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家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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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良己老师从月牙河转走后不久,由于新民农村行政区划的重新组合,我们堡子的孩子都去了团山子完小读了。新的学校洋味十足,学校有洋鼓洋号,有篮球架,讲台,给学生们耳目一新的视觉。
团山子完小学生很多,老师更多,从此我们告别了复式班。值得至今还怀念的,是每周一学校都要举行升旗仪式。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五星红旗,第一次听到国歌。记得升旗的时候,学生唱国歌的声音特别小,都不敢张嘴,在嗓子眼里唱。谁的声音大了,谁就会被大家回头回脑地看,很是不好意思。也许是那时候的孩子没见过什么,害羞吧。和国歌同时会唱的歌,就是“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想,以她作为国歌更适合我,我常在心中吟唱她,激起我向往美好的涟漪。
到了新的学校,我被分配到一年乙班。那时学校班级的排列顺序沿用了解放前的制式,也许是那个学校曹校长的习惯势力使然吧。1957年他被定为右派,这顶帽子一直戴到坟墓里。平反昭雪的时候,是他自己不愿意“摘帽”的,也不打算要很是丰厚的“经济补偿”,是他固执还是什么的,我不得而知。
新的班主任老师,令我们这些新同学很是惊——怎么会是一位女老师啊!那时我认识和接触过的成年女性,没有一个是有文化的,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就不简单了,能写出来自己名字的几乎是麟毛风角了。
这位女老师姓姚,叫姚静芝(谐音),20上下岁,人称“姚大姑娘”。姚老师很白皙,活泼,爱笑。她笑的时候,笑容与笑声总是同时出台。她爱唱,即使是语文课,她也总能找到“借口”唱上几句,让同学们提提精神。她讲课的时候,没有谁淘气做小动作,生怕错过姚老师的一颦一笑,一歌一曲。她也爱跳,常和我们站成一圈一起跳舞,只是我们怎么学也没有她跳得那么灵巧。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山林里头有个英勇的鄂伦春……”的民歌,就是姚老师教会我们的,至今唱来都会让我陶醉于当时的情景中去。是那支歌把我们带进无限的幸福与憧憬中,也把我的童年染上斑斓的色彩。
姚老师很爱说话,课下常和我们聊天,班后也常到学生家里和家长拉家常,那就是家访啦。放学的时候,她总是挂着笑容,和我们“再会”。恋恋不舍的师生情怀,至今依旧让我恋恋不舍地回忆。
我一直不知道姚老师叫什么名字,直到1958年上了初中,我熟悉了我班的同学饶静杰,才知道他的姐姐我的老师叫饶静芝。
在团山子学校一年级的暑假前,我意外地受伤了。后脑顶被石头磕出了血,几乎要露出了骨头,我提前离开了学校回家养治,至今还有豆粒大的伤疤不长头发。
暑假过后,我上2年级开学的那天,不见饶老师了。听人说,饶老师结婚了,嫁到很远的黑龙江去了,仍然当老师。没有了饶老师,我们都很失意,好多女生还哭了呢。她走之前也没和我们说一声“再会”。“再会”,是饶老师教会我们的,起初我不懂什么叫“再会”,回家问母亲才明白。母亲说:“饶老师真好!”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饶老师。1960年,从她妹妹那里得知,那时的饶老师很惨。
饶老师和我同乡,她父亲是地主份子。1960年的“粮食运动”,姚父被怀疑私藏粮食,遭到无情的斗争。
“粮食运动”就是深挖粮源,不许各家各户有粮食,都得到集体的食堂吃饭。食堂根本吃不饱,家里又没有可吃的,人们怨声载道,又敢怒不敢言,上边就拿“四类份子”开刀,敲山震虎,压制群众的不满情绪。一时间,人人自危,鸡犬不宁。
饶父更是诚惶诚恐,趁对他看守不备,就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去了黑龙江饶老师那躲避风声。
饶父在逃,证明他“罪恶深重”,公社、大队分兵几路去搜捕。至此,饶老师受到了株连。因为她“染黑”,学校停止了她的工作,被遣送到附近的农场劳动改造。
那时的她还会有悦耳的歌声和轻盈的舞步吗?我听到的是丧钟在低鸣。
进了农场,饶老师不幸患上了阑尾炎。对于这号人,同情心是无力的,同情只能在心中为善良人默默地祈祷。饶老师的病情一天一天地拖延,等到病入膏肓了,农场怕处理死尸太麻烦,才把饶老师送进医院。
也算大难不死,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年月,饶老师经过两个多月的生死挣扎,捡回了一条性命。
听了饶老师的处境,我的心像揪的一样疼痛,不知道为什么好人总是这般的坎坷与凄苦。此时此刻,我彻底地相信,小说中那些悲惨的故事没有一笔一划是杜撰出来的了。
以后关于饶老师的情况我一无所知,直至今日。
饶父总算被折腾够了,以“有待详查”为“炸弹”扔给他草草地收场。“炸弹”就是威胁、恐吓,让你老实点。
饶父真的中弹了,他成了惊弓之鸟,吓破了胆。回到家里没有几天,就携家带眷当了“盲流”。饶静杰也随饶父走了,中断了我了解饶老师的通道。
在饶老师教我的一年中,记得她没给我们留过任何作业,回到家里我也不看什么,但我考试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到了3年级,我的各科学习出现了逆转,在班级里排不上号了。
3年级时我转学了,到父亲任教的新安堡小学念。这,就是逆转的前奏,因为又摊上一位“黑老师”。
新的班主任姓马,马国忠。马老师中上等的个子,肤色很黑,满面的落腮胡子,就像水浒里手持板斧的李逵,或者是长坂坡的张飞再世。更令人生畏的是,他的脸更“黑”。
那咱,我家不住在原来的孟家窝棚了,搬到了离学校2华里的那家窝棚,父亲上下班方便,和马老师住在一个屯。
马老师天生的一脸严肃,我从来没见他笑过。在给学生朗读课文的时候,一只手习惯插在裤兜里。他不大理我们,只要是“理”,就把我们修理得服服帖帖的。来到这之前,父亲就警告我,说马老师厉害着呢,你要规矩点,不能像过去那么随便了。
是的,没来到这之前,父亲不常在家,我有点放荡无忌的毛病,母亲和奶奶不大管我,我就贪玩。是的,我是得规矩点了,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要尽量适应,就得小心翼翼。
有一次,马老师把“近况”两个字写在黑板上,回头就问我们什么叫“近况”?我见同学们没有举手,我就要回答这个别人不会的问题。我说“近况”就是近来的情况。本以为老师应该表扬我,想不到马老师反问了我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答不上来,因为这是新课文里的新词汇,老师头一回念给我们的,我是根据上下文的内容猜测出来的。马老师很不高兴,在黑板上蹾折了粉笔,用眼睛嗔怪我多嘴。那时我想,既然你问我们了,为什么又不让回答啊,难道你叫我们一齐说“不——知——道——”吗?
姜子牙卖面遇大风,运气要是不佳喝水也塞牙,倒霉的事就成串地来。
第三天,马老师又像往常一样念课文。不过,这次腾出拿课本的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去翻放在讲桌上的,口中念道:“中国比欧洲还要大……”
念完了课文,马老师问大家听好了没有?同学们有了上次我的教训,齐声答道:“听——好——了——”
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欧洲”是什么东西?他怎么能和“中国”相比较啊!课后,我去了办公室找马老师问个明白。
他不正面回答我,只顾一边叭嗒叭嗒地吸烟,一边豹眼圆睁:“就你没听明白,回去想想吧!”
回到教室的路上我也没想出来,就问“听好了”喊声最大的那个同学。结果,和他一样,没有一个同学能答得上来。直到上了小学5年级,我才知道“自己”的无知。
现在,许多人都说那时的老师比现在的老师有水平,我就极力地反对。我认为,现在老师水平的绝对值,不知要高出那时老师的多少倍!只是现在老师的水平和学生家长的水平,差距越来越小了,要求越来越高了罢了,其实,有很多人的水平远远高于老师。再有就是,那时的学生没有一本课外可以阅读,几乎是生活在没有文字的社会里,自然孤陋寡闻。
1960年冬,我念初三了。这是一个严寒饥饿的冬天。大概是全国的农村都实行了“食堂化”了。食堂给每个人的“定量”,实实在在地把每个人“定”在挨饿的数量上。母亲为了给弟弟妹妹们多吃上一口饭,在大家的劝说下,也和别人往回带几把玉米粒。谁知道头一回就让队长给发现了,别人会装,母亲不会。(此节未完,请待续作者注)
2 乌鸦颜色的老师(一家三姓) (2)
2乌鸦颜色的老师(一家三姓)(2)
这可是违犯粮食政策的严重“罪行”啊!得到的惩罚是:取消一个星期的食堂伙食供应。惨了,一家人靠吃什么活着?只有野菜充饥啦。
事发的时候,父亲早就调到很远的学校了。听说之后,他当即决定搬离那家窝棚,到离那里以北6华里的二道房定居,免得再出什么不愉快的麻烦来,因为“告发”母亲的正是我们的房东。
在姓郭的房东那住,我们是“二进宫”了。1957年晚秋时节,我家搬出了那家窝棚,搬到离那20多里路的郭家沤麻坑,父亲调到那里教半年多了。1960年春又搬了回来,还是住在老房东那。
我们去的二道房,严格说叫“大桥”,北面紧靠沈北大堤,东为沈法公路,西临现在的二道房村,与其接壤。我们要去的地方属于德盛堡村。
可惜“德盛堡”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了,如今竟然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村名就是这三个字。我第二代身份证上显示的都是“德胜堡”!很多人干脆称“德盛堡”为“得胜堡”,这么叫,也这么写,遗憾了!要晓得,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呢,下文再说吧。
搬家的时候正赶上我放寒假,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这次搬家竟是搬进了马老师的家!
马老师同父亲是老同志了,早年就十分熟悉。马老师在父亲从新安堡学校调出来后,转到二道房学校教,家也从那家窝铺搬到了大桥。那时候没有自行车可骑,老师们自好人走家搬,四处游荡,居无定所。
搬家那天已经是中午时分了,马老师没有在家里,是父亲和马老师的夫人商量好的。等马老师回来,父亲又上班走了。
马老师莫名其妙地撞上了我们一家7口,浑身上下没有舒服的地方,整个脸都是埋怨与怒气。他冲着马师娘喊:“你怎么乱当家,两家人住一个屋,怎么过日子?”
是的,那是两间很狭窄的土草房,房主姓刘,受不了饥饿跑到黑龙江找饭吃去了,马老师就在那暂时蜗居,用不着花房租。
马老师吵吵嚷嚷,气得他浑身直哆嗦,看来一时半会不会停止下来。他这样对待我么一家人,就是“逼寡妇出门”。母亲和我插不上话,也没有话可说。奶奶一个劲地赔不是:“马老师,你别着急,我们搬家也很急,在这也就住个三天两宿的,会搬走的。”
马老师没有什么反应,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呼呼地喘气……
果然,我们一家只在那住了两宿,也让马老师委屈了两宿,就搬走了,搬到后街的李老奶奶那。
李奶奶的年龄比奶奶稍大些,可看上去要比奶奶老多了。老人家满脸的皱纹,尖下颚,两腮也凹了下去,使得脸更加消瘦。她是个很热心的人,说话也是快言快语的,我们去了,像是欢迎久别的家人。所以,那屋子虽然很窄小的,倒让我们一家人心里感到宽敞得很。
这两间土草房和马老师住的那个大小差不多,但却住了三家人。我们没去时李奶奶自己住里屋的南炕,北炕住着老孙家四口,一个大婶领着一儿两女。孙大叔不在家,跑“盲流”去了,说是在黑龙江。
现在,一铺不是很大的南炕,怎么能住得下李奶奶和我们两家人啊。没有办法,我的妹妹们就去孙婶那挤。算起来,这个不足14平米的里屋,一共住了12口人,整天都像笼屉里的饺子一样,一个紧挨着一个,翻个身都很难。
李奶奶一个人生活,在那年月比人口多的人家好维持。在兄弟妹妹的心里,李奶奶吃的饭菜就是过年,令他们垂涎。李奶奶吃饭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就掉在人家的饭碗里了。所以,每到李奶奶吃饭的时候,妈妈或是奶奶就令他们到外面走走,尽管那时的天气已经滴水成冰了。
春节快要到了,孙大叔也从黑龙江赶了回来,那屋子就变得越发的狭小了。那时父亲也放假了,三个没有老爷们儿的家庭,刹那间让女人和孩子们感到有了依靠,家也有了难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