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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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聊生,这件事只有您强制下令,才可以彻底独绝。”
慕广韵与司徒凉心相视一看,心下默契不必言明。天子仍在犹豫不决。
“陛下,万万不可……”果然有几位国君站住来反对,一条一条列举干涉诸侯国事的危险。说得那样大义凛然,无非是因为,他们正在开疆扩土,强征别国的领地。
天子心中起了动摇。是啊,开国八十余年,虽然征服了诸多旧王国,却没能真正平息内乱。历任天子,哪一个不想一统天下,开创一个能被后世传颂的太平盛世。可是往古来今,真正能做到千古一帝的,有几人?
他也晓得自己没那般能耐,不勇猛果敢,也不雄才大略,甚至有点害怕是非。他只求安稳度日,守得江山一朝太平。可是只是这样小小的愿望,好像也不那么容易实现。几十年来,他感觉到累,那一种无法言明的累,挣不脱的命运。有时累得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不问了,就这样任他风云变幻,任他红尘滚滚。可是不能,他是天子。
群臣还在下面叽叽喳喳,有人支持堪订国界,慷慨激昂,有人坚决反对,也是慷慨激昂。天子撑着额头,手掌之下,露出疲乏的神情。
慕广韵静静等群臣发表完意见,见天子为难,才又贴心地提议,这一次却退了一步,道:“若是陛下觉得不易施行,不妨一步一步来。广韵认为,现如今,应该先把那些明确的国界落实一遍,譬如自古以山川河流为划分依据的国界……”
天子闻言抬头,眼中颇有些感激他解围的意味。却忘了方才那个陷他于不义的提议,也正是这人提出的。一旁司徒凉心倒是被他说糊涂了,因为伶伦一向是个坚持己见的人,这次怎么刚提出的建议自己倒先退让了?
“此事可行。”天子郑重首肯。
座下又有人群起反对。连这样不痛不痒的提议都来反对,这些人,不是争霸意欲明显,就是南渊国的走狗。慕广韵暗暗冷笑,心道可惜你们晚了一步。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献于座上。
“此乃苍慕画师花费三十年时间游历四海绘制的江山图录,包含了九州大地几乎所有的山川河流。今日将此图录献上,同时也将画师带来,一同献于陛下。广韵不敢妄言别国之事,但苍慕国自古坐山环水,国界很少变更,已在图中绘出,还望陛下御笔勾勒,确定下来。苍慕必定谨遵圣恩,不敢意图破坏疆界,侵占别国。”
却在交接画轴时,又在天子膝下窃窃私语一句:“陛下,怀风河即将改道,你我已是一家,苍慕自然是忠心不二。家父特命广韵提醒陛下,莫要成全了别人的狼子野心。”
天子听到此话,当即一愣,却还是镇定地展开画轴,细细看了一番。画中江山,无不细致,可见画师确实曾千里跋涉,逐一勘察。而在苍慕与南渊交界处,原本应是怀风河的地方,画了一大片灰色的阴影,覆盖了苍慕半壁江山。其中有几座铜山铁山,一一标示着山名,其中最临近南渊国界的两座山,用朱砂画圈特别突出,写着那正是日前献给乐邑王城的两座矿山。
意思是说,唇亡齿寒,岌岌可危。
南渊与苍慕,是从古至今最强大的几国之一。左右都是乐邑不敢轻易惹恼的。南渊国今日的野心,更是路人皆知。与其让他们霸去制造武器的资源,不如继续安放在眼下碌碌无为的苍慕手中。起码两家现在成了姻亲,毕竟可靠些。
天子合上画轴,当即宣布:“此事即日起实行,朕会派人去落实各国国界。天下是我薄氏的天下,诸侯纷争下去只会劳民伤财,终究不是办法,是时候来个彻底的整顿了。”
座下嘘声一片。天子只觉烦乱,不想再听下去,摆摆手起身进了内殿。
当日酒宴散后,各国公卿纷纷打道回府。只有慕广韵,未等到薄媚从长安宫出来,也未等到她稍出消息说是否要在宫中多住一日,于是等在宫门外,一等就是一整夜。
因为嫌声势过于浩大,怕引起误会,便遣散了随行人员,只剩了他自己。期间守宫门的侍卫要进去通报,请天子留宿姑爷一宿,被他拦了下来,说不必了,万一公主出来看不到他,会着急。
侍卫年轻,自然没有体会过新婚夫妻的甜腻,也就没再坚持。
等到后半夜,天又下起了雨,慕广韵撑着侍卫递来的红色纸伞,继续苦等。侍卫们见他一脸沉着,毫无怨言,竟是一副痴情模样,与传闻中的傲慢轻狂放浪不羁完全相反,不禁感叹苍慕世子原来是个难得的痴情种。
只有隐在墙角暗处的孟寒非,心中冷笑:好一个苦肉计,连我都要感动哭了。
他还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世人怎懂得他的城府?谁又知道他一整天的镇定从容——进贡,献礼,提议,退场,一场自如的戏背后,是多么命悬一线的危险。所有的这一切,只要薄媚的一句话,就会当场破裂。天子虽不英勇果决,但也绝不会容忍欺负自己宝贝女儿的人好活。难说他不会因为薄媚的一句抱怨,拍案而起与苍慕翻脸。毕竟是在天子的地盘。
现在事情终于进行到最后一步,还算顺利。只剩了最后一个决定性的关键——薄媚是否会从眼前这道门里出来。或者,出来的是手握利刃的精兵。
薄媚是在自己旧日居住的晨曦殿里下榻的。房间很干净,因为娘亲每日遣人来打扫,可是不知为何,总感觉空空荡荡的,有点冷清。冷清得,好像自己是个融不入的陌生人。
薄媚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因为自己出嫁时带走了这殿中太多东西,都快要把房间搬空了,以至于现在这里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空空荡荡,开着窗子,都有风声贯耳。躺在床上,看着深不见底的天花板,上面是繁复的雕梁,画着流云飞雪,天外圣境……那些从前都是看不见的,因为撤了紫云帐子的缘故,现在才能看得一清二楚。
……高远得……有点恐怖呢。
其实今晚是想抱着娘亲睡觉来着,有好多话想要跟她说。可是在长安宫中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娘亲跟女眷们说完话,等得都快睡着了。赖在娘亲座椅旁,半倚着她的胳膊打瞌睡。好不容易等到女眷们都散了,娘又说要先去哄小弟弟睡觉。
好不容易弟弟睡着了,她也睡着了。娘亲轻手轻脚抱她上床,却不想好多年没抱过了,女儿也已经长得比自己都高了,还没抱动,倒先惊扰了她睡梦。
姬夫人揩去她眼角挂着的红色泪珠,笑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是做噩梦了。梦里她背着受伤的慕广韵跋山涉水,风雪加身。耳畔起先是女人们的谈笑,后来就变了,越来越嘈杂,越来越遥远,直到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然后那嘈杂,化作了梦里的风号雪啸。
后来雪停了,他醒了。
她站在他面前,满心欢喜地望着他,等他看她的眼睛,然后将她认出。他却一脸冷寂,与她擦身而过,仿佛不认识一般。
“伶伦……”
他站住脚步,却不回头。“你走吧,我知道你是来退婚的。”
薄媚有些沮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很生气,可是我不想退婚呀……退了婚,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又如何?我又不爱你。”
“可是我爱你呀……”她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呢喃。再抬头时,却已经不见了他。
她变得心急如焚,满世界地找他。可是世界那么大,就是没有一个他。
被母亲唤醒的时候,她还心有余悸。当终于发现只是一场噩梦的时候,心里竟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她当即便四下寻找,像是在找谁的身影。找不到,便焦急地问:“慕广韵呢?”
“这才几时不见,就想念了么?”娘亲笑说,“他在宫门外等你。天色晚了,要不要娘叫人遣他去住下,你们明日再动身?”
薄媚这才想起来真实的全部,摇头说:“不要,叫他等着。”
“怎么?闹别扭了么?”
薄媚点头。
娘亲这才有些不安地皱起眉头,沉声说:“告诉娘亲,他是不是待你不好?”
☆、情如逆鳞
(第十八章)
薄媚抿了抿唇,突然扑过去抱住母亲,点头说:“嗯,他不好。”
“如何不好?”娘亲有些急切。
薄媚把头埋在她怀里,仿佛天大的委屈不看见不听见就会好一点,闷闷地说:“我要砍他院子里的一棵树,他不许我砍。”
“……就这样?”娘亲显然松一口气。
“这样还不过分么?我是堂堂岁Ч靼。蚁胱鍪裁矗臼裁床恍恚坎痪褪强乘豢檬髀穑课铱惩暝俑忠话倏貌痪托辛耍空媸切∑≡偎滴铱忱从植皇亲霰鸬模且角侔。 �
娘亲几乎笑出声来,摸着她的头说:“你呀你……我的小公主!他不让你砍,必定是有他的理由,或许那树是他亲手栽种,又或许对他有特别的意义。你是他的夫人,许多事情如有不解,你当亲口问他,若是爱他,就要体谅他、了解他,不可以再像从前那般,一味任性,自己想要什么,便要别人十二分迁就你。明白吗?臭丫头,你长大了,心里爱着一个人了,便不再是自己一个了。许多事情,想起来做起来,都不同了。”
“唔……”
“那么你原谅他了么?”
“嗯……”
“可要我叫他进来?”
“不要!”
娘亲哭笑不得,又道:“也好,他毕竟是惹恼了我们媚媚,这才新婚几天,就敢如此大胆,也该叫他吃些苦头。记在心里,以后就不敢了。”又吩咐侍从:“就让他在那里站着吧。”
母亲留她在自己寝殿里睡,薄媚因为害怕自己半夜情绪上来忍不住向娘亲吐苦水,便说想回晨曦殿去看看。临走前,又没忍住问了一句:“娘,若是我想回家来住,你会赶我走吗?”
这一问,母亲刚刚平息的疑惑就又挑了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薄媚暗骂自己多嘴,“就是我不喜欢木桩子和他夫人,一个一个刻板无趣,很扫兴的……”
母亲观察了一阵她的表情,见她一副撒娇般的愤慨,一如从前,才勉强相信这话是真:“听闻慕侯夫妇就是那样刻板平庸的性子,你若不喜欢,礼数尽到后,不要多走动便是。只要他们不越规违矩做过分的事情,你就须敬他们为父母。若是真的合不来,不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便带着慕广韵一同回乐邑来,父亲母亲永远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薄媚笑开:“有娘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虽说不怕,但躺在自己睡过十七年的床上,还是觉得有点怕。因为那感觉,实在太陌生了。就好像别人常说的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看来嫁了人的女儿,真的再怎么恋家,也好像是客人了。
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慕广韵前日说过的话——假如你还愿意跟我回去,我眼下虽不能承诺你什么,但一定,会学着好好待你。你是苍慕国的世子夫人,不会变的。
我眼下虽不能承诺你什么……虽然听起来那么绝情,但想来想去,仿佛也是一种希望呢。不能,并非不愿。
原来这两日里,每每想要把自己在苍慕吃的苦都讲出来时,都是这番话将心头的冲动压了下去。
归根到底,她不想要决裂,不想再也见不到他。但凡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也能燃起她心中奄奄一息的火焰。
薄媚想明白了自己的选择,趁着月色,兴冲冲跳下床,奔去长安宫向父母亲告别。却在屏风后面听到了一段不该她听到的对话。
父皇似乎在安抚娘亲,声音温柔得与朝堂之上判若两人:“阿铭,今日辛苦你了。我们的小太子,总算确立下来了,以后等他长大了,朕就老了,老得不能保护你了,就换他来保护。”
娘亲在笑,说:“是啊,这是我的骨肉,总比你要可靠些。你是天子,我也有年老色衰的一天,有朝一日你变了心,我还有儿子为我撑腰,也不至于孤苦无依。”
“阿铭说得什么话?!朕自从二十年前遇见了你,就再未宠幸过别的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下再大,再多娇花嫩柳,在朕的心里,也抵不过你一颦一笑。朕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就够了。日后要死,恐怕也不是死在你的床上,就是死在你的裙下……”
“又说胡话……”娘笑着嗔骂一句,话语间又起了感慨,“哎,如今有了珏儿,媚媚也嫁人了,我们总算能够轻松一点。好在珏儿健康无恙,身体也不弱。日后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他,千万不能让他像媚媚那样,儿时受到创伤,落一辈子的毛病。这十几年来,你我为了媚媚,不知伤心难过过多少回,几乎操碎了心,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