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剑立云沙-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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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商量后决定从东方出山,那是一条隐敝在山岩杂树间人力雕凿而成的天阶,较为开阔,能容四人并列而行。只是此路陡直峭立,一不小心便会跌落,摔个粉身碎骨。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活到此刻的皆是武功卓绝的高手,因此选这天阶之路行走最是快捷。
众人沿着幽邃蜿蜒的山中石道迂回行走不知多久后,终于看到前方透进了一线白光,精神都为之一振,所有的疲惫困乏也都一扫而光,迈开大步向着那线光明奔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这里乃是削崖峰东侧山脊上的一处平地。一座流檐飞脊斗拱花翅的高大石坊矗立眼前,其上篆书三个大字:玄天门。穿过石坊就是那道人力雕凿而成的峭直天阶。
立在天阶尽头,山巅之上,山风呼啸而过,黑鸢啼鸣飞掠,晨曦金辉粼粼,穿透峰峦间的雾霭岚烟,挥洒到众人身上。
岚气飘渺,云卷云舒,重见天日,宛若隔世。
玉心飞身跃上一块横突于半空的青岩,眺望远方。云在脚下,人在云端,天地万物都变得微乎其微。女子迎着朝阳,披着一身霞彩,睥睨四方,似乎世间一切尽在她掌中。此时人人都相信,瑶川大地,四海八荒,终将臣服在她的脚下。
“咦?”羽瑶忽发出一声惊叹。
“怎么?”长云一愣。
“想不到它会在此地。”羽瑶指着牌楼下虎豹鹤鹿镂空浮雕的两根石柱中央的一块怪石道。
“不就是一块石头嘛,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长云颇为不屑地扫了一眼,却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之后便再也移不开眼。众人也都看着这块石头发愣。
它端然立在篆书玄天门的石坊下两柱中央,状似一朵巨大的曼陀罗花,一片妖冶的花瓣向外平铺伸展,似乎在向过往的行人发出盛情邀请。那通体漆黑又莹润的色泽,发散着神秘幽邃的精芒,望着它,好似看到了无底的深渊,激流的漩涡,将人狂卷进去,似乎再也无岸可靠。众人呆愣愣地看着,仿佛沉浸在一片无际的虚无中,忘记了一切,不知自己置身何地。
玉心心头突突狂跳不止,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问道:“这是什么?”
“黑水玉灵石,又称镜花台。有缘一见者,在上面小坐,可问前世可求来生。它怎会在此?”羽瑶不可思议地摇头,又看着众人,“你们谁想上去坐上一坐?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呵呵,什么前世来生,小爷我只信今世,不想被前世所累,更不想被来生所困,好好活着就好。”
众侍卫也都别开眼去,对他们而言,好好活过今生今世已足矣,管什么前世来生。
“兰心,你不上去问问前世与来生么?”
玉心看着长云,认真地说:“我和你一样,只看今生。”
一旁,贺兰昀沉思片刻,默然上前,坐在了那片平铺伸展而出的花瓣上,凝神闭目。玉心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会信这些无稽之谈。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男人缓缓睁开双目,内蕴的金芒微微闪烁,神情似乎无异。只是,他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曦下闪着莹莹的光。
“哥哥,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男人淡淡地答,目光深邃悠远。
羽瑶深深地注视着贺兰昀,半晌才道:“该走了。”
“长云,”快接近山脚的密林时玉心问,“你的大军在哪里?”
少年大笑:“我命白炎白浩兄弟派兵将通往削崖峰的大小路径尽皆封住,等我们三日。三日我们若不归,兵权就交给子肃。还好,我们在帝陵两夜一日,总算活着出来了。”
“两夜一日么?”玉心低喃,怎么好像一辈子都过去了呢。
“兰心,你有什么打算?”一路上贺兰昀跟在玉心身后小心保护,却始终沉默无语,此时忽然发问。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直取四灵关。长云,你立刻回去整饬军队,率大军直扑四灵关下,我们在关内接应,为你洞开门闼。”玉心晃了晃手中的潜龙图,“赫连嵘做梦也想不到,有小路能绕到四灵关后。我们先行一步,要他死在城关上。主帅死,军心乱,看我大军挥师直抵未央城。”
、秾华如梦水东流 四
作者有话要说:呃,今天发得又晚,字数又少,不好意思。原谅偶吧。
玉心打算当夜奇袭四灵关,要长云火速赶回去调动兵马,而她带领众侍卫走小路抄到四灵关后,待长云大军抵达关下,里应外合,夺下这座雄关。
这法子不是不好,可长云对玉心有些放心不下。他犹豫地看着她:“你的身份亲自去夺关,太冒失了吧?”
“我的身份,待拿下四灵关时,公诸于世。”
女子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长云想了想,又看了看贺兰昀,那男人对他点了点头。唉,他知道,兰心无论去哪,他这个傻哥哥都会跟着的,那就如此吧。于是他们约定子时三刻城楼炮响为信,义师攻关。
“长云,你率大军可能及时赶到?”这是贺兰昀最关心的。
“若晚一刻,长云提头来见哥哥。”说着少年将背上的包裹递给了焰,却对着女子道,“兰心,你登上雄关,一定要穿着高祖的麒麟金甲。”
“嗯,我明白。”
羽瑶本也要跟在玉心身边,玉心摇头:“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女子冰雪聪明,立刻就想到了:“诗儿?”
“是,务要活捉。”
“放心。”
他们正待离去,玉心却拉住了长云的衣袖。咦?少年奇怪地看向她,却见女子脸上一丝哀伤掠过。
“长云,”她声音有些哽咽,“若是有人问起祁风……”
长云瞥了眼贺兰昀,暗叹口气,正色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们相别,匆忙赶路。贺兰昀伴在玉心身边,一行人沿山间崎岖小路向巍巍雄关奔去。玉心两夜一日未曾好好休息,体力有些不支,步伐渐渐沉重。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伸过来,将她横身抱起。
“修衍,我行的,你放我下来。”
这男人也是血肉之躯,怎能总让他为自己消耗内力?可他什么话也不说,更用力地将她搂在胸前,那力道大到弄疼了她。玉心吓了一跳,抬头偷偷看他。只见男人红唇抿成了一道线,不怒而威。
他好像生气了,可她并没有招惹他呀。男人沉默着,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也闭紧了嘴。她真的累了,很累,很累。不过片刻工夫,便靠着男人的胸膛睡着了。
只是,她睡得极不安稳。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的梦境中。他们都对她和善地笑着,满含着关切之情看着她,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玉心,玉心,玉心……
她浑身一颤,惊出一身冷汗,倏地大睁双眼。
贺兰昀诧异低头,吃了一惊。他从不曾见过女子这种样子,满眼的惶恐惊惧,如同见了鬼魅般瑟瑟发抖。即使在削崖峰幽森的密林里、诡谲的帝陵中,她也不曾如此。
心,疼了又疼,他轻轻拍着女子的背:“兰心,是不是做恶梦了?别怕,我在。”
只是,女子怪怪地看着他,就好像他就是她梦中的恶鬼一般。
他更加诧异:“兰心,怎么了?”
她身体僵直,看了他半晌,而后似乎才认出了他,极轻极轻地说:“我害怕。”
“别怕,有我呢。”
女子呆呆地看着他,那眼神中尽是不信任,半晌,她眨了眨眼,眸中涌起一层水雾,迷离了那翠色,朦胧而美好。
他知道不应该是此刻,他知道女子心中装着另一个男人,她的心中也许再放不下他。可他还是情不自禁,低头吻在她眼角。
她又是一僵,他抬头看她,她眼里满满的害怕。她——怕——他?怎么回事?
“快到四灵关了吗?”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发问。
“还要翻过两道岭,约摸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
“哦,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吗?”
贺兰昀望向前方没有开口,只是更紧地把人搂在胸前。有她在他身边,他希望前路长得没有尽头。他愿意此生就这么抱着她,走下去,一直走到他生命终了。
“你累了吧?放我下来,你也歇一歇吧。”
那嗓音柔柔的,似醴泉流过他心间。她,在关心他么?
男人的嘴角轻扬,温存开口:“无碍,我不累。”
谁知女子忽然问:“修衍,还记得三年前你送我去鹤山云门,在这山中遇袭吗?”
“哦?”贺兰昀立刻变得小心谨慎起来,“怎么问起这个?”
“正是在羽山我知道了金麒卫,知道你叶家为大曦朝、为我玉氏死了无数人。”
“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贺兰昀想起了镜花台灵石上所看到的一切,似真似幻,却是那么真实的痛,深入到骨髓,痛到他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再也不敢去求问来生。都过去了,过去的事,他都不计较了。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什么都计较了。
“修衍,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你从那块什么灵石上下来后,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么?”贺兰昀笑了笑,“兰心,我还是我,永远都不会变。”
“永远都不会变么?”
“怎么,兰心,你不信我?”
“我,”玉心靠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愣愣地看看他玉色的容颜,心惴惴,“修衍,三年前在这山中你对我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这回轮到贺兰昀身体一僵,他移花接木冒充修衍,怎么可能知道修衍曾说过什么?
“兰心,”他小心地斟酌着,“无论我说过什么,我都会做到的。”
“那时我说,我们不要是敌人,我真的不想和你是敌人。你说,永远都不会。修衍,你永远不会是我的敌人,对吗?”
“兰心,我怎么会是你的敌人?我永远都不会做你的敌人,我永远都不会让你伤心。”
虽然,你曾伤我,那么深。
“可是……”她欲言又止。
“什么?”
她有问,他就有答。她想听他说什么,他就说给她听,不是欺哄她,是出自一片真心。
“你说过的话要算数,不能因为现在戴着面具到将来摘下了,你不再是你了,就不认了。”
贺兰昀霍地低头,盯着女子的翠色瞳仁:“你想让我摘下面具么?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做。”
“不要。”
玉心使劲摇着头,她不想知道面具后会是怎样一张脸了。她曾经猜测过、盼望过,但现在,她却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面具后真实的他。
“不要?”男人思忖着,似乎,这个女子猜到了什么。可如果猜到了,为什么不证实呢?这不像她的秉性。
“我现在不看,等我们下四灵关、克未央城后,你摘下面具给我看,可好?”
“好。”贺兰昀深深看着女子,“兰心,你看了可不要生我的气。”
“不气。”
“也不要怪我。”
“不怪。”
“那,会不会再也不理我?”
女子的心突突突狂跳起来,但她坚定地答:“不会。”
贺兰昀轻轻笑出了声,她应了就肯定会做到,她不会赖的。搂紧了她,身形如飞,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
过去的,他都放下了。他只在乎现今,以及未来。只在乎,她,是不是在他身边,与他相偕执手,一直到老。
、秾华如梦水东流 五
他们在山林中穿梭,男人始终用他那双有力的臂膀抱紧女子。
他不用低头看她,也知她是醒着,还是睡着。她匀畅地呼吸,时而还会响起几声小呼噜,乖乖地靠着他一动不动,小脑袋沉沉地压在他的臂弯上。可片刻后,他就能感觉到她的一颗小心儿忽突突突狂跳起来,身子猛地绷紧又慢慢放松,而后微微仰头,似乎在偷看他。唉,明明累坏了,却不肯好好歇息。睡睡醒醒,这么不安稳,好像还在害怕。
她为什么害怕?她怕他会成为她的敌人?怎么可能?他贺兰世家,曦部落古老氏族,大曦朝开国功臣,出了无数柱石良将,怎么可能是她的敌人?她,是被祁家乱了方寸吧?
祁家,竟真的是金麒卫的叛徒,若非亲眼见到祁旭,他也难以相信这是真的。他一直看不上祁家,也因此讨厌祁风,但他也不能不承认,祁风对兰心,一片真心。
祁风,祁旭,他在心底反复默念,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贺兰昀忽然莫名地烦躁起来。气运丹田,身形如飞,他远远将焰等人甩在了身后。似乎,他还想甩掉什么,但他越想摆脱,那个念头就越发清晰,沉沉地压在他心头,令他难以呼吸。
玉心瞪着穿透茂密枝桠洒在林间的斑驳光影发呆,忽感觉男人的气息不稳,她奇怪地看他:“修衍,你累了吗?放下我吧。”
“不累。”
男人很固执,搂着她的手臂倏地收紧,她也不再说什么,重又望向参天古木间露出的一角蓝天。密林中始终昏暗幽昧,唯那树冠上光芒璀璨。渐渐地,树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