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遗爱-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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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她将霓云髻的最后一缕发丝攒好时,心却被忐忑不安占据:她怕姞儿,重蹈她的覆辙。
满天神佛啊,若你有灵,请赐予我女儿幸福。
*
皇宫颐庆殿
自掖庭宫正门向西,绕过粼波潺潺的太液池,顺着竹间蜿蜒幽径一路行去,便是一处清雅琳宫。
上有飞白御笔:颐庆殿。其势雄则若奇峰嶙峋,其势秀则若流云追月。
此中秀叶蔚然佳木笼翠:丹卉桂枝洄洄,兰芝香草萋萋。反倒衬得鎏金朱漆门,浮云雕龙甍多了些庸俗之气。
景致静也,美也,却被一碧裳女子的匆忙步履扰得有几分喧嚣。
“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似是被气得不轻,碧裳女子手拽宽幅裙裾,碎步匆忙,口中喃喃有怒意,她杏眸水灵,肌理清透,愠怒中有几分娇憨之态。
到了颐庆殿门前,她一咬唇,双脚分立,单手叉腰,猛然推开朱漆大门
只见朱漆门内,婢女太监们手提水桶围着庭院站了一圈,中间空出来的地方,两个华衣美服的少年蹲在地上,光脚赤膊,广袖高挽,浑身泥泞。
他们面前是一个很大的水坑,里面灌满了水,而且坑和水都有扩张的趋势。
碧裳女子更加恼火,双手叉腰:
“三殿下”
“谁叫本王……”音质清润的童声,刚问了半句,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子便停下了:
“彩、彩衣姑姑……”
满院子奴才似是见了救星,纷纷行礼道:“见过使女。”
世民素喜恪聪慧,姿仪儒美,又为姞儿所出,看待他自是与众不同。
恪禀性聪明,可他的顽劣丝毫不逊色于他的资质,胡闹起来,花招百出,更是比其他皇子令人头疼百般。
说来也怪,恪却偏偏害怕彩衣,几乎对她百依百顺。
彩衣自幼侍候姞儿,世民对她也颇放心,便命彩衣在四皇子恪身边做了个正四品女官,照料恪的生活起居。
“三殿下可还记得昨日向奴婢保证的那些?还有你,六殿下……看看都脏成什么样子了?”
彩衣边说着,边大步流星走来。
“呃……嘿嘿……”
恪与音慢慢起身,并排着站了,满是泥泞的小手,慌忙藏到背后,难为情笑笑。
“殿下,跟奴婢回宫!”
“彩衣姑姑……”
恪嘟囔着,似是央求。脏兮兮的小手抹一下脸蛋,顿时一道泥印出现,扭头看看音,显是不想离开。
彩衣拽着恪的手,连拖带拽,边走边说:
“别叫我姑姑,谁是你这小脏猴儿的姑姑……”
留在原地的音,见恪被彩衣拉出了颐庆殿,长吁一口气,谁知,这口气还没有吁完,彩衣的半个身子从门口冒出:
“还有你六殿下,都脏成什么样子了……你们这些奴才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侍候殿下洗漱?”
……
恪原先是不怕彩衣的。
直到那天,母妃和父皇被满朝大臣围在承乾殿,他得了消息,赶忙怂恿着音和他一起去凑热闹。
他们俩那时就躲在承乾殿门外的白玉石狮子后面,起先还似乎有趣,但后来,天上飞来许多神仙!
恪和音蒙了,迷茫对视,又摇摇头。
然后,大臣们开始逼着母妃自刎,恪心中怒火顿生,攥了音的手:
“走,我们去救母妃……”
“唔,谁让那帮老混球在欺负母妃!”恪就是那时才知道音的脏话说得极溜。正要往外冲,却被人狠狠拽回来,又把他们俩抱进怀里,哭着让他们别去。她哭得厉害,恪还是认出她是母妃的婢女彩衣。
再看承乾殿,母妃已经跪在地上,削下三尺青丝!
恪使劲咬了彩衣,拔腿就往承乾殿跑,音见他咬,也咬了彩衣一口,打算跟着恪。
谁知,彩衣力气那么大,又将他俩拖回来,手一挥
“啪!啪!”
给了恪和音一人一个嘴巴子。
她哭得很凶,打得他们也很凶,抽噎着呵斥
“三殿下,你若是出去有个三长两短,公主就是死也不瞑目……”
恪第一次见一个女人这么凶,心里不免害怕起来。
但彩衣姑姑所有的习惯,都和母妃一模一样。
所以,恪虽然很怕她,却也喜欢和她待着。
*
贞观二年里,九重宫阙中所发生的血腥杀戮,已然成为朝堂之上、后宫之内的最大禁忌。人们对此所作出的反应之冷静,如同那场血雨腥风完全不曾存在过一样。
甘露殿的白玉雕栏,花岗岩宫阶,凝白洁净得宛如初春里未极消融的冰雪。恐怕任谁也想象不出,这里曾经被污浊浓稠的血液冲刷成狰狞的猩红,玉带河一连三天水泛血红,其水从此无人敢饮。
在民间,也有另外一条玄乎其玄的传言:
众民请愿当日,有一醉醺醺的落魄乞儿怀揣着厚厚一沓烧纸,粗着嗓子哼哼唧唧似是唱着一首歌曲:“坤星已黯淡,相聚总无缘。莫笑人太痴,枉把乾坤断。人间帝阙换,今朝事做缘……”
虽词句听得不甚清晰,但凡耳闻者,都啧啧称其,要那乞儿再唱一遍,谁知那乞儿不理不睬,惟自夹着烧纸在一处黄土堆上烧起来:“今日亡魂,何其多矣……”
事后果真应了,街头巷尾传得愈发玄奇。
淑妃既去,但关中饥荒、西南水灾、鲁豫等地的旱灾非但未曾减缓,反而有加重的趋势,蝗灾亦随之席卷全国。在此非常之时,朝堂上反而安静起来,似乎官员们的全部激情与智慧,已经随着出家匿世的淑妃,远远去了。
文臣谨慎黔默,武将一筹莫展,皇帝失魂落魄。
垂首立在金銮座侧太监总管陆荣倒是满腹感慨,一腔牢骚,可惜,唯独他不能说。
金殿之上,世民一袭翻云滚海四爪金龙吐珠袍,美髯清逸,金冕高束,乌眸清寒。他指尖轻叩玉案,一下,两下……淡淡道:“众卿若是无本,今日便退朝。”他黑睫微敛,见四下仍无动静,径自起身离去了。
众官员才长长吁出一息。陆荣扯着脖子喊了“退朝”之后,赶着紧追了世民来到帝辇前,心道:这回若是再劝不动,皇后娘娘那里他就得吃不了兜着了……
“皇上,今日翻哪宫娘娘的牌子?皇后娘娘可是吩咐奴才……”
世民似是没有听见陆荣的一番话,径自抬脚上得龙辇,黯黯对驾车的宫人道:“窈淑苑”
缀满攒金流苏的暗金帷幔方掩上,世民便颓然瘫坐,面有憔悴。那绣满龙腾九霄、銮飞云海纹样的帷幔,分明是一出戏的幕,而他,便是这出戏的戏子。幕落下,他才能褪去戏装,做回自己。
他依着“雪焕秋霞”罗缎靠枕,单手支腮,闭了眼,神思恍惚着,聆听萧瑟空气中銮驾辗过宫道而发出的“轱辘”声。
“皇上,皇上!”陆荣气喘吁吁追着帝辇跑了半天,终是慢慢落在了后面,低头大口大口喘气。
淑妃出家了,陆荣的噩运也到了。皇上自没了淑妃以来,夜夜宿在窈淑苑,再不临幸各宫娘娘,甚
24、归去何似在人间 。。。
至连皇后也……
这皇上没心思翻牌子,倒苦了他陆荣!
各宫娘娘三天两头往他这里塞东西:今日翡翠玉如意,明日西疆御贡菩提,后日碧龙脑真珠……
不敢不收,收了吧,皇上又……陆荣苦着脸,寸挪着步子,寻思着怎么和皇后交代。冷不丁,皇宫中回荡起一女子的凄厉惨叫,尖锐,绝望,叫人没牛饺傺士谕倌实钔馐毯虻男√啵骸胺讲拍墙猩谴幽亩龇较蚶吹模俊�
那小太监寻思须臾,方答:“公公,似是从掖庭宫那边传过来的。”
掖庭宫?陆荣眯了眼,暗道:在掖庭宫的不是燕妃么?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端(注:掖庭宫=冷宫。)
掖庭宫无疑是皇宫中最冷清的一隅。
这里楼阁腐朽,四壁阴寒,未及入夜便已黯沉沉,伸手不见指但这些并不是折磨得燕妃快要发狂的主要原因。
她恐惧掖庭宫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藏着的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恐惧的同时,她也无时无刻不在诅咒柮伞K春匏囊眨春匏盟履歉龊⒆印�
她甚至也恨李世民。分明不爱她,却又给她希望。他施舍下那些希望,不过是为了利用她燕氏一门为他卖命!他甚至给她的孩子取名叫做“贞”。
燕妃永远也忘不了,她临盆那日经历九死一生、虚弱在床无力动弹时,身着龙袍气质高华的皇上,巍然俯视她,冷冷吐出一句:“就叫‘贞’,忠贞的贞。”
而后,他将婴孩交给皇后,淡淡道:“无垢,好生给朕养着,日后,有大用处。”……用处,用处,又是用处!
冰冷墙角,燕妃蜷缩着,手指使劲揪着一头乱蓬蓬垢发,似疯似癫,狠狠扯下一缕发丝,仍是不能解心中之恨
她恨这些男人们!每一个都利用她,每一个都欺骗她!连一个微笑一个吻都机关算尽,攫取所需之后,再把所有的罪孽都扔给她一个人……多么可笑……
她对着空洞得令她几乎绝望的黑暗,愤懑尖叫:“啊”托长的尾音,久久回旋在冷宫中。有微咸的液体流入口中,燕妃猛然有些怔愣,抿了那微凉的液体,又疯笑起来,长久不止。
*
随着在突厥日子逐渐增多,姞儿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柮啥汲频蒙鲜且桓銮诿憧鞯暮镁鳌M回示衬诘闹诙嘈∽澹蚴俏肪鍠蒙的残酷阴狠,或是敬慕他的城府心计,无一不心甘情愿地臣服在柮赏持沃隆�
也有令姞儿闻之毛骨悚然的部分:柮稍资稚绷俗约喝鐾蹂∷兄诙喑杓В床⒉桓敲郑棵砍栊抑螅卮鸵┓乐故茉小R灾滤两裎拮印�
然而在王都,柮删蛊氖苊裰谧放酰踔了跎防淇岬牧晨滓渤闪巳嗣切哪恐锌珊沟睦硐胂嗝玻坏弊魈缸试诰评炔杷良浣蚪蚶值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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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氏一袭胭脂色锦纱云波裙,皓白手腕上戴一只祖母绿腕箍。姞儿随意着了水白绢丝芙蓉裙,发髻挽得很简单。
玲琅满目的佩饰,很容易让姞儿想起胸口戴着的同心玉佩……
心中闷痛,别头过去,却看见了站在她身旁的子期!
他白胜雪的绫丝长袍,用一根银丝璎珞松松束了,松松飘荡在修美身躯上,清逸如山涧沁凉的水雾。他肌肤光洁,姿容隽美,似深夜落雪映月华,其质灼灼,却由带了夜的魅惑,美艳不可方物。他转过头来,似是与她对视,视线很快离去,乌漆漆的双眸黯淡无光,一派死气!
姞儿水眸圆睁,心中大惊,恍然发觉子期正被一容貌灵秀的女子搀扶着,双目无神,另有三名气度巍峨体型秀伟的男子随在二人身后。
姞儿几乎就要唤他,却被箫氏阻止。
熟料,子期蒙蒙视线又朝姞儿方向掠过,眼神空洞,道:“纤云,有人叫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我。”
“凌,没有人喊你。”纤云若有若无的视线掠过姞儿,对身后三个男子道:“空,你们听到有人喊阁主了么?”
穿天青色薄绢长衫的男子便是玄空,他修眉如剑刻,薄唇若刀削,寒眸凛凛往姞儿处扫过一眼,后头滚动几下道:“阁主,她就在您身后……”
纤云骤然秀眉蹙起,隐隐惊慌起来,瞪过去:“玄空,你……”
一袭白衣飘逸的男子缓缓停下,头微侧,双眸若无波死潭:“她?”
玄空躲闪过纤云怒视的眸,面色肃然,颔首恭声道:“阁主令弟子寻的那女子,此刻就在您身后三尺六分处……”
凌逍子蓦然顿住,神情恍惚,凝在原地双肩似压抑着细细颤抖,良久,他翩然转身,日华刺进死寂深眸,未激起丝毫灵动。
无尽黑暗中,凌逍子知道那个人就在三尺六分处,颔首,浅笑遐迩。那种笑,令姞儿想起水汀湖畔野生的凄凄芦草,它们无比孤寂萧索,偏偏又发了疯一样肆意生长。
姞儿双唇瑟缩着,眼眶倏然泛红,喉咙微弱嘤咛:“子期。”
子期身形一顿,却不再言,而是转身对那灵秀女子道:“纤云,我累了。”
纤云眸光忽闪,紧着搀了他,声音微颤:“好,凌,我们走。”
转眼间,一行五人,慢慢消失在人海中。昼烈艳阳下,姞儿怅怅伫立原地,看着子期俊美明艳的脸孔,浅浅漫上笑意,双眸仍是死寂无波。他连句话都不与她曾说,就离去了。
姞儿眼眶中水光微澜,化成泪垂下来,哽咽道:“母亲,子期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凌逍子失了海魂碧玺,此时已经双目失明。”浑厚带了磁性的男声徐徐飘落,柮桑�
姞儿转身,这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身后只有柮桑骸澳盖啄兀俊�
“萧夫人方才身体不适险些昏倒,之昂已经送她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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