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共春深-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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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随时可能耽搁的就是一千条,一万条人命。
可是,当他看见沈梓城端坐在御座上,专注批示,凝神思索的样子时,沈鸿平感觉到了自己的衰老,就好像落花在看见曾栖身的枝桠上结出了新嫩的花骨朵后才惊觉到自己已经凋零委地一样。
沈梓城抬头见是父亲,放下朱笔起身说,“父亲。”沈鸿平将急报递与她,梓城扫了两眼,已经变了脸色,“粮仓已清一半,却仍无法平息灾情?”
她望向窗棂外积压着的厚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焦虑地看着沈鸿平,“父亲可有良策?”
沈鸿平抬抬眼,回答说,“世家大族的确皆有屯粮,且仓廪足实有余。可是……”不等他皱眉停顿,沈梓城也明白这个方法的难行之处。这样的关头,世家大族多屯粮自重,倘灾情仍无法解决,下一步他们甚至会以粮为价,兼并土地,不趁机发国难财已属有良心的,哪里还能希冀他们为国为民?
“若是由着他们,必然不行。”沈梓城用指尖轻轻叩着案上一沓奏疏,发出闷闷的声响,突然她眼睛一亮,“父亲,前几年你是否上过一份修改田税法的折子?”
“是有,”沈鸿平皱眉说,“可是在这个当口……恐是不妥。”沈梓城挑眉,看着他说,“并不必实施,让人将风声放出去便是。”
她将指尖抵在下巴,边想边说,“大司农过于权威,我记得太仓令柳令与籍田丞张伟丰皆是父亲的门生,两人又与田主直接打交道,最适合不过。”
梓城摇头晃脑,边走边说,“就传出去,只道来年开春,田税将不再按户纳,而按地纳,每亩二石,无论平民贵族,一视同仁。若是有人问起真假,就只说还在商榷中,不过已经是摆在案上的事情了。”
“的确可以缓一缓他们的步速,可是灾情无法可缓啊。”沈鸿平的眉头依旧解不开。
沈梓城学着从前在家的时候一样,挽过父亲的臂弯,甜甜地笑着说,“爹爹,既然这虚招咱们放出来了,当然也该有些实在的打打手。颁一则广恩令,若有贵族世绅自愿捐粮与地方,赈民以米粮,八百石免来年田税一年,一千五百石免两年,以此类推。爹爹觉得可好?”
这个小女儿从来是有些小聪明的,沈鸿平思索着,如此一来,不仅朝廷手中有粮赈民,还能缓住大户屯粮居奇,免去散农失田家破之苦。
从前总听人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每每一笑置之。可是当孩子也渐渐有了心思,好像不服老也不行,“好,”沈鸿平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她发髻里间夹的几根白发让他有些心疼,“为父总还以为阿梓是小丫头,看来是为父老了。”
沈梓城怔了怔,松开手,抿唇说,“如果可以,阿梓惟愿不要长大,还是父亲的小丫头,姐姐姐夫的小尾巴。”她的笑容极苦,作为父亲的沈鸿平又何尝没有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何尝不了解梓城的痴苦?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兵符,递与梓城,“这是你当初擒住广陵王后,交予为父的图样所打造的实物。”沈梓城定定地看着这枚熟悉的虎符,那日那时铭文磨挲掌心后酥痒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原来,自己是这么早就察觉到了秦姡У牟豢梢揽浚鞘焙蚰涿畹叵胍粝抡饷侗某宥苍醋杂谧允贾林盏纳钌畹牟话�
“放在为父这里,不如你带在身边。你不需要,孩子们也需要。”沈鸿平他老了,上眼睑层层耷拉下来,却依旧遮不住眼中的精光。
他渐曲双膝,向沈梓城见以叩拜大礼,“微臣愿贵妃娘娘长乐无虞。”沈梓城回神,赶忙拦下他,“父亲这是做什么!”
沈鸿平将虎符塞进她手里,看着她说,“贵妃乃后宫之主,储君之母,无人能出其右,天下皆是臣。而这一层尊卑,要由您自己让他们分清楚。”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后能教授女儿的,为了沈家的未来,也为了梓城,连同传圭,臻阳的未来。
父亲为子孙计之长远,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将虎符的纹路对在烛光下细细地看,“父亲,改日将荣哥儿和他娘带来给我瞧瞧吧。”
沈鸿平在她的搀扶下颤颤地起身,有些疑惑地问梓城,“见她做什么?”
梓城的语气一下子冷淡下来,“有些事,我不好做,父亲不好做,总要有人做。”殿门边闪过一个人影,牵住了她的目光,沈梓城将虎符贴身收起,问沈鸿平说,“父亲可还带了人来?”
“并没有,”沈鸿平按摩着有些僵冷的膝盖说,“怎么了?”
她眯起眼,“但愿只是我多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掉收藏了。。555。。。微微有点失落。。
将珍姐儿改成荣哥儿。。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2)
那个人,应该是沈家父女的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死去的沈鹤平,以为见了鬼的侯以桢,就只剩下了偏安在合欢殿的容嫔伊卓玛,她称他作,非文公子。
“我担心,玺贵妃已经发现你我在宫中相见了”合欢殿后的松梅园里,两个身影相叠,立在梅树边。
秦斐悄声安慰她,“不会的……”伊卓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握着他的手说,“不如我们私奔,不留在王都,也不回大宛。总有地方可以栖身。”
秦斐有一刻的犹豫,他说,“你千里迢迢而来,为的是保住大宛。若是你私逃,照着皇帝的性子,定然会将大宛夷为平地。”
伊卓玛低下头,的确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情而不顾大宛,她恨恨的说,“你与他一母同胞,怎地皇帝是这样阴狠又没有胆气的人!”
那一次桂台试夫,秦姡Р唤龆阍诨ぞ纳砗螅潞蠡共畹愀ㄗ铩1耸币磷柯昃颓贫耍貖'是个没胆色又心胸狭窄的人。
“你放心,我只一句话,不会丢下你。”经历了种种变故的秦斐,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沈梓城停在松梅园外,静静地看着他们,不忍打扰。
在一个秘密已经被发现,并且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时候,先掌握住主动权的人往往是获胜的一方。当秦斐送伊卓玛进合欢殿时,赫然看见了倚坐在正殿主位的沈梓城,他松了一口气,只她一个人,在烛光昏黄下等候。
“你们来了。”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看着她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的胆子不免也太大了些。”
秦斐不自觉地将伊卓玛掩在自己身后,“知道你终是要发觉的,我一力承担便是。”梓城轻笑着起身,“一力承担?你不过是个死了一次的人,拿什么来承担?”她不是在讥笑,她只是想知道,秦斐是真心还是假意,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与从小认识的那个会作弄她的二表哥,一向狡诈圆滑的广陵王都不同了。
他阻止身后的伊卓玛上前,平视着梓城,毫不怯懦地说,“我的确是死了一次,也一无所有的人。但是,如果让他知道我还活着,而且是贵妃娘娘您和国舅大人骗了他,救下我,您说,死的会只有我么?”他那样狡黠同狐狸一样的眼神并没有变,秦斐还是秦斐。
沈梓城冷眼瞧着他,“你想要什么?”秦斐咬紧牙关,好像还有一点犹豫,可是在回头与伊卓玛对视后,梓城发现他整个人都骤然松弛了下来,眼神却依旧精亮,“从前我想争想抢,愿意四海漂泊是因为没人可以让我驻足,无处可以让我为家。如今,我只求一个能和她一起离开的机会,其他的,我皆可以放弃。相信凭着贵妃娘娘的手段,必然是可以做到的。”
出乎意料的,秦斐,秦斐竟然会有一天为了情之一字而说出这样一番话。梓城犹是怀疑,打量着,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
“我的心思与他一样。”伊卓玛看着梓城的目光里闪着微微的泪花,“只是恳求贵妃娘娘能保全大宛,伊卓玛愿生生世世为娘娘牛马。”说着便要跪下来求梓城,却被秦斐揽起来。
“保住大宛,让我们平安离开。”秦斐认真地看着梓城说,“我保证世上再没有秦斐这个人,我所知道的秘密也会随风消散,包括您袖中的虎符。”秦斐的请求都披着带刺的外衣,充满了威胁的味道。
沈梓城揉一揉酸胀的太阳穴,她本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可是秦斐的话多少都有些不中听,“你不必拿这些来威胁我,”她的声音像是寒冰慢慢融化,“我既是独自前来,就没有要拿你们怎么办。”
伊卓玛好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连眼里的泪花都带着晶莹的颤抖,“多谢贵妃娘娘相救。”
自从秦斐领兵攻进大宛,第一次在城楼上看见他的骁勇善战,策马英姿,这个男人就深深地扎根在了她的心里。她以为他是皇帝,于是自荐入朝,没想到却在沈国公府再次遇到他。她的热情奔放如同伊犁河谷中最灼眼的一株红花,融化了秦斐的孤独。
浓烈的爱情因为花开错时而结出痛苦,她不愿做什么天子嫔妃,他愿意为她放弃所有的筹谋和对权势的恋恋不舍。
沈梓城缓缓地说,“他是我的表哥,以后你也该叫我一声妹妹。”她转身不再去看他们,那样爱人之间的情意绵长只会刺痛她的眼睛,“明早容嫔会急病暴毙,灵柩送回大宛。从此只有史书上的容妃和忠武亲王,再无伊卓玛和秦斐。”
长久的沉默,身后传来秦斐的声音,“阿梓,你自己保重。”她点点头,他又说,“当初我和王叔皆没下令杀阿烁。而两军之中因此事受到他提拔的,一个是王维雄,另一个就是我身边的侯以林。这个人,你小心”
事到如今,竟是曾经的仇人来提点关心自己,而爱人却可能正温香软玉,忘记了自己,这何尝不让沈梓城感觉到彻骨的悲凉?
一行清泪流下,她不想哽咽出声,再一次点点头,示意他们走。
鸾镜端着宵夜进来,小心地放在案上,“娘娘为什么要帮他们?并不是顶亲近的人,又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我注定不能圆满,不如成全他们,也好过所有人都遗憾。”沈梓城伸手拭去泪痕,转身道,“何况他们这件事已经被察觉,再不动手,动手的就是别人了,到时候不仅他们,连我沈氏一族都会变成俎上鱼肉。”
最后,所有人都离去,昏黄的烛光下,仍然只有她一个人,默默守候,直到油尽灯枯。
作者有话要说: 臣妾要请假一天,望各位见谅啦~~
鞠躬~~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3)
雍长七年,十一月十二,容嫔暴毙于合欢殿,追封恭和容妃,灵柩不日送回大宛。
雍长七年,十一月十二,上颁广恩令,几日里没有动静。直到改田税法的风声不胫而走,各地乡绅世族才纷纷响应,慷慨捐粮,半个月里,既解决了本地的灾情,更免去了朝廷安排人手送粮之劳。
可是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压在秦姡У陌干希疵坏玫桨刖浼紊停馄渲泻钜澡遄匀灰彩枪Σ豢擅弧�
“陛下,您尝尝这碗银冬茶,清咽降火的方子,再气着可伤身呢。”侯以桢吹一吹,才将茶递在秦姡稚稀G貖'放下茶盏,盯着那本奏疏说,“桢儿,孤该回宫了。”
侯以桢的脸色一变,“陛下不多留些日子么?”秦姡Э纯此担安涣袅耍阋膊涣簦婀乱煌厝ァ!�
“我?”侯以桢先是惊喜,复又垂下头,“阿梓不会接纳我的,所有人都不会接纳我的。”秦姡ё钍翘巯庋闪难樱肮率堑弁酰煜履也淮印!�
侯以桢咬着唇,抬头看秦姡担捌涫滴也辉敢馊牍诠锊⒉豢旎睢N仪樵冈谡饫铮挥心臀遥挥信缘娜耍缘氖隆!庇锲氯岬叵褚汇核魈式貖'的心里。
“孤许你一世的喜乐,不能再有眼泪和悲戚。”秦姡Ъ偎档谜庋险妫庋豆牵倭硕伲翱銮遥箦肜疵Φ煤堋S忻挥行乃祭砘幔沟帽鹇勰亍!毖酃馔T谀堑拦愣髁钌希镁貌焕搿�
雍长七年,十二月初,圣驾回銮。
玺贵妃沈梓城早早地率一干后宫嫔妃在朱雀门等候,白茫茫的雪地里各色锦裘如繁花盛开,只待帝王归来采撷。
可是当他从六驾马车上下来,又转身从车里牵出披了一件普通白狐裘的侯以桢时,所有人都看到了结局,美眷纵如花,从此无颜色。
秦宝衣自然是最想看到这个结果的,她几步上前,“以桢,你终究回来了。孤甚是思念呢。”
她瞧一眼六驾马车上的九龙华盖,再瞥瞥黯然的沈梓城,乘天子座驾归来,阖不比区区贵妃仪仗来得显赫?
这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他走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去会她,可是如此张扬地将她带回来,却是沈梓城没有想到的。
她应该怎么做?像侯以栖在身后暗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