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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部分

战国五大公知-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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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旧的封建宗法体系虽然明显没落,残余力量也还可观,尤其是对社会心理的影响,恐怕还要更加持久。另外,旧体系崩坏新制度幼弱,又忙着互咬,很多事顾不上,结果社会上自由化泛滥,好多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过日子,也折腾出不小的动静。这新旧杂陈的形形色色,是第二类大坏蛋。
体制内的坏蛋
第一大类活跃在朝堂之上,后宫之内。包括国君的妈(她希望你永远别长大让她掌权),国君的女人孩子(他们希望你早点死掉自己好升级成太后和新国君),国内得势的大臣(他们希望进一步专权),国内失势的大臣(他们喜欢里通外国),国君宠爱的近臣优伶(他们只希望从你身上捞好处)等等。
由于他们和国君接近,所以都很容易分享、窃取到国君的势。更糟糕的是,这些坏蛋还喜欢彼此串联,互通声气,结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把君主蒙蔽、束缚在其中。于是产生了韩非最痛恨的一种人物——“重臣”。
韩非非常强调,把重臣和贵臣区分开来。
明主之国,有贵臣,无重臣。贵臣者,爵尊而官大也;重臣者,言听而力多者也。明主之国,迁官袭级,官爵受功,故有贵臣。言不度行而有伪,必诛,故无重臣也。(《八说》)
君主和臣下的关系,无非是做交易,“主卖官爵,臣卖智力”,臣下用能力来交换君主的爵禄,但也只能是爵禄。爵禄的经营权,也就是刑赏二柄,君主是绝对不能放手的。所谓贵臣,就是拿到很多爵禄的人;所谓重臣,则是拿到爵禄经营权的人,这样的人爵禄倒未必高。——点明这层分别,是韩非的洞见。韩非的时代,贵臣和重臣的区别只算刚萌芽,而之后整部帝制时代的制度史都被这个问题贯穿着。
体制外的坏蛋
韩非子的《六反篇》《八说篇》《五蠹篇》,一篇又一篇,都在强调一点:这个社会的荣辱观出了问题。
因为社会和国家的价值判断不一致,很多被国家视为蠹虫的人却为社会所推崇。
【儒家】
这些人里,首先要批倒批臭的,就是儒家。儒家有几个大毛病。
一是提倡道高于君。
这意味着,在真正的儒生心目中,不管如何鼓吹尊君,君永远都不会是至高无上的,总有些大原则压在君头上,君不能为所欲为。
所谓儒家主张复古,法家则愿意直面当下,其实都是伪命题。儒家想的,也是怎么解决当下的问题,之所以打起复古的旗号,不过是为了压倒当今的统治者,抬出“先王”这尊大菩萨而已。韩非早就正确地指出,先王到底是啥样,还不是照着儒生的意图说?
更可恶的是,这些拎不清的儒生们还往往觉得自己才是道的代表,则“道高于君”就落实为“我高于君”了。所以他们跟君主说话,姿态是相当嚣张的,孟子就是典型。儒家所塑造的古代理想大臣(关龙逄、王子比干之类)往往会——
皆疾争强谏以胜其君。言听事行,则如师徒之势。一言而不听,一事则不行,则陵其主以语,待之以其身,虽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说疑》)
用激烈强硬的言辞来压倒君主。我说你就得听,就好像老师教徒弟一样。一句话没听进去,一件事没顺着他来,他们就言语威胁,以死相逼。砍头腰斩,剁手断脚,他们根本不在乎。用这种人,君主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二是认为家高于国。
宗族作为一种当时非常强大的社会组织,对君主权力的运用,一直是一种很大的妨害。即使大宗族已经被拆分成了小家庭,私人感情的存在仍然不利于你全心全意地为国奉献。
儒家把父子关系看作君臣关系的基础,前者当然比后者重要。在君臣就是父子的时代还好说,尊了父自然也就尊了君。可是现在君臣已经无父子之亲,君与父不同利,忠与孝难两全,“君之直臣,父之暴子”“父之孝子,君之背臣”的问题有很多。儒家仍然坚持父高于君,自然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楚国有个正直的人,他爹做小偷,他去告发。执法官员一听,告发父亲的不孝子可不能留,于是判了这个正直的人死刑。当然这样做的结果是,楚国官方再也不能从民间听到各种不法行径的消息了。
鲁国有个人,打仗总是当逃兵。孔子去调查情况,这人回答:“家有老父,我死了就没人奉养。”孔子一听,这可是孝子,我得保举他!——可以想象,树了这么一榜样,以后鲁国人打仗,怕是会抢着扭头就跑,没准还会百步笑五十步,“你怎么跑这么慢啊?明显没有我孝顺!”
即使对君主本人的要求,也是你首先要做一个好的家庭成员。由此天子之位相形之下微不足道。照孟轲老师的观点,爸妈健康长寿,兄弟没病没灾是“君子三乐”的头一乐,称王于天下甚至不够三乐之一。(参见《孟子。尽心上》,下同。)
还有这么一段——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訢然,乐而忘天下。”
某学生问孟子,要是舜的老爸瞽叟杀了人,大法官皋陶要将之依法逮捕,舜应该怎么办?
孟子说:皋陶要抓,那就让他抓呗。
学生接着问:“舜不拦着?”
孟子说:“没法拦啊,皋陶是依法办事。”——从这句看,舜虽然贵为天子,但还是要归法律管的。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说到法律的神奇功效,法家的论述连篇累牍,但对君主要不要受法律约束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敢面对。
于是学生又问:“那舜应该怎么办?”由着父亲被法办吗?
孟子说,舜可以逃啊。“舜抛弃天子之位,就像扔掉一只破鞋,他背起父亲逃到海滨住下来。”——荒无人烟的地方,法律管不到,从此父子两个就可以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个解决问题的方案和孟老师的大多数方案一样,实践起来铁定要走形(晚明文人吕天成,就据此写了一出叫《齐东绝倒》的滑稽戏)。不过法高于君,孝重于忠这两个基本立场,在这段对话里算是都表现得很突出。
像这么搞,人民群众顾小家,伟大领袖撂挑子;国家的凝聚力,还从何谈起?
三是“以文乱法”。
这其实是说,儒家都是煽动派。
傲娇归傲娇,儒家骨子里是削尖脑袋要往体制内钻的。这种心态,韩非看得很清楚;儒家为体制出谋划策,提出的具体举措经常罔顾可行性,韩非分析得更透彻。韩非说:
不能具美食而劝饿人饭,不为能活饿者也;不能辟草生粟而劝贷施赏赐,不能为富民者也。今学者之言也,不务本作而好末事,知道虚圣以说民,此劝饭之说。(《八说》)
这明明就是在针对孟子。孟老师主张国家发放更多福利,建设更多公益,提倡减税,却反对各种提高生产力的措施……不准备美食,却劝饿肚子的人多吃两碗,这就是儒家作风。
但儒家墙里开花墙外香,混体制混成了失势者,体制外却很有号召力。上述孟老师那一套,虽然根本搞不成,但对着老百姓宣讲,却是那么悦耳动听。而且儒家讲究道德修养,又热衷办教育。有道德则得人信任,办教育则受人尊敬,他们要煽动民众对抗政府,往往效果就很好,所以儒家是一定要灭掉的。害死韩非却又崇拜韩非的李斯,后来在建议秦始皇焚书的奏章中把这层意思说得更明白。
除儒家外,蛀虫主要还有以下几种。
【游侠】
《六反篇》说:“行剑攻杀,暴憿之民也,而世尊之曰‘磏勇之士’;活贼匿奸,当死之民也,而世尊之曰‘任誉之士’。”这两种人是最普通的游侠。
早有学者指出,某些角度看,墨家也算游侠的一种。
和儒生一样,游侠也重视家族伦理,所以“兄弟被侵,必攻”;重视社会关系,所以“知友辱,随仇”,而对君主的法度不太当回事。韩非把“以武犯禁”的侠和“以文乱法”的儒相提并论。后世有些时代,儒与侠甚至无妨是一种人。比如东汉的士子,就是特别多侠气纵横的人物。
【隐士】
隐士的特点是“离世遁上”“畏死远难”,总之,就是对国家没有用。这样的人存在而且受推崇,会破坏人们从军的热情和作战的士气。
【智者】
主要指惠施、公孙龙这拨名家的人物。他们的言论神乎其神,不但没什么实际意义而且惑乱人心。这类人其实和法家关系很密切,详见下一节。
【纵横之党】
他们是大忽悠。
有的劝君主连横,也就是侍奉大国。侍奉大国将来未必能得好处,但首先要把自家的地图献出去。
有的劝君主合纵,也就是救援小国。救援小国人家未必感激,但已经先铁定把大国给得罪了。
总之,事情还没眉目,纵横家已经先捞到了封赏;等到事情失败,他们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食客】
战国时代,好多贵族都养门客。韩非分析其中的经济原因:当了门客,就可以不服兵役、徭役。这样的人大量存在,减少了国君的收入;而且使贵族坐大。
【工商之民】
他们投机倒把,占农民的便宜。做生意不但可以发财,有钱了之后更不会听话。
总之,体制外坏蛋的共同点是:他们的力量来自社会的支持甚或自己的内心,他们的利益和声望都不是国家赐予的。
尽管他们并没有直接分君主的势,但他们的存在也都可能对官府权势产生对抗、稀释的影响,所以也在取缔之列。
以上各色人等,当时活得都挺个性,有点“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意思。韩非觉得那怎么成?都给我种地、打仗去,咱们要走国家的路。
综合起来看,打击体制外的坏蛋,理想目标是国家之外无社会;打击体制内的坏蛋,理想目标是君主之外无国家。
目标如此之大,坏蛋如此之多,可以想见做君主何其之难。但韩非坚持认为,做君主并不难,中等材质的君主就可以一边放纵享乐一边完成统治。其中的关键就是要把势的运用,寄寓于法、术之中。
【段子为证】
《八奸篇》中,韩非概括了臣子勾结而扩张权力的八种手段。
同床:先讨好君主宠爱的女人,让她们吹枕头风,效果是极好的,倒也不负恩泽。
在旁:先讨好君主身边的倡优侏儒,亲信侍从。这些人生理残疾,但绝对高智商,抓君主的心理一抓一个准。
父兄:先讨好君主的庶兄弟,他们也是君主亲近的人,让他们提要求,传消息,效果也一样好。
养殃:想尽花招,让君主玩儿得尽兴。这有两个好处,第一,君主一心想玩,就无心抓牢权势了;第二,修饰宫室台池,打扮倩女狗马,都要加重赋敛,这个过程里就可以夹杂私利。——专心娱乐是君主的灾殃,所以鼓动君主玩叫“养殃”。
民萌:给老百姓好处(往往是挪用公款),鼓动朝廷、民间都称颂自己,把自己打扮成人民代言人的样子,这样利用民间的力量来倒逼政府。
流行:悄悄豢养国内外的辩士,自己想说的话,让他们去跟国君说。国君获取信息的渠道本来比较少,难得见到这种云山雾罩的人,很容易被说动。
威强:聚集亡命之徒,暗杀反对自己的人,制造恐怖气氛,让群臣百姓都顺从自己,进而威逼君主。
四方:勾结外国势力。贪污本国的钱,然后用这些钱去讨好大国,再借助大国威势来反制自己的君主:轻则把外国使者招来,重则引诱外国军队压境。

法无许可即禁止
法治这个词,韩非很重视;今天的中国人,往往觉得本国的各种毛病都是吃了人治的亏,所以对法治很神往。
所幸,也有好多学者指出过,韩非所说的法治,和现代意义上的法治,根本不是一回事。甚至于,两者可以说是水火不相容。
一、rule by law还是rule of law
林毓生先生主张,管韩非主张的那套叫“法制”。但事实上,现在我们追求的是“法治”。“法制”一词,本来另有内涵,我们还是干脆用英文讲比较清楚。
现代法治是rule of law,即寓规则于法律之中;
韩非主张的是rule by law,即运用法律来治理,则法律之上,必然还有一个运用之的某人或某集团,说到底还是人治。
二、法治与人治
弄清楚了前一个问题,自然可以明白中国古代所谓的法治与人治之争,其实是“君以人治”还是“君以法治”之争。
儒家主张君以人治,即君主应该信任道德和才能都很突出的贤人,充分给他放权,让他去把自己负责的领域治理好。
韩非反对这么做,因为放权意味着失势,贤人有了势,一旦造反威胁还特别大。君主的大患就是相信别人,所以要时刻牢记任何人都有可能捅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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