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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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乐邑的师傅,大司乐,名叫庞修子的。”
“哦?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乐邑琴师也精通鸾洛古调?”
“……嗯?”
“《秋水》是鸾洛古曲。你弹的也是我西原流派的指法节奏。”慕广韵顿了顿,目光投来,看似淡漠,却带着些晦涩难懂的深沉,“不曾听说中原有人精通此曲。你……确是跟庞修子所学?”
“应该是啊……我的记性不大好,但我记得从小到大,所有会的曲子,都是从庞师傅那里学来的……莫非是我某天福至心灵,突然开窍,自己悟出了此曲?”
慕广韵白她,不再继续追问。其实从四年前乐邑皇宫中听到薄媚弹琴那一次,就已经感到奇怪了。她怎会弹《秋水》?且手法与阿苦十二分相像?但当时因为有要务在身,不得分心,再者他那时心中只一个阿苦,对薄媚除了利用之外别无关心,故而无心深究她从何学来此曲。
那时他想,既然她与夙白是姐妹,那许是夙白从自己这里习得《秋水》后又转教给她。
可是很久以后,再回味此事,却又觉得蹊跷。不应是如此,因为夙白是在云和山中习得此曲,习得之后应没有见过薄媚,也就没有机会教她弹奏。
那么……许是民间有精通此曲的高人?将它传授于薄媚甚至更多的人?这一种猜想很说得通。只是,薄媚为何遮遮掩掩不肯如实相告,而是推到庞修子身上?庞修子他是知道的,并不会《秋水》一曲。
“汛期过了么?”薄媚问。
“嗯。”慕广韵回神。
“那我要走了。”薄媚看着他,想了想又说,“待我从于役国回来,就直接北上回轩丘了。”言外之意,回程中,我将途经白歌,却不途经你楚衣宫了。再言外之意,再见遥遥无期。
“别去。”
“……什么?”薄媚几乎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听是没听清,可心跳不知怎的却在一点一点加快。
“别去于役国。”慕广韵转头看她,定定重复一遍,“于役国君是魏矇妻子的父亲,国君第八子是魏眄的亲妹夫。”
“……嗯?”薄媚没太听明白,但刚刚加速的心跳又开始缓缓下沉。
“风雨要来了。”慕广韵仰头看天边云卷云舒,“回轩丘去吧。明日我派人送你上路。”
“……哦。”薄媚点点头,“好。”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去与不去,都是就此别过。
“对了,”薄媚想起正事,“昨日有一个人来向你求援,是明昭国世子温孤薇人。”
“我知道。”慕广韵笑了,听不出是真笑还是嘲讽,“我不在的时候,公主为我揽了烂摊子。我听说了。”
“烂摊子?”薄媚愣了愣,想着,难道自己真做错了?还是犯了他的忌讳?“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办妥。”
“派了援兵?”
慕广韵笑了:“一人未派。”本无心多说,可是看见薄媚一脸无知,又觉得有趣,很想说来给她听听,然后看看她更加惊愕的表情,“我给他十碇黄金,然后,赶出去了。”
“……什么?”
慕广韵满意地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右眼中的尤其明显,因为她右眼上架着一片滑稽的白晶石,放大了眼中的喜怒悲欢。蛮有趣的画面,他不禁挑眉淡笑。闭目任由婢女擦洗半裸的臂膀,突然“骨碌碌”一阵脆响,有什么物件自另一婢女手中的战衣里滚落。一路滚至树下阴凉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匆忙去追寻那“骨碌碌”的源头,包括薄媚。她们却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慕广韵便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弯身拾起那掉落的物件,握在掌心。然后若无其事,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外响起嘈杂,有侍卫拔剑的声音,像是与什么人起了冲突。
☆、蓄势待发
(第四十二章)
慕广韵听了一阵,换上婢女拿来的干净衣物,朗声道:“让他进来。”
来人是温孤薇人,脸上挂了道血淋淋的伤痕,一脸沉痛,手中的短剑被门外侍卫夺下。他来势汹汹,薄媚还当他要扑上来跟慕广韵打架。结果一进门,却“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子,求你救救明昭!求你!”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慕某可受不起啊——”慕广韵语气中满是惶恐,却并未真的去扶他。
温孤薇人不肯起,仍在苦求:“公子若肯出兵相救,等到战胜以后,公子想要什么报答,薇人都会尽力做到!”
“哦?想要什么都可以么?”慕广韵挑眉,“那我若要明昭,你能给么?”
“……”
“玩笑罢了,快起来吧。不过你瞧,白歌也是四面受敌,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你若是缺钱,我倒可以想办法帮助,至于别的,可就……”
“……明昭危在旦夕,公子当真不肯出手相助?”
“来人,送明昭世子。”慕广韵转身不理,漠然无情,又蹙一蹙眉头,“上回是谁办的事情?这么不得力!这一次,记得送远一些,莫让世子迷了路,不知不觉又转回白歌来了。”
“是!”七八名侍卫将其拖下。
“慕广韵!”温孤薇人拼命挣扎,却挣不脱侍卫的狠手,最终放弃,瞪圆双目,狠狠望着慕广韵冷漠的背影,表情渐渐变得阴沉可怕,好像濒死之人,狞笑道,“原来,原来世人都错信了你!哈,慕广韵,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人!有情有义?英雄豪杰?分明是欺世盗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薄媚看着不忍,追上去:“住手,放开他!”侍卫却不听她的。
“慕广韵,你记着,我若不死,终有一日,终有一日!要你为今日的选择付出代价!”温孤薇人被拖出门外。
薄媚返回来,问慕广韵:“你为何见死不救?不是与司徒凉心关系很好么?何不劝诫一句?也许一句话,就能挽救一个国家。”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慕广韵仍是漫不经心,将袖口用绑带缠紧,以便稍后骑射,“于我何益?”
“你……”薄媚难以置信,“你不是这样的。”
慕广韵笑了:“哦?那我是怎样的?”
薄媚无言以对。以往,他是浪荡公子,玩世不恭。经此一战,世人口中的慕广韵,是个英雄,是个肯为兄弟情义出生入死的英雄,是个不平则鸣的正义之人。可是眼下,他却在她面前展现出另外一副模样,一副截然不同、全然不为人所知的模样。
薄媚不知该信哪一个。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她看不透他,一点也看不透。
又或者他还有自己的考量。薄媚垂一垂眼,道:“好,你不帮,我帮。”
“站住。”慕广韵幽幽道,“今日听信一面之词,你可知他们战争背后真正的矛盾?再者,弱肉强食,天道而已。我只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薄媚不理会,追出门去。门外侍卫们还未走远,薄媚将自己的耳坠取下,交给温孤薇人,说:“宫门外左转,一个茅亭里,应该可以看到一个胸前佩戴白虎文护镜、手背纹有白虎图腾的剑客,你拿着这个去找他,就说岁Ч髑肜忠爻雒娴魍0子蠲髡阎涞恼秸!毕胍幌胗植钩涞溃叭绻蟊呙挥校腿ビ冶哒艺遥赡苁悄诩被蛘叨亲佣隽耸裁吹淖呖饩鲆幌隆蹦鞘羌Х蛉伺衫幢;け∶牡囊幻忠鼗の溃背山朗浚丫缬八嫘胃吮∶乃哪炅恕4有鸬桨赘琛2还际歉糇殴拧�
母亲应该是在等她回心转意回乐邑吧,也可能是以防她有什么不时之需。不过四年来薄媚都装作视而不见,没求助过他什么。
温孤薇人脸上表情本是狠历绝望的,此刻却有些错愕,愣愣看着薄媚:“你……”
“我什么我?你该不会要说你不知道我是岁Ч靼桑俊北∶牡溃氨鸬勺盼伊耍烊ゾ饶愕墓野桑滩蝗莼骸!�
温孤薇人又看了她良久,说了句让薄媚很无语的话:“你怎么跟传说中的……不一样?”
薄媚扶额:“对对对我知道我知道……”又是一个被谣言荼毒的无知少年,“对真实的我就是这么美丽大方温柔善良,好了,你们继续。”
转身欲走,温孤薇人却拼命挣脱一只手,扯住她的手臂。一个趔趄向后倒去,侍卫们谁都不敢碰夫人的身体,吓得纷纷躲闪,薄媚于是不偏不倚倒在温孤薇人身上,顺便踩了他一脚。当然温孤薇人也不能抱她,因为手臂被侍卫反锁着。于是薄媚看上去就好像自己投怀送抱一般,尴尬站稳,“啧”一声,不悦瞪他。
温孤薇人却只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温孤薇人被带走,薄媚转身,看到了十步以外面无表情的慕广韵。两人错身而过。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伴着清风,很怡人的。
慕广韵无意地掂了掂手心里的粉晶石,迎面走来孟寒非,牵着他的“步尘”马。步尘通体雪白,唯双足赤红,如仙子步尘。
孟寒非看到慕广韵手里的晶石,奇怪道:“咦?你还带着它?”那是日前魏眄赠与慕广韵的十箱珍宝中的一件,慕广韵第一眼见便觉得石体晶莹剔透,拿在手里把玩了许久。后来因为急用黄金,而苍慕罕有金矿,故而命人在南渊境内将珍宝尽数换成黄金。没想到这枚粉晶石,他倒一直留着。
“哦,没什么。”慕广韵翻身上马,将粉晶石比在眼前,笑看孟寒非,“只是觉得,真是人间趣闻,居然有人透过晶石来提升视力。这……千棱百面,分明眼花缭乱,哪里看得真切?”
“吓我一跳。”孟寒非跨上侍卫牵来的另一匹马,两人并肩朝城外去,“还当你是惦记娇妻,带回来送她。”
慕广韵笑了,递过去:“喏,我的娇妻,送你要不要?”
“拿走拿走,我还没娶妻呢,让城里姑娘看见你我私相授受,这还怎么对我表达倾慕?”
慕广韵嗤一声,随手将粉晶石收回怀中。
聊了一阵当下局势,孟寒非突然正声道:“关于薄媚,你怎么打算?”
慕广韵笑道:“为什么要做关于她的打算呢?我们的计划里,并没有涉及她的地方。”
“可是……若有一日,你与薄氏为敌,她留在苍慕,终究不便。”
“你知道的,这么多年,并非我留。”慕广韵顿了顿,“她……”然后便没再说下去。
孟寒非等了良久,没等到下文,却也不去追问。薄媚留守苍慕,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无形地,保护了苍慕一次。这个,聪明人都是心知肚明。可是她怎样想,却没人知晓。是聪明,还是愚蠢,还是……痴?
两人来到城关,军营驻扎之地,孟今古在城楼上便看到了二人,朗声唤了一句“你们两个臭小子”,便大步流星走下楼来,佩剑与护膝碰撞,一路叮当作响。
“上柱国大人。”慕广韵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将士们准备好了么?”
“上军已到,蓄势待发!”孟今古豪迈地拍拍胸脯,“不过,虽说区区于役不足为患,但他们若趁我们与南渊开战之时趁虚而入,背腹受敌,冲击力也是不容小觑的啊!”
孟寒非道:“是啊,所以我们才要等几日啊,等流火国结束了内乱,尽快派兵支援,助我们出击。”
“哈哈哈哈,公子好计谋!敢为天下先!谁能料到,我们左右开弓,一石二鸟?”孟今古抚髯大笑,“不过,会不会太冒险了些?一石二鸟,两只还都不是瘦鸟,若力有不逮……”
“呸呸呸,父亲,别乌鸦嘴!这叫做一鼓作气!一气呵成!”
慕广韵笑:“寒非说的没错。南渊与于役,迟早是我们要面对的两大劲敌。若一直等下去,等到南渊政权恢复稳固,只怕就没那么容易拿下了。而于役,早有探子探得我苍慕与东戈、流火二国的联盟,心有不甘,又惴惴不安,早想要从中破坏。我们且向它示弱,让它以为有可趁之机,以为可借着与我国临界的优势侵占铜铁矿区。此二国,与其分别应对,我们中间还需空出恢复兵力的年岁,不如趁此机会一举歼灭。虽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流火新君雍门襄雷厉风行,手下将士也是勇猛之辈,我二国合作,胜算不小。值得冒险。”
孟今古点头认同:“公子说得是,此战若顺利,接下来必然势如破竹,苍慕将制霸西原。”
慕广韵道:“总之,胜败在此一举。若没有风险,便不值得一战。功成或身死,都好过错失良机。”顿一顿又道,“只有一事,上柱国大人,广韵此次若身不能归,还望你父子二人,死守轩丘,不可失国。”
“广韵!”“公子!”
慕广韵抬手:“不用担心,我不求死。不过进退都须做好万全打算。”
孟今古微笑看着慕广韵,说不出话来。这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天真过,顽劣过,懂事过,消沉过,最终变得,不可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