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谱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乡村情感 作者:张宇 >

第2部分

乡村情感 作者:张宇-第2部分

小说: 乡村情感 作者:张宇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娃子,”麦生伯有天夜里忽然问我,“你说,咱中国老富不起来,这是他妈的啥问题?”

    “中国地大,人多呗。”我说。

    麦生伯重新躺下去后,自己讲起来,“闹土改斗地主时,咱们去发动人家,就说咱们共产党是为穷人们服务的。现在还这么说,还说是为人民服务的,咱共产党是人民的服务员。可要是咱共产党的干部们比群众吃得好穿得好,群众咋会相信咱?不相信,就不能上下一条心,不一条心,就搞不上去。”

    爹说:“可是总要有人去当官儿。没有官儿,就没有人管;没有人管,天下不就乱了?”

    “可是谁来管这些当官的?”麦生伯说,“有些官要是不好好服务时,咱老百姓管不住他们,时间一长,不就生外心只为自己不为国家了?所以我还是那句老话,咱们的官儿,是凭良心官儿。”

    爹说:“一定要想个办法,让群众们一发烧当官的就头疼,群众们一肚子疼当官儿的就拉稀屎,这才能心连着心命连着命。这个社会主义搞好了,保险能搞过资本主义。”

    麦生伯叹口气说:“唉,这个办法可不好想。咱老两个想了几十年,还在这原地转圈圈儿。”

    我这才明白,他们这些年来想得很苦,虽然脱离革命队伍回家当了庄稼人,却并没有停止过思考。 

    麦生伯那晚上的话一字一句如一块块石头压在我心上,直到他死后,也没能够放下来。虽然这些话很家常,我却知道这里边的深刻内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到麦生伯的坟地,对他说您安息吧,您想了一辈子的问题,现在解决了。

    太阳每天都从东方挺灿烂地升起来,每次都放射出万道金光一样,难道这一天很遥远很遥远吗?

  
四

    证实自己是癌症后,麦生信不让爹对外人说出去,他说还有些事情要办。回家以后,先放倒家里那棵桐树,亲自拉锯,把这棵桐树解成二寸厚七尺长的棺材板。然后又用麦糠火把木板烘干,这时候他觉得自己没了力气,翻动那棺材板时已经张口喘气头上冒汗。他知道自己没有劲把棺材做成了,才买来二斤点心,去请来木匠。匠人们一上工,乡亲们才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他本来准备亲手把棺材做好,缝知道自己个头多高,怎么样躺进去舒服。再者做棺材要花不少铰,他不想再多浪费。给别人做了多少棺材,给自己做个棺材不算什么,要不了几天功夫。怎奈实在是力不从心,才请了人。等到傲棺材的匠人们开工以后,麦生伯便浑身像软面条一样倒了下来,再也站不起来了。开始还多少能喝点稀汤,慢慢地越来越吃喝不进去了。

    麦生伯早早死了老伴,儿子郑小龙才二十二岁,和我妹妹秀春还没有结婚,没过门的媳妇不能常住在婆家侍候公爹。白天去干点活,夜里还要赶回俺张家湾住,住在郑家别人要说闲话。在山里,名誉是女人的命,比什么都要紧:爹每天下午都在山坡下等,一直到太阳落山后.看见山坡上秀春的影子,才放心地回家来。

    这样,病人家就没有女人料理,只好亏了麦生伯的妹妹郑麦花,放下婆家的一摊子,住回娘家来侍候哥哥。按乡俗称呼,我们这晚辈人都叫她麦花姑。

    麦花姑已经五十岁了,老实人一个,虽然手脚并不精巧和麻利,心肠极好。每日洗洗涮涮,一边侍候哥哥,一边给做棺材的匠人们做饭。还要张罗着给哥哥缝制老衣,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她不怕忙,亲兄妹吃一个奶吊大,爹娘下世早,基本上是哥哥把她拉扯着成人。老嫂比母,长兄比父,她最敬最亲哥哥。但使她难受的是自己心眼太实,拐不过弯儿,从小哥哥只待她好,侍候她吃喝,却不怎么和她说话。如今哥哥躺在床上,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死在眼皮子上了,总是唉声叹气明显有心事放不下,她就是问不出来。为此她伤心极了。

    这时候她又坐在床边,慢声细语给哥哥说话。

    “哥,棺材在原来生产队的场房里做,那里地场大,宽展,啥都能拉得开。”

    “我知道,我去看的地方我知道。”

    “匠人们可卖力气,还刻了木花,前边刻龙,后边刻凤。老师傅说解放时跟着你打土压拉锯,还是你的兵。”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也听见斧头响了。”

    “哥,你放心,老衣也在缝。七件,咱小龙孝顺,还给你买了件军大衣。嫂子们还在枕头顶上给你绣花,一头绣着日头和云彩,一头绣着月亮和星星,是地道的阴阳枕。”

    “球——这些鸡毛蒜皮事,你认真干啥?”

    “哥,我们都想好了,等你百年之后,无论如何也要把俺嫂子的骨头起出来,给你们合葬。”

    “唉,你都操这些闲心弄啥?人死如灯灭,合葬不合葬,有什么要紧,费那功夫干啥?” 

    “哥,你到底有啥心事,也说出来给妹子听听。妹子再没有能耐,也总还有心。你啥也不说,我知道你想啥?”

    麦生伯有点不耐烦了,闭上眼睛,不再搭理自己的妹妹。好一会儿沉默,他才摆摆手说:“饭不是做好了吗?做好了给匠人们送饭去吧。我啥心事也没有,你也别再胡思乱想了。你一辈子没心秤,能知道点啥。”

    郑麦花看着哥哥心烦,连忙抹一把泪退出来,收拾好饭篮.提着去给匠人们送饭。

    已经是初冬,西北风小刀子一样往身上刮。村里人闲下来,不少庄稼汉袖着手缩着脖子夹着膀子在背风处晒太阳。牛吃饱了草,被牵出来拴在小树上,几头牛卧在地上慢慢地拍着那宽大的嘴巴一点点往外倒沫,一边倒沫一边悠闲地卷起尾巴在空中缭绕。

    场房屋在村边上,过去生产队红火时这里极热闹,又是粮库又是开会的地点,差一点就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了。现在那破墙上还留着文化大革命时的毛主席像,造反派写的标语。不过墙已经老了,伤痕累累已经破败,这场房屋便像过去的一团影子飘在这里。现在闲下来没有用场,人们常借来做活用,麦生伯的棺材就在这儿做。

    匠人一共三个,老师傅带两个小徒弟。棺身棺盖已具规模,两个小徒弟正用细刨子刨光打磨,准备上漆。老师傅正手握雕刀一心一意地刻花,老花镜滑落在鼻尖上。

    老师傅旁边有一堆火,一来用它取暖,俗话说屁暖床烟暖房,人坐在火边心不凉;二来用它温胶,几块石头架着一只胶锅,皎锅里有一把皎刷,是那种用竹笋叶捆起来砸碎的胶刷,过胶后黄亮透明。郑麦花提着饭篮进来时,都正在用心做活。老木匠只翻眼看了看,没有说话,好像吃饭这些事目前不大重要,他的一颗心都在刀尖上。

    郑麦花把饭打在碗里,屋里便飘起油葱花的香味儿。她双手端给老木匠,老木匠这才接住饭碗。郑麦花又要给两个小徒弟打饭,被老木匠拦住了。

    “麦花,你也坐下歇会腿,叫他们自己弄。”

    等着木匠们用心地吃饭,郑麦花不由得看着棺材心里难受,忍不住又说:“活做好些,活做细些,可怜我哥受了一辈子罪,让你们受累了。”

    这话,郑麦花不知说多少遍了。老木匠听见,认真地点点头,吃完饭他抹把嘴后,才忽然对郑麦花说:“有一点可要说清楚,我这回做活可是破了规矩,在这棺材头的龙身后刻了一面红旗。麦生兄弟当过我们连长,我想这么刻。不管你们家同意不同意,我都这么刻了。”

    老木匠说完眼潮潮的,痴痴地看自己刻的那面红旗,去看那红旗上飞舞腾跃的龙……

    郑麦花连忙答应下来:“好,好。其实我啥规矩都不懂,只要你看着好,就好。”

    她真的许多事情都不明白,她只知道吃饭干活,给男人过光景。但她知道哥哥的为人,庄稼人看得起她,常常说这就是郑麦生的妹子。老木匠的几句话,使她又一次为有这样受人尊敬的兄长而骄傲;又一次感到可亲可敬的兄长就要死了,天就要塌下来了。

    郑麦花低着头走在村路上,村路弯弯,像牛绳一样缠来绕去,拴住了一个又一个的黄土泥屋。

五

    郑麦花送饭回来,走进院门,远远看见小龙站在病人的屋外边。郑麦花走过去。郑小龙连忙拦住她,对她又打手势又摇头.不让她往里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往里走,郑小龙只好拉她过来,悄悄对她说,麦旺叔来了,在这里屋与爹说话呢。她才停下脚步,姑侄两个默默站在门外,听着里边的动静。郑麦旺是村长,他们多么希望村长能打开病人的心扉,让亲人们心安。

    屋里边,郑麦旺已经坐在床边,拉了拉病人的手,又把这软塌塌的手放进被窝里,点着烟,一边抽一边往外一串串掏垫肠子话。 

    “麦生哥,”郑麦旺说,“你也六十开外的人了,啥事心都要想开点儿,人生在世就这么回事儿,早晚都有这一回。谁也躲不过,你说是不是?”

    “麦旺兄弟,你放心,人活七十古来稀,啥道理我都明白,没有啥。”

    “麦生哥,说起来我是村长,在办官事儿。可是当初是你介绍我入党的,其实关住屋门,咱说家里话,咱还是姓郑一家人,你是我哥,我是你兄弟。咱今个儿说说,我麦旺啥时候不听你麦生哥的?”

    “说这叫啥,该咋是咋:”

    “麦生哥,办官事儿我有点私心,有几场事为占便宜弄得不美气,哪一回你训我都像训牲口一样,我哪回给你记过仇?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听你的,连个屁也不放。所以我说,你有啥心事不方便给家里人说,给兄弟我说说,不能让一家人干着急呀。”

    郑麦生两眼看着黄土泥墙,不接他的话。

    “麦生哥,咱麦花妹子人虽老实不会花言巧语,是个没嘴葫芦,心肠好呀。我看侍候得你也不赖,端吃端喝端屎端尿,也尽了心。咱小龙虽没成家,还是个娃娃,我看给你请大夫办老衣,料理起事情,比个大人还懂事儿。你也该知足。人活一辈子啥叫值,我看这就叫值。走在人前有人敬,走在人后有人想。公道不公道,打个颠倒,麦生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你平常不是也常这样劝别人吗?”

    郑麦生眼从那黄土泥墙上移过来,久久看着郑麦旺。

    郑麦旺不慌不忙地抽烟,说几句话,故意停下来,让病人在心里想想。

    “麦生哥,我知道你这一辈子太硬气太刚强,啥话都不说,万事不求人。可是我是你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着啥吗?今天我给你明说哩,这几天我没有来看你,我可给你办了件大事儿。”

    郑麦旺说完故意得意洋洋地看着郑麦生,掩饰不住心头的喜悦。郑麦生问:“麦旺,啥事体?”

    “麦生哥,我知道你嫌咱院小没地场儿,房屋太窄,不能种树,也不能放手养猪养鸡,不是个过光景的场儿。将来小龙结了婚,过得不如人。所以,这几天我看好一块地皮,就和我那新院子挨着,三分半大,能盖三面房,也朝阳也亮堂,又离大路不远,出路也好。我在村里弄了个证明,又跑到乡里盖了章,给你办好了地基。麦生哥,这一回,你该放心了吧?”

    郑麦旺说完,从口袋里把地基的表挖出来,小心地展开,把这张村里庄稼人都望眼欲穿的宝贝纸递到郑麦生手上,然后高兴地说:“麦生哥,我亲手交给你,你交给咱小龙。”

    郑麦生双手拿着这张表,两眼闪闪地看着郑麦旺。亲兄弟吃一个奶吊大,也不过如此吧;便久久说不出话,定定地看着这同族的兄弟,这郑家疙瘩的村长。

    “麦生哥,我想这宅基和我的新院子挨着,就是将来没有了你,还有我呢,我吃碗稠的,总不能叫小龙他们喝稀的。我替你照看孩子们,你就放心吧,啊?”

    “麦旺兄弟,真让你难为了,我知道这玩艺儿难弄。将来有你们照看小龙,我再放心不过了。”

    “看麦生哥说的,别的本事没有,孩子们我还能照拂好。村长干不好,给咱姓郑的当看门狗,还行。”

    说到了动情处,郑麦旺两眼潮潮鼻子尖也酸酸起来。毕竟在一块生活了一辈子,春种秋收,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土里刨食,结下了深厚的情意。现在,眼看着人就要去了而且一去不返永不能再相见,使人感到天下的路长、人生的路短。一晃几十年过去,再追不回往日的岁月了。

    两个人默默地望着,在这生死离别的地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任凭两眼燃烧着兄弟之情的火花,两个人之间只觉得心越来越近了。

    郑麦生的眼神由激动转向平静,好久好久才淡下来,苦笑着对郑麦旺摇了摇头,这才慢慢地说�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