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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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住是保住了,不过也只是暂时的,陆太妃到底能不能化险为夷,还要看她的造化。
榻上,陆太妃面色发青,嘴唇乌紫,双目紧闭。
微探着上身,慕容麟静静地凝视着榻上之人。
这个女人,是自己的亲姨,生母殡天后,她代替了自己的母亲疼自己,爱自己,在自己最危难之时,拯自己于不测。
他欠这个女人很多,如果,她现在死了,他将为此抱憾终生。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让陈弘给陆太妃送小兔的事,人忽然力不能支地垂下头,抵在陆太妃身侧,因为自责,气息发颤。
很快,脸上传来温暖的感觉,那是陆太妃的体温透过轻薄的衣料,传到他脸上,于是,他的气息抖得越发厉害。
缓缓转过脸,慕容麟把脸深深埋在陆太妃的胳膊和睡榻之间,在这一方狭小而温暖的黑暗之中,簌然泪下。
他不是存心要去动那紧箍咒,动了,他心里也不好受。如果,他能预见今日之情形,他定然不会作出让姨母伤心之事。
现在,他想道歉,却不知,是否还有机会。
三天前的傍晚,崇训宫发生了集体中毒事件。
陆太妃、瑞枝,以及多名宫人、内侍全都中了毒,面色发青,昏迷不醒。当夜,两名宫人,一名内侍,因中毒较深,不治身亡。
若不是冯太医贡献了一丸家传三代的祛毒圣药——紫云丹,陆太妃怕是也在事发当晚驾鹤西游了。
不过,可惜的很,冯太医只有这一丸存货,若是想要陆太妃转危为安,至少还需要两丸。药方倒是有,不过方里的几位药材非常稀罕,一时难寻,若是少了这几味药,祛毒功效则要大打折扣。
打折也强过没有。
慕容麟命其他太医,全力协助冯太医炮制紫云丹,在新的紫云丹问世之前,先用其他几位太医联合开出的药方顶着。
提供“忘尘”的吴太医,不但家有秘方,更是家有绝学,他家的金针不说独步天下,亦是天下少有。想当年,吴太医在父亲的督导下,七岁开始,便每天对着个L体小铜人苦心钻研,皇天不负有心人,九年后,也就是在他进入燕宫的前一年,他以精湛的手法,为自己赢得了“金针圣手”的美誉,一针下去,必见奇效。
冯太医的祖传秘方吊住了陆太妃的一口气,吴太医的金针绝学,护住了陆太妃几处大穴,不让毒气攻入。
至此,勉强延宕了两天,而在明天,冯太医的新版紫云丹方能出炉。
许久之后,慕容麟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又叹息着呼出,把手按在双颊之下,向两边揩了揩,然后,继续盯着陆太妃发呆。
表面上发呆,头脑却在高速运转。
他想,看上去是一群人中毒,其实,应该只是针对陆太妃一个人。而且,此次事件,十有j□j与姚葭脱不了干系。
碧珠在掌掴姚葭后,被人扭断了脖子;陆太妃也是在掌掴姚葭后,才身中剧毒。若说与姚葭无关,为什么此前,两个人都好好的,却在伤害了姚葭后,统一地遭了毒手?
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上一次,几乎换掉了崇训宫中所有侍者,本以为从此平安无事,哪成想……
究竟是何人所为?慕容麟绞尽脑汁地想,据悉,毒发当日,并无外宫之人进入崇训宫,也就是说,投毒之人还是内鬼。究竟是谁呢?
那几名未中毒之人?似乎不大可能。有司审了又审,毫无破绽。瑞枝?更不可能。瑞枝的中毒程度不比陆太妃轻,只是仗着年轻,体质好,扛了下来,不过,也是直到现在依然昏迷不醒。
思考间,陈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慕容麟近前。
慕容麟扭过脸,看了他一眼。
陈弘弯下腰,以手掩嘴,在慕容麟耳边低低说了句话。
慕容麟眉头一皱,扭过脸,瞧着气息奄奄的陆太妃,沉吟了片刻,然后转回脸,垂着眼帘又想了片刻。末了,心事重重地呼了口气,抬头看向陈弘,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陈弘会意,连忙伸手将慕容麟搀起。
慕容麟嗓音低哑,透着无限的疲惫,“摆驾。”
从昨天下午开始,姚葭高热不退。
高热的原因很多,情志不遂,饮食不佳,天气酷热,睡眠不足,体质羸弱,都是导致高热的罪魁祸手。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左腕和双手伤口的发炎化脓。
人在病中,姚葭依然手不释梭。
芸香苦口婆心地劝了又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鼻涕一把,泪一把,到头来,却是半点儿效果也没有。
姚葭就只是着了魔似的,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织个不停。
芸香怕她出事,在苦劝无果的情况下,借着取丝的名义,跑去向掖庭令作了汇报。
她眼泪汪汪地对掖庭令说:“陛下若再不把娘娘赦出暴室,奴婢只怕娘娘熬不了几天了。”
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凭姚葭目前的身体状况,再加上这个豁出命的干法,还真就熬不了几天。
掖庭令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子,中等身材,五官平庸,一身肥肉,平生最大报负就是吃遍天下美食。对于本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听闻姚葭自虐致此,他不由得惊出了一身油汗,想起了慕容麟当日的口谕。
还在姚葭进暴室的当日,慕容麟召见于他,要他务防两点:一防姚葭自杀,二防姚葭累死。
他想,以着姚葭这般作法,无异于慢性自杀。倘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自己掖庭令当不了了,估计,脖子上品美食的家伙,也得换个地方了。
思及至此,掖庭令登时颠着一身肥肉,骐骥附体般,一溜烟儿地跑去给慕容麟送信。
几天来,陆太妃尖刻的指责,阴魂般在姚葭耳边盘旋不散——
罔顾廉耻,不守妇道,蛇蝎心肠,谋害亲夫。
对应着这四条指控,在姚葭头脑中不断响起的,是慕容麟饱含深切恨意的声音,“你是辜负朕心,联合外人,陷朕于万劫的罪人!”
二人的言辞,都明晃晃地指控着一件事——她曾不忠。
非但不忠,还极大地伤害过慕容麟。
脑中,似有万千匹烈马驰骋往复,呦呦嘶鸣,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双手也似被无数根针刺般,疼得她那心阵阵发抖。
她想,自己为什么不在下一刻马上死掉。死掉了,就不必再为这些指控伤神。
无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都将不再重要。
而每到此时,与这一念头对峙的另一个念头,就会坚定地蹦跳出来。不,她还不能死,她要活下去,为了慕容麟口中,她们家族最后的一点骨血,她也要活下去。
木然地重复着抛梭、打实的动作,姚葭坐在织机前,面无表情地劳作着。
身上,是无处不在的热,无处不在的疼——
头疼、肩颈疼、手疼,还有,心疼。
身体,已然快要撑不下去,可是,若停下来,她一定会被缭乱的思绪纠缠成狂。
连日来,天气越发燥热,外面简直像下了火,相比之下,屋里倒还比外面凉快些,不过也快不过哪去。
身后,是阵阵不算凉爽的风,芸香在为她打扇。
已经这样扇了好几天。开始,她说不用,芸香不听,依旧执著地扇啊扇,然后,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她知道芸香对自己好,尽管,她是慕容麟派来监视自己的。
没有大张旗鼓,仅带了陈弘一人,连同着通风报信的掖庭令,慕容麟轻车简从地来到了掖庭。
在掖庭令的陪同下,慕容麟来到了暴室,然后,在陪同人员里又加了一名暴室啬夫后,他来到了姚葭居住的小室外。
很小的一间房子,半砖半木。墙是砖的,门窗是木的。砖是老砖,木是老木,别说美观,连最起码的舒适也谈不上,仅能供人遮风蔽雨而已。墙角下,稀疏地开着几朵蓝紫色的野菊花。
不动声色地眨眼间,慕容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回身对掖庭令和暴室啬夫一摆手,二人悄然而退,只剩陈弘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步之遥。
转回身,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陈旧的木门,慕容麟的心,忽然也如木门般,变得沧桑。
就这样默默无语,面壁似地站了许久,直到陈弘在身后小声地唤他,“陛下?”
慕容麟这才回魂般眨了下眼,一眨之下又垂下眼帘,作了个深呼吸,抬起双手,将门缓缓推开。
于是,那令他又爱又恨的女子,随着渐开的门户,一点一点落进眼底。
他像让人使了定身法,笔直地立在门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望着她形容憔悴地坐在织机后,抛梭挡布;望着她扭脸朝自己看来;望着她与自己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眸底闪过的诸般情绪;望着她在与自己对视片刻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织梭,左穿右插。
慕容麟静静地凝望着房中的女子。
他与她之间不过几步之遥,然而却又仿佛隔着浩渺烟波,他在此岸,她在彼岸,欲渡无舟,只能彼此遥望,各自神伤。
他看着她一身青衣地坐在阴暗之中,如一朵狂风暴雨后,开在暗夜里的青莲,虽经摧折,虽处暗夜,却依然优雅自适,幽然绽放。
而他从始至终所痴迷的,也正是这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雪之姿。
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直到许久之后,慕容麟感叹般长出了口气,睨向跪在姚葭身后,把自己跪成卑微一团的芸香,淡然地唤了声,“芸香。”
芸香不敢抬头,低头应声。
“退下。”吐字间,慕容麟转回视线接着看姚葭。
芸香应了一声,起身退出房外,然后,慕容麟一抬腿,越过门槛,迈进房来,一反手将个房门关得严丝合缝。
于是,白花花的日光,连同着燥热的暑气一起被屏绝在了黑乎乎的门板之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阴暗。
就着双手反背的姿势,慕容麟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姚葭,然后,木着一张赛过美女的俊脸,裹挟着一身无形的压迫,一步步向姚葭走去。
他倒要看看,她能镇定到几时?
慕容麟一直走到织机旁,才停下了脚步。身体几乎贴在了织机上,梭子从一边抛入,若他不让开,根本无法从另一边抽出,姚葭不得不停了下来。
垂眼凝定织面的某处,倾世的容颜上,不见任何表情。她知道自己此时的所作所为,是绝对的大不敬,以着目前的带罪身份,她该和芸香一样,跪地迎驾。
可是,她不想。别说跪地迎驾,她连看都不想看慕容麟一眼。
不是赌气,也不是撒娇使小性子,她使小性子慕容麟也不会惯着她。只是陆太妃几日前的那几句话对她冲击过甚。她不知道,此时的自己该以何种面目,面对慕容麟。
她想,如果陆太妃说的都是真的,她是不是该以死谢罪?
姚葭不说话,慕容麟也不说话,二人仿佛心有灵犀般一齐静默着。一个,在静默中矛盾纠结着;一个,在静默中热切又痛心疾首地观察着。
眼前的女子,憔悴并美丽着。
一头乌光可鉴的秀发梳成了简单的单锥髻,髻上插着两朵蓝紫色的小野花。他想,大概是在房檐下摘的吧。进房前,他曾在墙根下看到几朵一模一样的花。
脸因为发热,由原本的雪白,变成现下的粉白,人面桃花,配以浓秀五官,是另一番不同往日的倾国倾城。
一绺乌丝,因为挡布动作的不断震荡,垂落下来,柔顺地贴在雪腮旁,于是,雪白更白,乌黑更黑,美人更美。
目光下移,移到那一双平放在腿上,摊开向上的手,慕容麟的眉头不由一皱。
那双手,裹粽般,缠裹着层层白绢,很多地方泛出或红、或黑的血渍,红的,是鲜血;黑的,是干血。
“几日不见,就忘了规矩不成?”忍着心底的疼惜,他淡声道。
他看见姚葭蝶翼般的长睫在自己问出这句话后,轻轻一颤,一颤之后,人依旧木雕石塑般,不动不语。
一皱眉,伸手捏住姚葭的下巴,慕容麟强行把她的脸扳过来,面对了自己,一霎之间,四目相视,慕容麟只觉心口蓦地一疼。
姚葭静静地仰望着慕容麟,她不想落泪,可是不知怎的,看着上方那张阴沉沉的脸,她的心,莫名发酸。
不止心酸,鼻子也酸,眼睛也酸,让她忍不住就要落泪。她竭力隐忍着,然而,眼前却是愈见模糊。
她动了动头,想要摆脱慕容麟的手,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可是颔下的手,有如铁铸,休想动得分毫。
挣扎中,长睫轻闪,于是,晶莹的泪珠骨碌碌地冲出了眼眶,滚下脸颊,顺着下颔,滑进慕容麟的掌心。
那一小汪水,仿似一团烈焰,烧得慕容麟身心俱痛。眉头一皱,他松开了手,随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姚葭随即从坐具上站起,向前一步,站到慕容麟身侧,然后,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跪得很标准,很卑微,一双红白相间的粽子手平按在青砖地上,中间是她一颗小小的头。
“臣妾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清泠的声音如玉珠跳冰盘。
慕容麟垂眼瞧着姚葭,就见她小小一团,跪在那里,头肩之间,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脖子。那脖子,在乌发和青衣的映衬之下,白得简直刺眼。
眨也不眨地,盯住那段雪白的脖子,慕容麟的心头,蓬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