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灵诀-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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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的脸上好像已被泪水挂满了,他便也不愿再去擦去,指着孔灵手腕上的铃铛说道:“我怎么会认不出灵儿?再说灵儿有铃铛啊,到时候你摇一摇铃铛,我就知道你在哪里了。”
孔灵把自己的手放在嵇康的手中,说道:“广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长安,让她健康平安地长大,我的事情永远都不要告诉她。璺姐姐其实是一个好母亲,长安有这样的母亲是她的福分。广哥哥,你答应我一定不要告诉她真相好吗?”
嵇康看着孔灵越来越虚弱的样子,用手轻轻摸着她的脸,说道:“等她长大了些,我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可好,毕竟你才是她的母亲啊!”
孔灵摇了摇头,坚定地看着嵇康,说道:“广哥哥,你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
嵇康想了想,最终说道:“好,灵儿,我答应你。可是灵儿你知道吗,长安长得很像你呢,而且她又那么聪明,她万一自己猜到了怎么办?”
孔灵笑了笑,说道:“那不一样,何况若是你不说,她终究是不会知道的。”顿了顿,孔灵又说道:“广哥哥,灵儿听父亲说我在族谱中是应该叫金陵之陵的,灵儿不敢去见祖父父亲他们,你一定要想办法跟羊祜哥哥他们说不要让我入族谱好不好?”
嵇康点了点头,看着孔灵温柔一笑,说道:“好。”灵儿你知道吗,此时此刻,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
说着说着,嵇康感觉到孔灵的手越来越冷,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嵇康看见孔灵像是在说话,但却听不见什么声音。于是嵇康将头靠近孔灵的嘴,听见孔灵用不能再微弱的声音说道:“广哥哥,灵儿这辈子做了很多的错事,但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喜欢你。广哥哥你知道吗,当年在竹林中还没有见到你之时,只听见你的琴声我便已经喜欢你了。广哥哥……”
嵇康看着手中握着的孔灵的手渐渐滑落,看着孔灵那双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轻轻闭上,看着孔灵那薄薄的嘴唇再也没有了生机,看着孔灵那原本也只有略微起伏的胸膛彻底平静下来,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仰面大吼,失声痛哭。
等在屋前的钟会听见声音推门而入,看见嵇康正抱着孔灵大哭着。孔灵的眼角含着一滴尚未流下的泪,晶莹得像是大海中的鲛珠,孔灵面色平静,似还留着一丝笑意,在鲜红的嫁衣映照下显得孔灵的脸反而没有那么苍白了,烛光摇曳,佳人已逝。不知不觉间,钟会觉得自己的脸上也早已水流如注,大雨滂沱。
钟会顿了顿,擦了擦自己的脸,对嵇康说道:“嵇中散,你带她回山阳吧。在我这里住了近十年,我知道她是愿意回去的。马车已在门口,我便不送了。一路小心。”
嵇康看着目光坚定的钟会,点了点头,抱起了床上的孔灵,一步步地向着门口走去。
钟会凝视着在嵇康怀中的孔灵,她的头发在风的吹拂下不知在何时已经全然散开了,似奔腾而下的瀑布激流,又似一瀑精心裁制的绸缎,目送着孔灵的身影渐渐远离终于消失,钟会回过身来,对钟勇说道:“点火吧。”
钟勇拍了拍手,便有许多侍卫拿着火把将孔灵的屋子点燃了,钟会看着自己当年精心设计高度还原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逐渐淹没在火海中,突然觉得心中的一个角落永远地空了,好像再也无法有什么东西可以填补了。
钟会对着钟勇使了个眼色,钟勇便让点火的人退下,看他们走远后,边向外跑边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熊熊大火像是要将整个屋子吞噬,好像不出多久就可以让这间小筑只余灰烬。钟会又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了,孔灵,也许你从未出现过,那么也就无所谓离去。既没有来,又何谈走?所以也许,你还活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
☆、广灵一曲终成诀
嵇康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驻足了多久,好像还能听见那清脆动人的铃声,好像一回头还能看见那世界上最清丽脱俗的容颜,然而那个本应该出现的人却静静地躺在这土地中,再也不会醒来了。
嵇康想起自己与孔灵共同谱写广灵散时的情景,想着他为铃铛引领琴声的曲段部分命名为广灵诀,如今曲诀已然陪佳人作古,反而成就了诀的另一种含义——诀别。灵儿,或许这样沉静的离开对你来说是一种好事,活着太累了,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又站了会,嵇康终于决定转身离去了,灵儿,在这十几年间,我先是在揣度你的心意调查你的意图,没有一天不在回忆着过去的事情,设想着如果我不做哪一件事就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我无一日不在疑问悔恨的煎熬中度过。
直至后来终于明白过去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往事已然不可追,何况就算一切都能重来一次只怕也只是把过去的路再重走一遍,那么追悔过去又有什么意义?母亲去世后,当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我便无一日不在想着自己还可以为你做些什么,我何尝不想像钟先生一样想你所想难你所难,爱你所爱恨你所恨,但我又如何能够用复仇的利剑指向自己的家人,又如何能够抛妻弃子又怎么可能对你说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呢?
我何尝不遗憾?我何尝不悔恨?你活着时不知能为你做什么,你走时我便再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了。但灵儿,这样也好,我终于能够天天来看你了。
走出竹林,嵇康看见向秀正站在山谷的出口,便问道:“子期,你何以在此?”
向秀将手中的另一壶酒递给嵇康,说道:“料叔夜此时定然在此,便携酒而来。”
嵇康接过向秀手中的酒,笑道:“子期果然知我。”
两人席地而坐,酒壶相撞,酒滴飞溅,两个人只是默默的饮着酒,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忽然,向秀看着嵇康,说道:“看叔夜之神情,似憾意正浓,悔意更盛,还有一丝淡淡的释然,这是何故?”
嵇康看着向秀,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酒。向秀站起身来,朗朗说道:“叔夜可愿意听个故事? ”
嵇康抬头看着向秀,笑道:“愿闻其详。”
向秀目视远方,眸光逐渐深邃起来,悠悠说道:“前朝的时候,有一个落魄书生,无意于仕途,读书弹琴以文会友,倒也过得颇为自在洒脱。后来他无意中经过一家歌舞坊,他本不想进去,但忽然听到乐声陡起,一个红衣女子逐渐走出,不见得有多么惊为天人,但的确是印象深刻。”
说到这里,向秀顿了顿,像是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那个场景,笑了笑,接着说道:“女子出身歌舞坊,自然阅人无数,书生虽然一见倾心,但却过了很久也未得一见。但他并非执着之人,后来也便慢慢放下了这件事。不过世上之事,因缘际会,求反而不得,书生在一次宴会上重遇了那个女子。”
嵇康放下酒壶,看着向秀道:“那想必书生与佳人就此结缘了。”
向秀摇摇头,继续说道:“没有,那次宴会上也只是有一面之缘罢了。只是这一面之缘却渐渐多了起来,买字画,选纸笔,赴宴会,一来二去,书生心中便逐渐认可了这段缘分,不免多了些勇气,便时常去歌舞坊找那个女子,确也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向秀停下来饮了一口酒,说道:“歌舞坊的女子比起寻常女子,更多了一份想要安定的心,这一点书生又怎会不知。虽然女子不提,但书生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这件事。然而他的家境本也不富裕,若让他拿出为女子赎身的一大笔钱已是艰难,再加上他本就无大雄图,隐居不仕,又怎愿意让女子陪着他过一生苦日子?存了这般心思,书生便多了顾虑,去歌舞坊的日子也渐渐少起来了。他从未对这女子表白过自己的心迹,便是不敢有所承诺,也不愿给女子束缚,然而一次酒醉趁着醉意却好像说出了自己的心意,自此后书生便再也没有去见过这女子。”
向秀说到这里,嵇康已然知道这书生便是向秀,而那女子可能就是向秀经常去歌舞坊门前静坐遥遥观望的红素,但既然向秀没有想说出来的意思,嵇康也便陪着他装糊涂。嵇康见向秀停住不说,便问道:“那后来呢?”
向秀凝望着渐渐升起来的月亮,用有些悲伤的口吻说道:“很久以后,书生便知道了那个女子嫁人的消息。”
见嵇康惊讶的望着自己,向秀朗然一笑,说道:“她嫁给了一个商人,那商人当是真心待她,她应当很幸福。”
嵇康看着向秀,问道:“书生又如何得知那商人是否真心?”
向秀回答道:“那书生虽然后来没有再去见那个女子,但是也常常买一壶清酒,在歌舞坊的楼下看着她,自然也见过那个商人。商人虽非英俊挺拔之人,但也算的上沉稳持重,男子看男子,对女子是否真心自然一看便知。”
嵇康本想说就算商人是真心,只怕那女子也未必真有那么幸福,但想来女子所求不过一份真心一份安稳,如今她已都得到,也可算得上是幸福了,便点点头没有说话。
向秀低下头想了想,说道:“那女子走前见过书生一面,她说当年他们多次的相见并非偶遇,皆是她有心之举,但却没想到人定终究未能胜天。看女子的神情,书生知道她应该已经放下了这段感情,也许没有忘记,但终是放下了,她是真的决定嫁人了。”
嵇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向秀,看着当年那个潇洒的少年如今竟也经历了这么多的悲欢离合。向秀突然回身看向嵇康,问道:“叔夜兄可知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样一个故事?”
嵇康笑着答道:“子期可是想告诉我,相知相守,自古难全?”
向秀摇摇头,说道:“若是让书生重新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有些感情,有些决定,正因为处于当时当地,以此情此景而独立存在,所谓如果当初皆是以未来之心揣度过去之意,便平白生出许多悔恨来。”
看着嵇康把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向秀把自己手中的酒壶递给嵇康,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知书生,对于这份感情,他虽有憾,但始终无悔。”
嵇康接过向秀的半壶酒,看着向秀,想着他说的话。是啊,对于灵儿我固然有憾,但又有什么可悔的?与她相遇相知相爱我无悔,当年不愿让她一起违抗圣旨让她离开我无悔,多年爱恨纠葛煎熬挣扎我无悔,死前见到她我无悔其实不见到她我亦无悔!
嵇康朗然大笑,饮尽了手中的酒,和向秀躺在地上放声大笑。竹叶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这片天地既喧闹又安静。
“嵇中散深夜潜入我府院中,引火烧屋。使我府院内一处小筑被焚毁,士季心有愤懑,特来告知大将军。”钟会对司马昭作了一个揖,一字一句地说道。
司马昭看了看钟会,笑着说道:“士季,嵇中散本在山阳,至洛阳本就路途遥远,若千里迢迢只为焚你一个小筑,岂不荒谬?况且嵇中散又何以会如此愚昧亲自动手?”
钟会直视着司马昭,继续说道:“大将军明鉴,这正是纵火之人居心叵测之处。正因为以常理推测他断然不会亲自动手,若我指证于他,反而给了他洗脱罪名的借口。何况目前所毁确只有一个小筑,但若非我发现的早,只怕就不是目前的情景了,望大将军明察,至少对纵火之人小惩大诫,以平士季之愤。”
司马昭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如今士季虽一力职责嵇中散,但却也无明确证据。不如我做个和事佬,士季的小筑便由我派人重修可好?”
钟会脸上作出极不情愿的表情,说道:“大将军如此说,士季如何能不领情?但嵇中散心胸狭窄,司马将军也知,士季前去征辟多次受他奚落。他纵火一事我便不再提,但征辟一事望大将军能另选贤能。”
司马昭笑着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便让钟会退下了。看着钟会的背影,司马昭的笑容渐去,眉头紧锁起来。前几日司马昭收到嵇康前往洛阳钟府的消息,便疑惑嵇康与钟会之间大有勾结之意,这让司马昭非常不安。但今日钟会竟告发嵇康,其府内着火也确有其事,看其神情也不似惺惺作态。如此说来,倒不必急于对他们动手,此事让他们存有误会两家力量彼此牵制,似也是好事。想着想着,司马昭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少爷,嵇中散求见。”钟会听见钟勇的回报,于是回答道:“请他进来吧。”
嵇康进来后,钟会忙示意他坐下,嵇康说道:“司马昭对你我间多有怀疑,虽然我尽力隐蔽行踪,但还是被他得知。这次多谢你,一场大火反倒让司马昭的疑心消退了不少。”
钟会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