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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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广韵走过去,拍一拍他的肩膀,说:“眄兄不必担心,有我在,有寒非在,一定护你周全。若他敢进犯,我们便一举出击,打回南渊,夺回属于你的江山。”
“广韵兄,”魏眄一脸感动,“真是连累你了,前日刚刚替我挡了一剑,就又劳你出兵相助。我真是……真是心下难安……”
“哪里的话。当初若不是眄兄,我也不知能不能活到今日。”
“放心,你放心,我魏眄有恩必报!待我复国,便与苍慕重修旧好,永不为敌。并且……并且……一定会有所酬谢。”
“光说有什么用,广韵公子要真是助你我复国,那可是天大的恩情,怎么感谢都不为过。我们总该立契承诺,提前说好拿什么来谢吧?”梦寐说,“不如……将临近怀风旧河道的二十二城赠与苍慕?反正那里已被洪水冲毁,子民也尽数迁走了,正是一片荒地。不毛之地,还请广韵公子不要嫌弃才好。”
“这……”魏眄为难。
慕广韵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为兄弟出战,又不是为获取利益,怎可这般抢夺?”
“怎是抢夺?”魏眄摆手道,“寐寐说得对,我已欠你良多,命都是你三番五次救下来的,是该写一个白纸黑字的契书来感谢了。这样,我这就去拿世子印,若战胜,二十二座城,便划归苍慕境内。”
“哎眄兄不可……”慕广韵拉他不住,已奔出门去。梦寐被留在了原地,看着魏眄离去,又转回头来淡淡看慕广韵,脸上笑意由深变浅,又垂眼。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薄媚在一旁枯站了良久,这才后知后觉开口,“原来你是公子眄的侍妾,而不是……”
梦寐看向她,挑眉笑了:“夫人才知道啊?我当然是公子眄的侍妾,不然你以为是谁的?”
“……”薄媚语塞,下意识瞥一眼慕广韵,他正一脸无知地望着她,似乎在等下文,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啊没什么,就、就是不太知道他是哪个‘眄’字?”
梦寐噗嗤笑了,隔空写了个大字:“哦,是这一个‘眄’,‘转眄流精’的‘眄’。”
是了,这就对上号了。当日在轩丘就听说,公子广韵回国时带了南渊废世子的一名小妾,想必就是梦寐了。看来不是贪图美色,而是为友解困。天下人都误会他了。又看慕广韵一眼,不知怎的心里蓦然一松,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是耿耿于怀的。
小心眼了不是。本来两人也算不得夫妻了,还在意。一边乱想一边走,脚下险些被石子绊倒。有人扶住了她,还以为是慕广韵,一抬头却发觉是公玉侯王。不知何时来的。转眼看到古柏参天,突然惊了一跳,脱口而出:“树呢?这里的树呢?”
“喏,不是在哪儿么?”公玉侯王指着古柏好笑道。
“不是,不是这株……这院中的白桐呢?谁砍了它?”薄媚有些惊惶,慕广韵歪头看她,不像是装出来的,“这院中的白桐……是谁砍的?谁砍的!站出来!说了不可以砍啊!”
“是真的记性不好么?”慕广韵抱手轻笑,“这里是白歌。”
“……嗯?”薄媚眨眨眼,打量四周,“哦对……是白歌,是白歌……”捂着头离开。
又犯糊涂了,算算也快到了发病的日子。
第二日,南渊进犯,孟寒非迎战。
第五日,战事胶着,慕广韵亲自领兵出征。因为前一日发病,薄媚很晚才醒来。醒来已经误了慕广韵出征的时辰,楚衣宫中空空如也,仿佛走路都带着回音。
薄媚追悔莫及,终于还是没能拦住他。可是转念一想,即便自己早些醒来,即便自己拼死去拦他,叫他不要出征,他也绝不会听。徒劳罢了。
想来自己四年苦守苍慕,无非是为了避免战争。可是避了那头,却防不了这头。眼下风云乱世,她又何尝不知。天下无处不战,无一日不战。可是战争,便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有人要战死沙场,有人要流离失所,有人要家破人亡,有人要独守空闺。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战争才能停止,死亡才能杜绝,百姓才能无忧……
慕广韵此战,虽是义战,却毕竟也是无情冷血的杀戮。南渊与白歌,千万条生命,互相杀戮,血染修罗。
……可是到了现在,所有这些,都管不了了。眼下最揪心的,是慕广韵能否安然归来。
南渊举国之力征讨,迎战的白歌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封地。就算兵力再强盛武器再精良,到底在数量上相差悬殊,若想以少胜多,并深入敌国夺取政权,这……简直天方夜谭。
而慕广韵事先并未知会轩丘自己将会武力支持魏眄复辟的事情,不仅如此,还将轩丘与此事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单纯以白歌主人的身份庇护魏眄。薄媚真不知该说他什么。他该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莫非是因为多年来与慕庄父子间有罅隙,不肯低头?
他不肯低头,薄媚却不能坐视不管。虽知轩丘定会支援,可还是等不及坐不住,当即命人快马加鞭回轩丘搬救兵。她再三叮嘱信使,一定一定要上柱国大人亲自来,此战危急。
☆、公玉侯王
(第四十章)
楚衣宫中除了薄媚,还剩了公玉侯王。因为公玉侯王是谋臣,不上战场。
送走去轩丘求援的信使,薄媚遇到了公玉侯王。薄媚有点奇怪,为什么他看起来漫不经心,一点也不担心战事。转念又想,他们这样的谋士,大概从不关心谁盛谁衰,一生辗转多国,只要有人肯养他们,就认其为君主。也许故国亡了,他们还会心安理得为敌国出谋划策鞍前马后。
他们这些人,聪明是绝顶聪明的,只是不讲忠诚。不由得有些鄙夷。
薄媚心生鄙夷,公玉侯王却全然不知。苦等前线消息的日子里,也许是没人陪着喝酒聊天太过苦闷,公玉侯王很爱跟薄媚“偶遇”,偶遇后总是屁颠屁颠跟着她,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小妹妹你还记得我吧?当年花前月下,我们在这里有过一次美妙的邂逅……”
薄媚:“……”
“小妹妹今年几岁?”
“……”
“着急走什么啊我又不是坏人……这样,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二十五岁,七月生人,五行缺钱,爱好酒肉……哎你别走啊,陪我聊聊……”公玉侯王跟在薄媚身后滔滔不绝,薄媚被烦得实在头大,却也懒得理他。公玉侯王笑她:“你看你总走来走去干什么?焦虑啊?”
焦虑个屁。是在甩你啊。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啧啧啧怎么焦虑成这样呢?哦,我知道了,是在担心慕广韵?”
“……”薄媚语塞。公玉侯王却笑了:“不必担心,我向你保证,他此战必能凯旋而归。”
“你怎知?”
“反正我知道就对了。”公玉侯王故弄玄虚,“对了小妹妹,你是哪国人?”
“……我是乐邑人。”
“哦,对对对,我忘记了,岁Ч魇前伞惫窈钔跣πΓ凹冈律嚼醋牛俊�
“腊月。”
“腊月,”公玉侯王点点头,看她的目光有些许深沉,“腊月好,腊月生的人,都很坚韧聪颖。不像我,生在夏月,一落地就热得跳脚,所以性子也就比较聒噪好动……”
薄媚差点笑了:“你聒噪不假……但是你看我聪颖吗?”
“看着还行啊。”
“那你看错了。”薄媚说,“我……平生就一个‘傻’字。”
“哦?”公玉侯王觉得好笑,“哪有人说自己傻的。”
“我记性不大好,总是忘东忘西,有时候连最最亲近的人都忘记了,有时候又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说话也常常颠三倒四的,你说傻不傻?”
“傻。”公玉侯王笑说,看她一阵,又转眸去看天上残月,“是够傻的,天下人都知道你傻。”
“是么……”薄媚垂眼苦笑,“原来傻公主这么出名啊……”
天下人都知道,四年前,岁Ч魑桓瞿腥擞肜忠胤茨砍沙稹6嗝瓷档娜耍拍茏龀稣庵质虑槔础9窈钔跤中此戳税肷危蝗套∷频模焓秩嗔巳嗨哪源骸拔梗倒稀�
“大胆,无礼!”薄媚嫌恶地躲避,抬眼撞上他眼中柔柔目光,却一时有些恍惚……自己怎么不知不觉间,倒与他谈起话来了,好像熟识多年的朋友。而他的目光他的语调,也总觉得似曾相识。
“傻瓜,你既然知道自己傻,干嘛还要管这些是是非非?眼下风云际会,是他们野心家的舞台,什么王侯将相,什么家国天下,纷纷扰扰,过眼云烟。你说你傻,其实我又何尝不傻,既然傻,我们不理便是了。随心而活,逍遥一世多好,何必往肩上揽扛不动的重担……”公玉侯王长叹道,“哎,其实慕广韵有一句话,说的真是没错——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且趣当生,奚遑死后!怕只怕……他说得出,却做不到。”
又叹道:“世人都哭着喊着要逍遥要浪荡,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真能做到与世无争超然物外的,我敬他潇洒风流!怪只怪,有些人太贪婪,有些人太世俗,有些人太愚笨,有些人太聪明。这些人,都看不开。便是看得开,也难免放不下。尘世多牵绊,其实对于他们每一个人,我多少都可以理解。世间唯独你我,因为自认痴傻,所以无有多求,所以是最有潜力看得开的。苦大仇深是一世,逍遥快活也是一世。多少人想忘还不能忘呢!傻瓜,你不如放下执着,从此跟着我,我带你去游山玩水,放浪形骸,好不好?”
薄媚惊了惊,这这这、这人振振有词地讲着歪理,竟敢公然勾引她?!“我跟你走?”薄媚指一指自己鼻子,又指一指对方鼻子,心道,跟你走算怎么回事?私奔啊?
“对啊,跟我走。你若不嫌弃,当可称我一声‘大哥’。”
“……”这是花言巧语先认妹妹然后慢慢露出禽兽本性的套路么?当下便笑了,说:“你说得这般随意,可是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庸庸碌碌追逐名利?”
“我?追逐名利?”公玉侯王笑道,“你是说现在?给慕广韵做谋士?嗨,不过玩玩罢了。我动动嘴皮子,便可左右一些国家的兴亡,岂不是很有趣?但有朝一日,我若不想玩了,随时可以拂衣而去。”
“哼,”薄媚不屑,“生死存亡,这般儿戏,你自以为高明,其实何其残忍。”
“生死存亡本就是儿戏。”公玉侯王又要去摸薄媚脑袋,却被她毅然躲开,不禁失笑,“你还小,见过的生死太少。在这动荡年岁里,生死存亡,连儿戏都不如。根本是闹剧。我不过跳梁小丑,趁着生的年华狷狂一把,不枉来此一遭。你真当没有我,这世上便没有战争分歧,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屠戮枉死了么?呵,该怎样的,还是怎样,甚至变本加厉。”
薄媚无言以对。望着公玉侯王,朗朗清风梳沐他稍显凌乱的发辫,眉宇是淡漠的,却带着一丝挥不去的悲哀。其实他说得何尝不是呢,生在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跳梁小丑,各自怀着小小的心思,梦想去做大大的事情。到头来心思不一,便有了矛盾,便起了纷争,便乱了。当整个世界都乱了,当野心昭然若揭,当命运被人主宰,就免不了生灵涂炭。其实最后又遂了谁的心意呢?不过都是跳梁小丑,只是……大家一起,演这出戏给谁看呢?
没有观众,命运罢了。
只是,许多事情,明白是一回事,活着又是另外一回事。活着总是充满各种羁绊的,不能了无牵挂,不能洒脱自由。
薄媚低垂眉眼,感觉目望见上沾惹了尘埃,有些模糊。拿下来擦了擦,才发现不是尘埃,而是细碎的划痕。仅剩了的一片白晶石,也是斑驳不堪了。是不是很应景呢。
“其实,说出来也许你不信。”公玉侯王淡声道,“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寻一个人。”
说完转头看薄媚,而薄媚也只是看着他,淡然的,不言不语。公玉侯王笑了:“我有时候真是佩服你的耐性。或者不是耐性,而是漠不关心。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紧接着问一句‘寻什么人’,可是你,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为什么要问呢?那是你的事情,你想说便会说,不想说便不说。”其实也有好奇心来着,只是刚刚走了下神,就忘了问……
“说的是啊。你看看,我就说吧,腊月生的孩子,性子沉稳坚韧。”公玉侯王枕着手臂仰倒在青草坪中,发梢自草尖承接了清晨未晞的露水,叹一声,道,“从前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编造传言说你生性骄纵,蛮不讲理?分明二样。”
薄媚笑了。其实她确是有过胡搅蛮缠的阶段的,在无忧的年少岁月。可是人毕竟会长大,尤其是一个人独自长大,并亲身经历一些颠覆认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