灌园抱瓮,真个解甲归田
这一挽联已经不是言志之作,而确实是吴佩孚对自己的盖棺论定。在接下来的1939年,吴佩孚以拒绝日本人的劝降,而被日人杀害,以生命之终结实现了他平生的玉碎之愿。
历史研究讲求“知人论世”,但要做到这种“同情之了解”何其困难。反倒是当时代的人最能体味他的时代,因为没有一个“隔”字碍着。后人读史,往往易以他人之是非为是非,以官方之评判为评判。定性为正面人物的,则仰之弥高而唯恐不及;划入反面人物阵营的,则鄙之弥低而唯恐不能。要避免这种理解之障,不妨读读当时代人物的互评,尤其是英雄们的互看。透过历史人物对手的眼光来看历史人物,也许更为真切。因为,毕竟只有英雄才真正识得了英雄。
不走运的马谡
■ 黄朴民
马谡在历史上算不上是大人物,可是知名度却很高,一部《三国演义》的小说,一出《空城记》的戏曲,使得他以纸上谈兵、胶柱鼓瑟的形象定格在历史的天幕上,植根在人们的心目中,整个儿眼高手低、夸夸其谈的滑稽角色,就和当年那位一手葬送赵国四十五万大军的纨绔子弟赵括一个模样。俗话说:“时来天地共努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马谡可真够倒霉的。
其实,马谡虽说不是什么英雄,可至少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才。史称他“才器过人,好论军计”(《三国志·蜀书·马良传附马谡传》),这决不是不着边际的胡吹瞎捧。诸葛亮刚刚接手蜀汉的军政大权,就遇上了南中地区大闹武装叛乱,焦头烂额,急火攻心,其中的滋味自然可想而知。这时候,是马谡的二十一字真经——“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使得诸葛亮茅塞顿开,对孟获七擒七纵,终于点化顽石、收服其心,顺利平定南中地区,而且没有一丝半毫的后遗症:“故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反。”从根本上稳固了蜀汉政权的战略大后方,为日后六出祁山、北伐中原创造了充分的条件。仅凭这一条,马谡已是功在社稷、勋高天下了。这一点,是后代修史者也不敢否定的,如奉曹魏为正统的习凿齿,就称道马谡为“俊杰”,认为诸葛亮因街亭之败而杀马谡,是大大的错误,说街亭之败,责任主要不在马谡,而在诸葛亮本身,是他私心偏爱、“任人唯亲”,才“不量才节任,随器付业”,结果让马谡为缺乏经验(我看,主要还是运气)而付出代价。
不过,街亭之败毕竟是马谡人生的一大败笔,说来说去,还是马谡不够走运:三十九岁第一次荣膺方面大任,独当一面,便遇上了最强劲的对手,号称曹魏“五虎大将”之一的张邰,如同当年赵括不幸地去和“战神”白起对垒似的。“姜是老的辣”,张邰他既老谋深算,诡计多端;又骁勇善战,指挥若定,这番光景马谡何曾见识过?棋逊一着,缩手缩脚,这一仗马谡胜算的机率实在是微乎其微!
更为糟糕的是,马谡读过《孙子兵法》,岂止是读过,而且是读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兵法上所教的战术原则,马谡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所以,当面临与劲敌一决生死的紧要关头,他便免不了心动手痒,跃跃欲试,总想尽平生之所学,同对手周旋一番。这本来是属于习惯性思维的驱使,Jb理学上叫做下意识的反应,合乎逻辑,无可厚非,可这么一来也注定了马谡的霉运当头,灾星高照。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现在马谡终于凡事由自己来拍板定夺了。他的招术其实也挺简单,就是把主力部队统统集中起来,开进到街亭一侧的山头上安营扎寨,以逸待劳,就等着敌人送上门来挨揍。马谡的想法比较单纯,兵法上不是说“凭高视下,势如劈竹”嘛,好的很,咱们便“依样画葫芦”就是了,到时候居高临下,呼啸进攻,杀他张邰一个片甲不回,一了百了。
兵法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兵法运用自然也应当是不拘一格,高明的指挥员之所以高明,就在于他“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常能缘法而生法,若夫离法而合法”。即能根据敌情、我情的不同,灵活机动,出奇制胜,“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孙子·虚实篇》)。马谡毕竟是初出茅庐,少不更事,对自己的军事素养过于自信,以至“守一定之书,而应无穷之敌”(《何博士备论·霍去病论》)。这样,岂不是正中了张邰将军的下怀。
仗当然是打得稀松平常,一点悬念也没有。曹魏大军蜂拥而至,张邰挥舞帅旗,一声令下,三下五去二,便把马谡屯兵的土山给围成铁桶一般,水泄不通,再把水源一切断,这一下,马谡便什么招都玩完了,不但没有出现他所预期的“凭高视下,势如劈竹”的场面,反而是自己一方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张邰于是乎“恭敬不如从命”,轻松愉快地占领了战略要地街亭。诸葛亮“进无所据”,无可奈何,只好“退军还汉中”,他惨淡经营许多年才好不容易搞起来的第一次北伐,就这样虎头蛇尾、无疾而终了。当然,等着马谡本人的,也不会是好果子,他失魂落魄、灰头土脸逃回大营,便让诸葛亮给砍了脑壳,正了军法,也算是对打败仗作出一个交代。
不过,这么一来,马谡在历史上便永远不得咸鱼翻身。而更不幸的是,马谡还成了一个箭靶子,代天底下所有读书人受过。中国自古以来便有反智的传统,用老子的话讲,便是“绝学无忧”。大伙儿表面上口口声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但骨子里对知识究竟有多少看重,却是值得大大打上一个问号的。所以,汉武帝奉劝霍去病好好学兵法,霍去病却大摇其头,不以为然,“顾其方略耳”,学那些劳什子兵法做甚么!(毕竟是武将,粗人一个,直来直去,实话实说)。对读书人,大家心里其实并不感冒,所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就是实际情况的写照。可见,读书越多越蠢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口号(“文革”之时最为流行),在我们这个国度里,是有悠久传统的。
平日里,文弱书生不招谁惹谁,别人也找不出什么茬子,只好忍着满心的厌恶,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等着瞧笑话呢,“但将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只要你一朝有什么闪失,那么你尽管放心吧,我担保什么样的石头都会朝着井里扔,一直把你砸扁压烂为止,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