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当归-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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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命运让这个人可望而不可即吧,就连唯一有希望的明莼,也最终被生死推得出了局。
最后杜若还是要问一句:“你爱她?就像我爱你一样?”。
俞玄义回答:“我爱她。我爱阿莼。”坚定又平淡的。
杜若最后也不失风骨:“这是你第一次说这句话吧?”。
“是。”俞玄义依旧维持着朋友之义,“所以要谢谢你。”。
陈尘雪送杜若出去,这个女子心中波涛汹涌,终于忍不住对着陈尘雪倾诉起来。
“真不知那小女孩何来这等福气。”。
嫉妒了,原来洒脱的女勇士也会嫉妒。
“他会不会在床头放着她的骨灰盒?”。
这陈尘雪不知道,她从来没进过俞玄义卧室。
“我还想跟他说,我什么都不介意,我纵容他永远怀念一个过去的人。我以为死者已矣,生者应当向前。”。
向前,向什么前呢,前方又是什么,真的值得期待?。
杜若终于哭了,她喃喃地说:“一见杨过误终身。不见杨过终身误。”。
好句子。一见玄义误终身,不见玄义终身误。
陈尘雪不知何时学得这般沉默和忠实。在沉默中她感到充实和安全,沉默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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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文学社办一个节目,邀请俞玄义去做嘉宾。到陈尘雪办完事情中途进去接他的时候,大教室里是一片昏黑,大家正坐在一起看一部纪录片。
那记录的是本校的金岳霖教授。
他一生未婚,无儿无女,养一只大公鸡为伴。公鸡跳到桌子上和他同桌吃饭,金老甚为得意。
可是很多女生看得要流泪。
他爱了林徽因一生。镜头上,他对朋友说:“对她的死,我的心情难以描述。对她的评价,可用一句话概括,‘极赞欲何词’。”。
林徽因的葬礼上,他送挽联:“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到他将要去世的时候,他对来采访他的朋友说:“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说,我不能说。”。
“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
有学生去探望他,问:“您还在想着林徽因吗?”。
耄耋之年的金老一下子哭了,他说:“我每天都在想她。”。
我每天都在想她。
听到这句话的陈尘雪难以自制地转头去看俞玄义,屏幕冷色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神态宁静悠远。他微微带着笑,仿佛欣慰而喜悦,眉间却有一丝惊讶之色。
情之一字,古今皆同。俞玄义大概从未想到吧,就在相同的地点,就在百年之前,有人和他有如此相似的经历,有人说出了他全部的话。
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说,我不能说。无论是和谁。
和金老不同,俞玄义的爱人是被突然夺走的,他还有许许多多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多少次,陈尘雪走进他的书房,看见他手里按着一本书,静静凝视着窗口下的那把藤椅。
那目光让人看了就伤心。
尘雪知道的,以前明莼总爱坐在那里,把脚也搁在小踏板上,惬意地前后摇晃。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谁知最终却是镜花水月。
对明莼的死,俞玄义到底是何心情呢。陈尘雪低下头来转动手腕上的镯子,微微苦笑,左右无论是痛苦还是思念,都是他一个人的,哪怕是每天跟在他身旁十四个小时的她,也从不知道。
明莼死得太早。岁,除了在亲人朋友同学心里,她几乎没能留下任何影子。
金岳霖敢于对所有人说他爱林徽因,一生。
俞玄义却不说,也不爱说。
陈尘雪默默地想,林徽因是绝代佳人,谁都会对金岳霖报以同情和理解。但换给俞玄义和阿莼,很多人却要追究疑问。俞玄义又怎么忍心一遍遍对他人描述阿莼,他又怎么还有那个耐性去听这些人对明莼的质疑和揣测。
“这小女孩,小妖精似的……”。
“这小女孩哪来这么大福气……”。
“不是吧,他们是亲叔侄?……”。
所以他宁可说,我抱定独身主义,我厌恶婚姻,我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
俞玄义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仰慕的尊敬的单纯的笑脸,是不是他心中一个又一个明莼。
不不,这一定是她陈尘雪想得太多。
可是今天晚上想来竟是如此伤感的惊心动魄。陈尘雪猝然想起,某一张明莼穿着白裙子走在沙滩上的照片,背后俞玄义的字迹。
“你给了我整片星空。”。
“我的五月天。”。
金岳霖说林徽因,万古人间四月天。
俞玄义写明莼,青春年少五月天。
太过相似。
她在他心里,也是“极赞欲何词”吗?。
太多的赞美,竟无言以对。这才宁愿一生沉默。
而他是怎么规划自己的人生的呢?真的如同金岳霖一样孤独终老,永远追思永远等待?。
陈尘雪忽然又想,不管怎么样,自己总是陪他的。可是又苦苦一笑,自己的陪伴何曾叫陪伴呢?她是工作。
这才有点明白安妮愤世嫉俗的话语。呵,自己是下人。
和俞玄义一起回去的时候,陈尘雪不免有点心惊肉跳,她也不知自己在怕着或者说等着什么。
中途他叫停,到书店去买了一本书。
是金岳霖的《论道》。
从头至尾,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没有提起明莼,他没有叹息,他的眼神从未流露出一丝悲哀或渴望。
他教陈尘雪知道,沉默是一种骄傲
玄义(八)
集锦篇第八十六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终是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
那天,是尘雪毕业十周年的校友纪念会。
众人见一辆银灰色宾利开来,先登场的是一双白色细高跟凉鞋,而后棕色披肩直发的美女探头款款站起,她穿一件白色荷叶边的连衣裙,金色耳环和手镯,因为太阳晒的缘故,戴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酒红色太阳镜。她先把车门关上,而从后座取出包包和太阳伞,这才朝酒店门口走了过来。
把太阳镜摘下,她朝老同学笑了笑。淡若烟丝的。
离她比较远的地方,两个男同学——如今也是中年男人了——惊异地吸了口气,低声嘀咕:“噫,奇异至极,我方才还以为是明莼!”。
“不过,也不见得像,把眼镜一摘下来,我就晓得不是。”是中年人常有的感叹,“青春最留不住。”。
“除开明莼,她毕竟是女生里最出众的。现在这么一看,依旧是艳压群芳。而且越来越有味道。”。
“什么也抵不过年轻。”。
“这倒是。”。
渐渐人来齐了,入内就座。众人口耳相传,陈尘雪的经历也早已成为传奇。有人问她:“你女儿现在读几年级啦?”。
陈尘雪笑一笑:“四年级。她成绩蛮不错。”。
“小乖大名叫什么啊?”。
“啊。”说起女儿,陈尘雪发自内心地笑,“叫明锦词。是她爷爷奶奶带着她去请算命先生取的。”。
众人好奇,始终不知这孩子父亲是谁。陈尘雪也学得俞玄义几分豁达平和,自动解释:“我能力有限,不舍得小乖跟着我吃苦,幸好明莼爸爸妈妈有意收养小孩,我便把小乖交托他们。在法律程序上他们是小乖养父母,不过错着辈分呢,小乖一直叫他们爷爷奶奶。”。
老同学恍然了:“哦,你和明莼感情一向是好的,这样也算两相宜了。”。
陈尘雪微笑。想要全新投入一份全天候的工作,怎么还有工夫去带小孩。按照明柯的安排,她把孩子交托给了明家。
生恩不如养恩大,从此她的女儿就是明家的孙女,再和她血浓于水,也是有限的。
明柯的想法是,他自己长久不着家,父母又都是即将退休,把天生懂事的小乖当个解闷的小东西让父母养着玩,多少也是一解空巢之苦的意思。
他一直等着看俞玄义的笑话,看看这个有野心有希冀的陈尘雪能闹腾出什么幺蛾子,谁知道她竟这么能忍耐,不越雷池一步,且又是真正有心,把俞玄义的事情看得比自己还重。
诧异一时半刻,也就丢到一旁,他还有太多的事情。俞老渐渐把事情交给他做,他真正是大家庭的未来继承人之一了。
陈尘雪想起来,有一次明柯过来和俞玄义诉苦:“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多七姑八婆,一个个胸怀大志,气愤填膺,比谁都难应付,一想要和他们打一辈子交道,顿时心生绝望。”。
“你适合这条路。避无可避。”。
“唉,我从小就知道这帮人都有两张脸。只有我姐最奇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学的时候写作文,‘我有一个大家庭,每个人都对我很好,亲情满到溢出来’……你说是不是哭笑不得。”。
“唔。”俞玄义笑了,“你怎么待人,人怎么对你。你老是瞪着眼睛拿怀疑的表情对人,亲戚们当然也要顺便瞪你两眼的。阿莼是小女孩,又是外姓,有什么值得人羡或嫉的,她成天那么笑盈盈的,谁也不介意宠宠她。”。
明柯撇嘴,过一会儿笑了:“你对我最坏,还是做叔叔的呢。”。
俞玄义摇头:“我住院那会儿,本来大哥嫂子是派你过来探病,结果闹得天翻地覆。第二天可不就阿莼来了,我那会儿还想,小孩子没定性,过两天就不会再来,结果她从不间断,从医院一直跟到我那会儿住的屋子里,还真挺会照顾人……”。
“从那会儿,我姐就开始跟着你混了,好多次一到假期就不着家,成天住你那里,我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明柯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本来觉得你挺酷的,敢成天和亲爹对着干。可是你把我姐抢走了。”。
“唉,早先我还吃我姐的醋,跟她说小叔是男的,你别老缠着他,男人之间有男人的话题。结果后来就瞧你不顺眼,每次你来把我姐接走,我巨想跟S里一样把你一枪爆头。”。
俞玄义没有说话,笑一笑,包容地注视着明柯。他真的像一个长辈,并负起了长辈的责任,耐心教导在事业之路上还太年轻的明柯。
“其实很多事,都是你没作个好榜样的缘故。我和我姐还不是跟其他任何一对姐弟似的,吵吵嚷嚷,你打我闹。可是她和你熟了之后,和我相处得越来越少,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像是一下子就离我很远了。”。
“我质疑过自己,后来想想,应该是模仿吧。看你这么情圣,永远缅怀过去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下意识地做出同样的事情,结果就变成这样。它成长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原来每个人都经历过自我怀疑。哪怕是厉害又锐利的明柯。陈尘雪有点莫名的欣慰。
俞玄义点头道:“感情是一个过程。只需要追究其中经过就够了。何必想原因,更不必追究结果。”。
明柯听得笑:“听你这不婚主义的腔调。”。
突然同学叫她。“尘雪,你跟着俞教授做事,应该见到过很多奇人奇事吧?跟我们讲一段呗。”。
思绪收回来。她点头:“行啊,我讲了,大家觉得好的话一人喝一杯啊。”。
众人哄笑。
她早不是那个清高默坐的陈尘雪。
“有一位成功男士。三十多岁,身家百亿,高大英俊。”这一个开头说出来,男同学纷纷“哗”一声起哄玩笑,女同学倒是人人紧紧盯过来。
“大夏天在香港九龙,一走进一家商场门口,突然一个白衣美女走过来,被地毯绊一下,就这么巧,正正好朝他倒下来。他当然接住,结果一看,人是软的,已经晕了。”。
“那女子大大眼睛,樱桃小口,眼下一颗蓝紫色泪痣,看上去倾国倾城。这女子像活生生一朵玫瑰。”。
这下子连男士也纷纷看过来。
“那位先生叫人过来,把玫瑰美女送到医院,继续当天的日程。”。
有人质疑了:“什么!如此美女恰恰好晕在他怀里,他竟不亲自把人送到医院?”。
“且说不定是低血糖呢?把人扶到旁边咖啡厅坐一会就好了。”。
人人都期盼两人能发展出一段缠绵感情。
陈尘雪不理会:“谁知就这么巧。第三天他在下榻的酒店里,突然听见后面有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声音,回头一看,那玫瑰美女气喘吁吁的,不顾后面一堆人嚷叫,直直朝他跑过来,问‘请问你尊姓大名’?原来她本来要去做时装秀的评委,顺势邀他同往。”。
“那位先生没有去。”。
“什么!”纷纷惊异,“他有老婆?”。
“他是Gy?”。
陈尘雪继续:“玫瑰美女也不去做评委了,就在酒店住下来,每天在餐厅、走廊、游泳池边偶遇。看见他就笑一笑,说‘倒是巧得很’。”。
众人嗟叹。有嘴快的说:“反正是在酒店,多么便利,嘿嘿……”。
陈尘雪说到精彩处:“事情办完了,那位先生就回自己在香港的住处,地方距离市区较远,他喜欢安静生活。谁知一天早上,那玫瑰美女出现在他家后花园小径上,裙角有泥,头发上沾着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