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参记者-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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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向桌子四周倒完酒,又将每个碗上的筷子放下来,说:“来,我们吃吧。”
大家都吃,但李明阳不吃。他从小讲究不吃别人剩下的饭,说:“我不吃祖宗吃过
的饭。”
他爸跟他动了手。
另一次是过年。他们家每到大年初一,父亲都要端着煮熟的大猪头去敬土地公公、
土地婆婆,口中念念有词。敬香、叩头,往地下倒酒。让跟去凑热闹的孩子们也学大人
样跪在地上磕头。李明阳又是嫌地上脏不跪,说:“爸爸,我跟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磕头,
他们知道吗?”
“磕吧,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知道。他们保佑我们全家不生病,保佑我们家发财。”
“我跟爷爷奶奶拜年磕头他们都给我压岁钱,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怎么不给我钱?”
李明阳爸当时没揍他,这笔帐是过了正月十五之后算的。
李明阳不知说什么能打消钟师傅思想上的忧虑。突然他说:“钟师傅你忘了,前天
我们在沙道沟遇到的那个背木料的,当初他因为见过将军岩,他堂客病了,棺材都做好
了。后来赤脚医生把他堂客治好了。还有,王书记说他当公社副书记时,也看见过将军
岩,现在他不是当县委书记了吗?”
钟师傅不作声。
李明阳接着说:
“神堂湾是我们三个人来的,看见将军岩只我一人。”他举起照相机还用手拍拍机
身说:“我还全拍到照片了。如果以后有福,咱们三人同享,若有祸,我李明阳一人担
当!”
“场长本来就不准你来神堂湾的,是我讲了一堆好话,我硬说这里的景比别处
好……”“我知道,场长和你都是好心。”
“场长不让来是觉得这儿地势太险。”林敏说。
神堂湾的确是处危险之地,满湾悬崖,四处绝壁,稍不小心,很容易出事,加之如
此天气,李明阳觉得还是早离开这里好,便说:“钟师傅,神堂湾的照片拍得差不多了,
周围一直下雨,咱们今天赶回场部,明天赶去拍猴儿洞瀑布。”
钟师傅答应得很爽快:“那好,我去老乡家里取东西。”
李明阳给钟师傅3块钱,让他在老乡家帮忙买条腊羊腿好带回北京。帮他看女儿的
王大妈是南方人,喜欢吃腊肉。
“这里的人不爱弄腊羊腿,到袁家界再去开。”
“打听打听,万一哪家有哩。”李明阳说。神堂湾老乡没有弄腊羊腿的习惯,李明
阳知道。他希望钟师傅多去会儿。
他好在这里再多拍些照片。
“那好吧,我去多问几家。”钟师傅答应了。钟师傅让大黄跟他走,叫二黄留下,
可大黄不走,二黄跟着钟师傅走了。
李明阳刚才一直用的是莱卡,现在他想用林好夫大机器好好拍几张。
“林敏,请帮我把林好夫拿来。”
“是这个吗?”林敏举着相机问。
“是,还要个80毫米的镜头。”
林敏拿过来一只给他看:“是这个吗?”
“不是,这是50毫米的广角,我要的是标准镜头。”
林敏又举起一只:“是这个吗?”
“不是,那是中焦。”
“我认不出来。”
“我自己来吧。”
李明阳自己拉住拴在腰间的绳子爬上来,一个一个镜头拿起来告诉林敏:“这个50
毫米的叫广角,广角视野大。这个是8O毫米,叫标准。”
“那这个哩?”林敏一指,问道。
“150毫米,这是中焦。长焦是这个,250毫米。”他拿给他看,“也叫长镜头。”
接着,李明阳拿着林好夫相机,突然开玩笑:“你叫林敏,它叫林好夫,我这相机跟你
是一家人。”
林敏突然哈哈大笑。笑完了,也顺势说:“它跟我一个姓,跟你是一家,就算我们
林家的姑娘嫁到你们李家了吧。”
李明阳也笑了。他把两套相机挂在胸前,拍了拍林好夫说:“好,你说的,姓林的
嫁到李家,我娶林妹妹为妻。”
林敏斜眼看李明阳,她觉得他幽默、潇洒。
“我要和林妹妹去工作了。”李明阳起身说。
“等等,你还没拴绳子呢。”
李明阳做出不愿意的样子,说:
“真不愿意让人捆我。”
“那不行!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李明阳边说边放眼望去,整个神堂湾都被雾罩住了,像盖
了一块灰布,也许神秘本身就是一种美吧。没有云雾的神堂湾既不神秘,也无美可言。
李明阳看了看自己的脚下,感到头晕目眩。
李明阳心里念着:此时只能朝前看,不能俯瞰,若真的一脚踩虚,必死无疑,而且
会粉身碎骨,收不回完整的尸体。
雾又不知从哪儿猛扑过来,李明阳将双手伸开说:“林敏,快来捆我,雾过来了。”
林敏问:“你拍哪儿?”
“我要拍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是李明阳前些天没拍成的一张照片的题目。
“不行不行,那儿太危险。”林敏拉住绳子阻拦。
半壁江山是李明阳心目中的一幅国画,点染、勾线的效果在远近错落的石峰上清晰
可见,尤其是雾在画面中造成的留白,真是绝妙之极。那天因为钟师傅坚决阻止李明阳
靠近拍摄点,在两人争执的时候,画面消失了!钟师傅说:“你不能下去,那儿太危险!
我在马鬃岭爬了二十几年山,多险的地方我都去过!我替你去照。”
现在李明阳又要下悬崖去拍半壁江山,林敏全身都哆嗦:“我可不敢让你去那险
处。”
“有什么敢不敢的,这不是让你用绳子把我捆住吗!”
“捆住也不行。”
“那么美的画面那天没拍成,你就不替我感到遗憾?”
大自然神奇的手不断往石峰与石峰之间涂云抹雾,画面越来越丰满、完美。林敏看
着眼前的美景,动摇了,说:“我真不愿意让你去那危险地方。”
“生命是我自己的,有你这么漂亮的小姐在眼前,我舍得一个人去粉身碎骨吗?”
李明阳多情地一笑。
他将大绳子递到林敏手里,双手伸成一字:“快捆我。”
“我可不敢捆你,这叫系安全绳。”
可能是林敏有些紧张,她移步时踩在了一块活动的石头上,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
猛地往后一仰,李明阳动作麻利地一手将她揽住不知是李明阳有意还是事情发生得太突
然,李明阳将林敏抱在了怀里。而且他闻到了林敏身上一股女人的浓香,并感觉到了她
的双乳。
此刻,李明阳心中一动,产生了一种想吻她的强烈欲望。
“谢谢你!”林敏立即解开李明阳的手,向右边轻轻挪了一步,红着脸说。她的声
音微微发颤。
林敏往李明阳腰里系绳子时,两个人谁都怕碰着谁,心里特紧张。林敏把绳子在李
明阳腰间系好后又将它在一棵树上绕了两圈,把绳子的另一端再牢牢地拴在自己的腰上,
最后让李明阳去拍摄位置。林敏自己抓住大棕绳坐在一块石头上,注视着李明阳和前方
的画面。
李明阳脚下是几百米深的峡谷。他双手举着林好夫相机,姿势真有点空中飞人的感
觉。
他嫌麻烦,下去时取下了相机上的毛玻璃,直接装上片盒在取景框上取景。李明阳
抽下片盒上的插板时,想顺便看一眼林敏那认真负责的样子。正巧林敏也在看他。两个
人的目光相遇,林敏心里比刚才更慌。她赶紧将视线移到自己紧紧抓在手里的绳子上。
李明阳觉得画面还不是最完美的时候,他等云雾再往石峰间多涌去一些。此刻他将
林好夫相机贴在脸上假装拍照,侧头偷看林敏,林敏坐在石头上正发愣。李明阳用力拉
了拉绕在树上的绳子,小树上的雨水如珍珠一般撒在林敏身上。她开始以为是下雨,当
发现是李明阳捣鬼,便举起李明阳没带在身上的另一台莱卡相机对准他假装拍了两张。
“半壁江山”已被云雾勾画得越来越丰满,当他想象中的画面出现时,李明阳举起
林好夫就是一张。林敏看着他,当他迅速卷片准备按下第二张快门时,一团结结实实的
雾砸下来,正好隔断了她看他的视线,她眼前的一切被吞没了!林敏焦急地用目光寻找
李明阳,但该死的雾如铜墙铁壁,视线穿不透。林敏想起李明阳脚下是悬崖深渊,她害
怕了!耳朵嗡嗡直响,浑身有冷彻骨髓之感。她拉绳子,绳子一端在树上,另一端在自
己的腰里,林敏绝望了,她哭着喊:“李——明——阳!”
“林敏,林敏!我在这儿!你怎么啦?
啊?你怎么啦?”
林敏听到了李明阳在雾里回答她,她这才明白,这是一场虚惊。当李明阳抓住绳子
急忙爬起来,站在她面前时,她才低头说:“刚才,我——都怪该死的大雾!”
李明阳彻底明白了。他用力拉拉系在自己和林敏腰间的绳子,笑着说:“一根大绳
子拴住咱们俩的命,中间还有松树监视你我的行动,谁也别想一个人溜走。你的心是不
是……”“才不是咧!”她那轻声、那细语,那含情脉脉的表情,好似刚从雾里飘来的
仙女。
一场虚惊之后,林敏再也不敢在这里多留了。她用严肃而又命令的口吻要李明阳立
即和她离开神堂湾这个吓人的鬼地方。
几天来,神堂湾时晴时雨,云雾缭绕,就像大自然特意在为李明阳创造拍杰作的机
会似的。这天,钟师傅带着李明阳和林敏,离开了神堂湾的怀抱,来到山顶,听天子山
人讲,周围连续几天几夜大雨没停。金鞭溪上游是暴雨区。
起程不久,除油布包着的相机外,人浑身湿透。来到溪边,面对凶猛的洪水,三个
人毛骨悚然。大黄二黄盯着洪水不停地叫。原先悬在溪水之上的木桥已被洪水拱得离开
了原来的位置,像个马上就要分娩的女人,使劲扭动着那瘦弱而又经不起多大折腾的身
子,疯狂地与洪水拥抱着。李明阳拾起一块石头投进水中,洪水好似戏弄或是在炫耀它
的强大,将石头托着走出将近半米远才让它沉下去。
林敏面对凶猛的洪水,连续打了两个寒颤,接着就是一个没有防备的喷嚏,李明阳
心里想,不愧是省长家里的千金小姐,“你冷?
一定是感冒了!”“没有没有,我是害怕过不去。”
“还嘴硬,打喷嚏就是信号。”
钟师傅说。钟师傅很守信用,李明阳来马鬃岭之前他有一句口头禅:“我的省长公
主!”
自从林敏请求他为她保密身份,他再没有在李明阳面前公开讲过。若是往日,钟师
傅肯定会说成“还嘴硬,我的省长公主,打喷嚏就是信号!”
李明阳说:“钟师傅,这水能过吗?”
“没问题,山里水涨得快,退得也快。”
他在脸上抹了一把雨水,说:“走,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
雨水继续在钟师傅脸上横流,使他难睁开双眼,他东张西望,看附近有住家没有,
这一带是A省大庸县与B省兴州地区南阳县交界处,钟师傅还真不熟悉。
李明阳紧闭双眼,左右猛甩头的同时,使劲用嘴往外吹脸上流下来的雨水,接着他
睁大眼睛寻找住家,突然他手一指,“看,那儿在冒烟!”林敏跟钟师傅同时顺着他的
手望去。
钟师傅说:“是岩屋,跟我走!”
所谓岩屋,就是山根斜伸出来的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下边能容纳五六个人不受雨
水的侵袭,岩屋里已有四个送山货去县城又返身过溪回家的老乡,坐着烤湿透了的衣服。
“桥好过啵?”钟师傅问。
“好过好过。”其中一位长者回答。
他们刚到溪边时并没有这么大的洪水,水是他们在岩屋烤火时才涨起来的。他们根
本不知道桥已不好过了。
“我们该走了,你们来烤。”他们说,但没有动,因为雨太大。
李明阳把林敏推到淋不着雨的火边。他和钟师傅虽已到了岩屋里,但半边身子仍然
淋着雨。大黄二黄不知是有意不礼貌,还是有意搞幽默,它俩同时用力甩身上毛发里的
水,水甩在大家身上,甩在火里,让火也发出咝咝的声音。一位老乡说:
“走吧,看来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了。”
几位乡亲刚起步,天空中一条金蛇一闪,堆在半空的厚厚的乌云被切开了。接着就
是一个劈开大地的响雷,紧跟着后面的就是一阵暴雨。顿时,远处的山被大雨遮掩,就
像拉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幕,变得朦胧了。只有眼前的绿色植物在大雨中显得更加清翠可
爱。
桥的上空间雷滚滚,听得出它被厚厚的乌云裹住了。溪两边的树木在风雨中挣扎;
耙平了的水田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闪亮的水涡;戴斗笠、穿蓑衣的犁田人吆喝住牛站在
田埂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