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缘-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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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深深,情亦深深。
烛泪静淌,满室黄澄澄,像极了一个又甜又腻的蜜糖罐子。
爱,爱不完……
凌晨,我从瞌睡中清醒,侧目见到胤禛还闭着眼。
再转头看看天色,的确还很早。
尽管身仍感酸痛疲累,却无丝毫睡意。
我借着微淡的月光,用视线细细临摹他的面孔。
我记起来,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相似的夜晚。
那一晚,也是这样的白月亮,而他也是这样,安静地躺在我的身旁。
比之那时候,他更消瘦了,眉心的川字也更深了,就连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不变的,是给我的感觉,依旧那样安宁、舒适。
时间最是无情,年华易老,人心易变。
心棠说得对,两个人牵手走到一起不容易,该好好珍惜仍能够相携的每一天。
“胤禛。”我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眉鼻唇,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心里由来都只有你一个。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又再贪恋一阵他的颜容,我阖上双眼,双肩一缩,将身子蜷进他的怀抱。
默默数着他心脏的跳动,困意渐渐将我掩盖。终于,挂着笑容,沉沉入眠。
遍地是阳光,遍地是芬芳。
寒冰早就化了,时令已是春分。
我坐在院子里,拇指套着顶针正给恩恩做一双婴儿鞋。
弘历则站在我右侧,用三角粉笔在绸面上一笔一划勾着花样子。
我瞄一眼,现在绘的是一只蝙蝠,拍着小翅膀,很可爱。
我扬眉而笑。蝙蝠,寓意“福”,选得巧妙。
“咚咚咚”。
顺声看去。
是弘昼来了。
胤禛不比康熙,妃嫔少,子嗣也稀,这紫禁城里也没几个小孩。
自从发现我这来了这么个活宝,弘昼他就三天两头往这跑。
恩恩听见声音,立刻睁圆了大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直勾勾盯紧了弘昼手中的拨浪鼓,出神。
弘昼猫腰在摇篮前蹲下,摇晃着拨浪鼓,嘻嘻笑着逗弄绶恩,“叫哥哥。乖,快叫哥哥。”
我好笑地摇摇头。
恩恩还那么小,哪里会叫人?
可弘昼偏不信邪,还乐此不疲,一个劲地逗。
眼瞅着恩恩小嘴一扁,就要哇哇大哭,我连忙给弘历使个眼色。
“五弟,今天就到这里吧。”弘历快步走过去。
弘昼垂头丧气地收了手,“又失败多一次。”
弘历微笑着抱起恩恩,转过头来对弘昼说,“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从来不放弃试多一次。”
“那当然,绶恩这么可爱。”弘昼笑眯了眼,伸出狼爪,捏捏恩恩白嫩嫩的脸。
恩恩早就对这个哥哥积了一肚子气啦,他这一捏,当即就宣布不干了,摇晃着小胳膊嚎了起来。
弘历瞪弘昼一眼,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拨浪鼓,轻轻摇晃,柔声哄着,“绶恩不哭,绶恩不哭啊,看,哥哥给你玩,不哭了啊。”
恩恩抓着拨浪鼓的手柄,立刻破涕为笑。
正当松一口气时,恩恩小朋友骨碌骨碌转动两圈黑眼珠,突然扭过头,对着弘历脆生生喊出一声,“哥哥!”
众人惊讶。
“有没有搞错?!我教了那么久,居然让你得了便宜去了……”
弘昼一脸悲痛,捶着双腿,样子有趣极了。
我不禁笑出声来。
不一会,弘历和弘昼也都笑了起来,笑声清灵悦耳,夹杂着恩恩的咿呀呀和拨浪鼓的咚咚响,像首歌,一首和谐愉快的歌。
幸福,真好。
我缓缓仰起头,任阳光洒在脸上。
暖意融融。
流年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水深草满,温暖湿润。
盛夏。
树影在青石板和红砖墙上交错重叠,浅浅深深,忽明忽暗。
皂角、胰子、木盆、浴巾,我在给小绶恩洗澡。
他一点也不合作,一个劲地扭着身子拍水玩儿,闹腾得很。
然而我仍旧乐在其中,尽管被他整得湿了大片衣襟。
忽然,他停了下来,冲着我身后甜甜咧开水润润的小嘴,吐着泡泡儿挤出两个字,“哥哥。”
我慢慢回首。
翩翩少年郎,轻摇摺扇悠然而至。
是我的弘历无疑。
“额娘。”行到跟前,弘历收了扇子,喊我一声,笑若春风。
“今儿这么早回来?”我亦笑。
随着他年岁渐长,胤禛交托于他的差事也日渐增多、增重,尤其是近些日子,对八爷党一众人的最终清剿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于是他常常是早出晚归。
“嗯。”他伸手用食指撩起我额角坠下的一缕发丝,勾至耳后,动作自然温柔。
“哥哥,哥哥……”绶恩高高举起肉鼓鼓的藕臂,迭声叫唤着,仿佛生怕给忽视、遗忘了。
弘历蹲下身来,捏捏绶恩的肥腮,含笑嗔道,“绶恩不乖哦……看你,把安伯娘的衣裳都给打湿了。”
绶恩还不够一岁,当然还听不懂,见着他笑也不知是责怪,仍旧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张着双臂要抱抱。
“小孩子都这样的,你幼时可比他还要能折磨人呢,光脱衣服,就能把我给累出一身汗来。”我掩口笑,插话道。
弘历垂目静视赤溜溜的绶恩,白玉面庞上隐隐露出一抹诱人的绯红。
我唇边笑容更大。哪个小娃儿不是被人看光光的,这也好害羞?
“好了,你既来了,就帮我一把吧,这天虽然热,可这身上有水,风吹久了怕是容易着凉,若是一个不好,要喂这混世魔王喝药,我可是连想一想都会头痛。”我笑道。
“有理!”弘历摸着绶恩的大头,频频颌首。
两大一小,打打闹闹,溅了一地的水花,才总算把个小家伙洗洗白了,用浴巾裹了擦擦干,递给嬷嬷带进房去穿衣衫。
正要去换身干净的衣裙,蓦然听见有淡淡乐声越墙而来。
缓缓舒舒,有若流水滑过,清,净。
漫漫幽幽,仿佛花香袭来,轻,渺。
不禁听得入神。
一曲终了,我凝眉想了想,出声叫来凝夏,“去看看是何人弹奏,若是可以,请他/她过来一见。”
“是。”她应声退下。
奏乐人到的时候,我恰好换好了衣裙。
一踏进前堂,我便看见了她。
豆蔻年华,着一袭白墨素花锦制裙褂,低着头静静站立,质朴无华得仿佛能融进背景里去。
“熹贵妃娘娘吉祥,四阿哥吉祥。”
我和弘历在上座坐正,她福身致礼,声线优美,嗓音清甜,宛若黄鹂鸟啼,悦耳动听。
我心中一动,道,“你抬起头来。”
她盈盈抬首。
一剪晓云开,花绽满庭芳。
我怔住了。
一张玉面未施脂粉已是堪称绝色。
紫禁之中,何时多了这样一个人物?
“你叫什么?”我问她。
“锦瑟。”她又垂下了头。
锦瑟?难怪刚才会觉得音质有些独特,原来弹的是平日里甚少见到的瑟。
“你是今年新进的秀女?”
“是。”
“哪个宫里的?”
“坤宁宫。”
哦,原来是皇后跟前的人儿。我若有所思。
这时,凝夏突然走进来说,“禀主子,六十阿哥求见。”
颇感诧异,我瞥一眼堂下静立的美人,回答道,“请他进来吧。”
他大步跨进来,快速打了个千,“福惠见过熹娘娘,见过四哥。”
“起吧。”看看他,又看看锦瑟,我的心间倏然掠过一丝怪异感觉。
“适才皇额娘午间小憩起来,突然念起锦瑟做的冰镇酸梅汤,却不料这人到了熹娘娘这里……不知您这头方不方便放锦瑟跟福惠回去呢?”福惠下巴微翘,一副倔傲模样。
“当然。这天气燥热,最合适饮一碗冰镇酸梅汤了。锦瑟,你这就跟六十阿哥回去吧,莫得让皇后娘娘等久了。”我微微笑。
“是。”“谢过熹娘娘。”二人告退。
看着两人踏出门口,我骤然脑中一个闪念,但尚不敢笃定。
“哥哥,哥哥。”沉思中,嬷嬷抱着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绶恩走了出来。
说来也惭愧,明明我与绶恩的相处时间多过弘历许多,可不知怎的,这孩子偏就是更喜爱弘历。
弘历下了座,从嬷嬷手中接过小绶恩,抱在怀里点点他的小鼻头,“绶恩想玩什么呢?”
“呜呜……”绶恩嘟着小嘴,舞动着两条胖嘟嘟的胳膊。
弘历看看我。
我点点头,“小心点。”
“好,哥哥陪绶恩玩过山车咯。”弘历将绶恩高高举过头顶,快步走起来,“出发咯,呜呜……”
此过山车非彼过山车,只是我基于过山车原理,设计的一个陪婴孩玩耍的游戏。
一会高,一会低,绶恩兴奋得咯咯直笑。
我倚着椅靠,静静看着,笑容堆满了面。
“主子,喝碗冰糖绿豆汤消消暑吧。”身侧忽有人道。
我接过碗,缓慢搅动两下羹勺,出声问道,“洛萱,你也是今年新进的秀女,对吧?”
“嗯,是的。”她回道。
“那你该是认识刚才来的那个锦瑟的,对吗?”
“那是当然。不知主子想问点什么呢?只要是洛萱知道的,一定如实回答。”
“别紧张,也没什么的,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锦瑟她,姓什么?”
“这个洛萱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啦,姓刘,卯金刀刘。”
“哦……”我轻吟一声。
果真如我所料。
原来是一家的人,年妃母亲娘家姓的就是刘。
怪不得这女孩生得如年妃一般美丽绝伦,怪不得福惠这样紧巴巴赶来搭救,怪不得我会觉得他们二人眉目之间有些相似……
回过神来,我看见洛萱的目光辗转跟着堂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儿跑。
“往后,四阿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棒的阿玛的。”她用极低的声音赞道,漆眸里闪烁着粼粼光芒,犹若江月流照,美不胜收。
我低头喝两口绿豆汤,扮作没听见。
荷花尽残,竹叶仍青。
深秋。
榭筑楼阁,羽衣霓裳,管竹丝弦,明月清酒。
重九节,上御乾清宫,赐宴廷臣,赋柏梁体诗。
皇帝首先开口起个头,“欣承顾问寄贤才。”
皇后笑了笑,跟上一句,“升平嘉宴柏梁台。”
话音才落,坐在她身侧的福惠立刻抢道,“盘古身陨天地开。”
众人皆面露赞许,紧接着侧脸看向弘历。
他不疾不徐,立起身,吐道,“仙韶声远到蓬莱。”
一阵喝彩之后,聚集的目光束移到了弘昼身上。
他唇挂一抹懒洋洋笑容,云淡风淡接道,“枇杷橘栗桃李梅。”
掌声依旧热烈响起,但也有几位老臣微微皱了皱眉。
我心中暗叹,其实弘昼对得极好,可谓别出心裁,仅只是相对而言,少了一点儿称颂意味罢了。
“衔恩举觞侍驾来。”
“顾惭左右愧游陪。”
……
沿着席位,众朝臣逐次应对。
都是些歌诩之词,听多几句,我渐渐感到有些意兴阑珊。
拨拉着雪白的蟹肉,眼睛余光不时飘往那高高的龙凤呈祥宝座。
他,很高兴。容颜灿烂,喜悦盈盈。
很应该。
就在昨天,大臣锡保上奏,阿其那卒于禁所。八爷死了。
与之争斗十余载的那个强大敌人,终于彻彻底底地告败了。他手中紧握的胜利,更稳固了。
她,很平静。眉目慈祥,笑容淡淡。
也正常。
那一段青涩情怀早已失落在岁月的河畔,她已经找到自己新的可以去爱的人。
是一个名叫福惠的幼稚男孩。有着能与他堪比的美丽面容和剔透泪珠,让她同样深深怜惜。
兀然,场内喧闹尽数退去。
怎么了?我瞬即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众人视线焦点,是一名黝黑粗壮的大汉,头埋得很深很深,像是想要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
我微微蹙眉。
看他身上装束,应是一名武将,对不出诗来也属正常,跳过去,下一个接着往下不就得了,为什么故意要人出丑。
可是我又怎么帮他好呢?
正在我踌躇之间,寂静之中陡然响起一个清甜优美的声音,悠扬如歌。
“居中御宇清九垓。”
蝉鬓蛾眉,柳腰花态,玉阶独立,倚风凝睇。
倾国,倾城。
沉寂良久,“啪,啪!”高处传来两记清脆的掌声。
美人一脸惶恐,屈膝跪倒在地,“奴婢该死!”
“起来吧,你接得好,朕恕你无罪!”大手一挥。
“谢主隆恩!”款款起身。
“你就是六十常向朕夸赞的那个丫头吧?是叫锦瑟对吧?听六十说,你弹得一手好瑟?”他扫一眼福惠,一脸亲和。
“锦瑟小家女,学浅才疏,承蒙六十阿哥不嫌弃……”朱唇轻蠕,秀睫微颤,格外的妩媚动人。
他打断她,眉宇之间一派爽朗,“不若你就此弹奏一曲吧,朕倒要看看六十口中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是如何的不同凡响……来人,取瑟!”
“锦瑟遵旨。”娉婷拜道。
皓月当空,银河泻影,桂子飘香,花荫醉卧。
俏丽佳人,低眉端坐,轻拢慢捻,援木鸣弦。
曲终声歇,余韵犹绕,众生陶然,浑不知醒。
半晌才有喃喃低语溢出,“音域宽广宏大,音色圆润雅致,音质饱满敦厚,音韵清虚澹泊。聆听在耳,直觉如坠道家的坐忘境界。心空若谷,万事不入,无所属,无所睹。六十没有骗朕,当真是世所罕有……”
下面群口一词,连连称是。
于是复又热闹,赋诗亦重又接续。
是夜,遵循祖制,帝后同眠。
哄绶恩睡下已是三更天,我扯一条软缎披风,行步至院中。
清光涤荡,星空悄然,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