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衣卿相-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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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书生为何也能预测?还是……只是我多心了?算了,管你什么来路呢,要测大明江山?好,一个“友”字,就足矣!
“好好好,那你这小丫头倒是说说,我大明江山,凶吉如何?”
“不妙,大大的不妙!”小道姑压低声音,几乎是对已经坐下的书生附耳说道。
“你……”书生吃惊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咽了口口水,问道,“你这小丫头,妖言惑众,你倒说说,我大明江山如何大大的不妙?”
“嘿嘿。”小道姑又是狡黠一笑,说道,“这‘反’字出了头,我大明江山,还不堪忧?”
书生打了个冷战,心里对这小道姑突然产生几分畏惧,他强忍震惊,又问道:“仙姑,我……我大明天国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这反贼……反贼在何处啊?”
哎……“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这些话,倒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真是……真是……真是丢面子啊!
小道姑见他面露尴尬神情,不免好笑。她忍住笑意,伸出粉嫩的手指点着那张白纸上的“友”字,说道:“你这书生,真是糊涂。‘反’字西北出头而成‘友’,这反贼,当然是在西北处啊!”
西北处!这小道姑太可怕了!穿越而来的小书生顿时冷汗直冒——“土木堡之变”,堂堂大明天子、正统皇帝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唆使下率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却被大明西北边陲的蒙古瓦剌部落首领也先以两万军队击败,大明精锐一役而亡,皇帝也做了也先的人质俘虏。这些……这些都是我在未来的课本里学到的,都是一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啊!这道姑……也太神了吧!
“那……那那……那……”书生的声音都颤抖了。
“你这小书生,原来是个结巴。哈哈哈哈。”小道姑对他冷嘲热讽,笑得得意。
“那……敢问仙姑,这西北反贼出现,的确是大凶之兆。可我大明乃泱泱天朝,依仙姑所见,我大明对西北反贼,孰胜孰负?”书生虽然心里颇为害怕,可还是不服气地问道。
“这个嘛……”小道姑一本正经地又把笔递到了书生面前,“可就得劳烦公子再写个字了。”
书生心里明白,刚才自己的话,其实已经默认了小道姑所测。他不甘心就此败了,所以手里提着笔,又怕又恨地琢磨了半天,这才落笔。
这一次,他故意刁难,走笔如飞,草草写了个“有”字。与刚才所测之字,同音不同义。
“哎呀!”小道姑一见这个“有”字,立即拿腔拿调地说道,“你可是越测越糟啊!你看,这个‘有’字,乃是‘大明’各取一半。想必我大明与西北反贼一战,是败了。不单是败了,甚至要败掉我一半江山啊!”
我的……妈呀!书生若不是抓住桌子,差点儿就骇得从小椅上跌落下来。他来自未来,自然知道“土木堡之变”,明军大败,皇帝被俘后,朝中惊恐不已。以徐珵为首,大批大臣建议南迁偏安。若不是兵部侍郎于谦那一声力挽狂澜的“建议南迁之人,该杀”,大明江山,岂不是真的只剩一半!?
他不敢再瞧那小道姑,看来鬼神之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他又掏出几枚碎银,恭敬地奉给那小道姑后,就起身告辞了。
“公子,且慢!”小道姑一把将书生拉回小椅坐了,又在纸上写下一个字——“酉”。
又是“友”和“有”的同音不同义之字。书生见了,不知小道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傻愣愣地坐在那里等她开口。
“小道看公子乃是有缘之人,又赠了许多钱财,便送公子一个‘酉’字。公子第一个‘友’字,测的是大明江山,我已说了,西北要反。公子第二个‘有’字,测我军与反军之间胜负,我也说了,只怕我大明江山,要拱手送人一半。如今小道送你第三个‘酉’字,乃是告诉你,九五之尊到时只怕要被人去头斩脚,江山易主啊!”
书生再也忍不住恐惧,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正统皇帝朱祁镇兵败被囚后,于谦为了不南迁,也为了国家有君。于是便拥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钰代皇帝执政。而后,虽然朱祁镇被救回,可朱祁钰却不愿把皇位再还给哥哥了——果真是江山易主!
小道姑含笑慢慢逼近书生,小书生吓得都不敢正眼瞧这个妖魔鬼怪。他低着头,颤声问道:“仙姑果真有鬼神莫测之能,我……服了。”
“嘿嘿。鬼神莫测之能倒是没有。只是家传了些占卜相面、测字算卦之法。”那小道姑看见书生明明吓得瑟瑟发抖,却还要故作镇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不忍看这可怜的书生,又想到自己刚才所言不免放肆,怕这书生转身跑去告她个“妖言惑众,忤逆谋反,对君国社稷大不敬”之罪。想到这里,才隐隐有些担忧自己只顾一时口快,闯下了祸来。于是她扭头开始撤幡子,收拾桌案,准备打道回府了。
“这位……仙姑……”书生从地上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却没有被吓跑,反而凑过来几步,对小道姑说道,“敢问仙姑,高姓大名?”
糟了!这个家伙果然不安好心,打听好姓名,是要去告官了!
“我不是什么仙姑,不过是个假扮道姑混饭吃的。刚才所言,公子尽可不信。若是公子逼得太紧,执意要送我去见官。我只好……”小道姑说着,眼里闪过一丝狰狞。
“不不不,姑娘,你误会了。”书生脸上的惧色已经退去,留下一脸真诚,对她深深一拜,“我……哦,不对,小生是……是松江府人士。姓殷……不不,姓杨名冲。”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抬眼看着眼前的小道姑。
小道姑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含义,虚扶了一下,道:“小女子姓袁,叫袁玉符。”
“小生唐突,见姑娘测字神准无比。”他见袁玉符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自知说漏了嘴,可事到如今,也只好说下去了,“我还想测几个字。只是……”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只是此事关系到小生的身家性命,此处不是道天机的地方,想请姑娘你移步这‘醉归楼’中,不知姑娘能否成全?”说完,他又是深深一拜。
袁玉符疑心这是杨冲的什么阴谋诡计。可能他正打着算盘想拖住自己,寻觅机会报官。她本想拒绝,可一来她自认不是胆小怕事之人,这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且不说,就算是斗智,自己也绝不会输他,倒是不怕着了他的道。二来她见这书生一脸诚恳,一拜再拜,照此看来,他所测之事,倒真像关系着他身家性命的。玉符自小好奇心极重,凡事但求知无不尽。岂能熬得住不去一探这书生的秘密?
“呵呵,我正好想喝杯水酒润润喉。”袁玉符一抬手,做个手势,嘴上道,“公子先请吧。”
杨冲倒也没有推让,他和玉符一前一后,走进了“醉归楼”之中。
二 聆秘
“葡萄美酒夜光杯”,虽没有夜光杯,可这上等的葡萄美酒,还是让杨冲感觉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原来明朝就有葡萄酒了啊……杨冲——更准确地说,是穿越来的殷小君,原先一直以为葡萄酒既然是舶来品,再怎么着都应该是晚清时候传入中国的。现在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史书第一次明确记载中国用西域传来的方法酿造葡萄酒的档案,是唐朝贞观十四年。唐太宗命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率兵平定高昌,破高昌国后,侯君集得知高昌国历来盛产葡萄,在南北朝时,就向梁朝进贡葡萄。于是他将马乳葡萄和酿酒的技术一并带了回去。唐太宗把技术资料作了修改后酿出了芳香酷烈的葡萄酒,和大臣们共同品尝。
不过杨冲可不知道这些,即使知道这些,此刻他的脑子也没空闲去想。他和袁玉符身处“醉归楼”二楼的一个小包间里,两人相对而坐。这酒肆有包间,对杨冲来说也是件喜出望外的事儿,因为他原先还一直以为,包间这东西是现代人的专利呢。哎,一到古代,才觉得自己确实有文凭没文化啊!
玉符见杨冲一杯酒下肚后就怔怔地盯着空酒杯发起了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然后见他重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她估摸这书生的思绪早就飘到爪哇国去了,如果不点醒他,非得干等到他把这一壶葡萄酒都喝完为止。所以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后,便轻咳一声。原以为这样就能把他点醒,哪知道他还是自斟自饮,旁若无人。玉符无奈,只好稍稍用力地将酒杯置回桌上,发出点儿响动。
这一招果然奏效,杨冲好像突然被人叫醒似的从心事中回过神来,见玉符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杨冲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抱歉,刚才……呃……有些走神了。”
玉符大度地笑笑,说道:“不妨事的。对了,杨公子,你请我来,说是还想测几个字……”
“是,还想测个字。”杨冲郑重地点了点头,唤来小二,要了笔墨纸砚。待小二走后,他从包间看窗外发觉天色渐晚,便在纸上写了个“暗”字。
“杨公子所测何事?”玉符看了一眼那个“暗”字,问道。
“我在找一个人。一个……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女人。”杨冲幽幽说道,那口气,好似自言自语,“可我不知道她在哪儿,”说到这里,他口气里充满了绝望,“甚至连一点点关于她的线索都没有。我不知道她现在多大了,也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姓名。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应该在咱们大明朝。不怕你笑话,我都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可能……”他欲言又止,仰首灌下一杯酒后,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杨公子不必担心,这位姑娘,我想她还活着。”玉符看到杨冲的脸上露出一抹欣喜之色,继而又是用疑惑的眼神瞧着她,于是,她点着那个“暗”字解释道,“你看这字,这边一个日,那边一个日。阳气重得很,这姑娘铁定是还在人间了。”
杨冲听她这么说,欣喜之色更甚,他急切地问道:“那么,求袁姑娘告诉我,我还有没有希望找到她?”
玉符想了想,回答道:“嗯……我想你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这姑娘了。”
杨冲喜得要叫起来,可细细一想,又觉得这话很不可信,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说道:“袁姑娘,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刚才我写给你的第一个字,便是个‘友’字。我斗胆高攀,把你引为我的朋友。袁小姐宅心仁厚,想必是怕在下伤心,好言相慰吧。”
虽然他这番话曲折婉转,可玉符听得出他话外之音——这小子摆明了就是不相信本姑娘的话嘛。她有些气恼,可旋即想到刚才杨冲那副灵魂出窍的样子,想来那位姑娘对他确实十分重要。可是,既然是十分重要之人,又为何不知年龄、容貌,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呢?而且,他刚才还说“连一点点关于她的线索都没有”。这可太奇怪了,一个男人可能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女子那么在意吗?这两个人会是什么关系呢?她在心中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却无一种能解释得通。
“袁姑娘,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杨冲见玉符蹙眉冥想,以为自己不幸言中,可又祈祷着千万不要言中。就好像手持彩票似的,他要叫玉符快点开奖。
玉符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书生,真讨人厌。若是你不信本姑娘的话,还叫我测个……测个啥!?”她本来想说“测个屁”,但又觉得不该在男人面前那么粗俗,话到嘴边就改了口。
杨冲急忙站起来拜了一拜,求饶道:“袁姑娘切莫误会,杨某怎么会不信你呢。只是……只是……”他踌躇不语,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说才好。
玉符发觉自己挺喜欢看他这副又急又怕的表情。其实,她不单喜欢看他这副表情,她喜欢看所有男人在她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尤其是年轻俊俏的男人。当男人用这种表情看着她时,她能觉得自己比男子高上一等,他们得尊敬自己、惧怕自己,生怕在自己面前说错话、办错事。她享受这种感觉。
“我看你还真是个结巴,嘿嘿。”玉符取笑完杨冲,见他还是疑疑惑惑地看着自己,只好攒起耐心向他解释道,“还是因为这个‘暗’字呀,近日有音,懂了吧?”
杨冲脸上堆砌着的疑惑神情这次彻底崩塌,消失不见。他喜滋滋地回味着玉符的话,心里比回味着葡萄佳酿还美。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吃了些下酒的蔬果。杨冲的心情明显比刚进酒肆时好了许多,可玉符对他的好奇却比之前只多不少。她原先顾虑这家伙施拖延之计想报官,现在也基本放了心。可正由于消除了顾虑,心中的好奇就更肆无忌惮地生长蔓延,以至于她小小的心灵已不堪重负了。她暗自思量:看来,今天要是不问明白,我要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这可划不来。她下定决心,今天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好叫自己不至于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