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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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傻瓜,连我都认不出么?便是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也会认得你的!”说着抬手挡住梦寐下半张脸,只露了一双明眸在外,歪头细细观赏,眼中如水温柔,表情幸福得仿佛孩童。
不知怎的,他这一举动,让薄媚感觉难过。总觉得触动了自己哪根心弦,很熟悉很遥远……却丝毫想不起来。
魏眄拉起梦寐,走向万人中央,高高举起她的手,向全天下宣布,“从今往后,梦寐便是我南渊之后!魏氏子孙眄,在此起誓,永生永世,绝不相负!愿得一心,白头偕老!”
有人欢呼,有人咋舌。梦寐背对着自己,薄媚看不出她脸上悲喜。
当夜,欢宴散了,梦寐拉着薄媚出宫,说要带她看看南渊的夜市,很热闹的。画舫东西,明月楼头,戏子红妆,少年意气。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不知谁人高唱,引得万人呼和。她们两人并肩站在高楼之上,俯瞰这脚下的喧嚣繁华。女子持花灯,男子配长剑,一回眸一对望,便是邂逅。
这般热闹,听梦寐说,今日是苗历五月初一,是南渊国的落花节。
薄媚觉得有趣,居然有一个国家,会为落花设立节日。又有人唱:“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从前对南渊没什么概念,印象里就是一个虎视眈眈时时刻刻想要抢夺苍慕南部领地的讨厌的蛮夷国家。没想到今日所见,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地方,是千万子民的故国。
“说吧。”薄媚道,“拖了两天了,我想你有话对我说。”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劫你来南渊。”梦寐淡声道,“我,是慕广韵的人。”
料到了。薄媚听着,没有开口。
“不止我,这南渊国里,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到处都有慕广韵的人。你当这一战,苍慕二军对南渊三军,何以如此顺利?是因为南渊朝中军中,均有内应。适当的时机,挑拨离间,煽动民心,推波助澜……”
薄媚感到心惊,额上已经不自知渗出冷汗。
梦寐看到她脸上的凝重,笑了:“还不止如此。当年老国君十分恩宠的新夫人,也是我们的安排。若没有她的枕边风,魏矇也不能有机会坐了一回江山。只可惜……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枚棋子,该死的时候,就得死。
“废立世子、国君暴毙,魏眄出逃、被逼出兵,军心动摇、势如破竹,割让城池……一切都很顺利。到了今日,下一步,就看我的了。”
说到此处顿了顿,薄媚便道:“是他让你来扰乱南渊内政?”
“是。裁撤官员、收回封地、改换守将、激起民愤……所有这些,都是慕广韵让我做的。看似为稳固政权着想,实则……制造朝中混乱。”
“你还真是听话。”
“错了。”梦寐摇头,垂一垂眼,又摇头,“你错了。我已经反悔了,我已经,背叛了他。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帮他制造混乱,而是真的,为了帮魏眄坐稳江山。”
又道:“魏眄待我太好,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我在心里给自己一个底线,我说,他若真肯顶着众人的唾骂立我为后,我便放弃对慕广韵的忠诚。他做到了,且那样坚定,片刻的犹豫也没有。呵,反正我是活不久的,在这世上,总要对得起一个人才行啊。所以,我决定帮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照慕广韵说得做?!你明知是在害他!”彼时薄媚却没留意,她说了一句“反正活不久”。
“南渊经此一劫,势必要来一次彻底的变革。你不知道,朝中多少人心存异心,蠢蠢欲动,而偏远封邑也早有反心,一直忌惮老国君的强势才多年按兵不动。世人都知魏眄软弱可欺,若不趁现在及时铲除,真将是后患无穷!他做不到的,我帮他做,他背负不了的骂名,我也……替他背负。”
“梦寐,你……”
“别这样看我,我并不伟大,只是偿还他四年待我的好。我不能爱上他,却总能为他做些什么。”
薄媚叹:“可是你这样,不正中慕广韵的计划?”
“所以我才要劫你。”
“我?”薄媚想了想,失笑,“你该不会想……梦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他并不在意我,你拿我去威胁他,也是没有用的。”
“不,”梦寐笑了,“他现在也许不在意,等我告诉他一些实情,他就会在意的,很在意。”而后幽幽望向薄媚,道,“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和他之间的秘密。你们,都忘了的……”
“……我不明白。”而后梦寐没再说下去,只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有人看到了她,有人开始大骂她狐媚惑主、妖言惑众。她一概置之不理,面上带着疲惫的漠然。
回到宫中,当即有人来报,说原西北守将元风兵临城下,要求国君讨回赠与苍慕的二十二城,扬言三日内不做出回应,便要攻城逼魏眄退位。原东北守将邹天霸则已集结武士北上刺杀慕广韵。这一消息还没报完,又有信使火急火燎来报,说开战了,邹天霸刺杀失败,被斩下头颅,慕广韵以南渊忘恩负义为名,向南渊宣战。
远处传来摔打东西的声音,梦寐匆匆跑去,薄媚犹豫一下也跟上,看到侍候魏眄的婢女都被赶出殿外,惴惴不安地站了一地。梦寐刚一进去,便传来魏眄惶恐无措的哭喊:“寐寐,寐寐,苍慕宣战了,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都怪邹天霸,都怪他们这些叛臣贼子!他们根本就是魏矇留下来的余孽!他们是要害死我的!我不过向他们拿回原本属于我的兵权,他们却要造反!该死的邹天霸!为什么要去刺杀广韵?为什么!广韵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却这样恩将仇报,他当然会生气!他生气了,所以向我们开战了!可是……可是我们没有兵力可以应对啊——”
“你别哭,别这样——”梦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镇定下来,阿眄,有我在,没事的……”
魏眄一抬头看到了薄媚,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挣脱梦寐的怀抱,膝行过来,抱着薄媚双腿苦求:“公主殿下……不,夫人,你是广韵的夫人,求你帮我、帮我向广韵解释,说邹天霸不是我指使的,真的,你叫他相信我,我一直是把他当朋友的,南渊政局还未稳定,请他不要攻打南渊……”
薄媚吓了一跳,想退却退不开,有些茫然地去看梦寐。仿佛此刻在场之人中,能拿主意的只有梦寐一人了。魏眄仍在苦求,薄媚只得推他:“别这样,我帮不了你。”
两国交战在即,她能做些什么?什么都做不了。难不成赶回乐邑去搬救兵?可是,莫说回去的路山长水远,便是真搬来了救兵,又该……救谁呢?南渊?还是苍慕?
这么些年来,她身居苍慕,冷眼看过许多世事,也耳闻有的国家兴起,有的国家灭亡,也算是有些明白,世事无常。诸侯国之争,根本没有是非对错,也没有道义可言。只有胜负,成王败寇。
只是没想到,蛰伏最深的恶狼,是慕广韵。前些天还差点以为,他是个例外……
她也渐渐察觉,诸侯国对乐邑的态度,并不如她儿时以为的那样恭敬。正如这南渊国内各怀鬼胎的臣子,天下诸侯,也多虎狼。而乐邑……她偷看过胥梁同孟今古联名的奏折,内容是对乐邑兵力的详尽分析,从车马武器到人员分配,虽然看不大懂,但单看数据,简直……不堪一击。儿时身在乐邑,真是一叶障目,竟被蒙蔽得近乎无知。
她也明白,乐邑君威,震慑震慑白宇那样的小国尚可,但面对苍慕与南渊……不知会变成,什么局面。
梦寐半跪在原地,扶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过来,拉开魏眄。薄媚看到她脸上的倦意和悲戚。
“阿眄,”她说,“你别哭,听我说。是别人犯我南渊,你不必太过自责。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国家。现在下令,打开城门,让元风进城。”
“……不,不行,他会杀了我们的!”
“不会。元风骁勇,手握重兵。如今大敌在前,他定会以大局为重。我们需要他。”
“……好,我听你的。”
嘱托完魏眄,梦寐闭一闭眼,喝道:“来人,将岁Ч鞔氯ィ雠砂偃耍钋暗詈螅蒙湛矗 �
薄媚知道,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要来了。只可惜未必会奏效。
帮不上梦寐,心里莫名还有点抱歉。
☆、中毒风云
(第四十五章)
第二日,梦寐提笔写了封信,刚差人送去白歌不到一日,却有不速之客来访。是孟寒非。
孟寒非并不是作为使者来的,而是飞檐走壁,悄无声息潜入梦寐寝宫。梦寐惊奇,问孟寒非道:“怎么来得这样快?收到信了?”
“什么信?”孟寒非眼睛眯起,上前狠狠扼住她的喉咙,低声道,“梦寐,你背叛公子?”
“我……”
“你得了魏眄什么好处?让我猜猜……黄金?珠宝?名分?还是……”孟寒非笑,“哦,难道你怀了他的孩子?”
梦寐低垂眉眼,唇已失色,眼睫不住地颤抖,却不肯露出一丝一毫求饶的表情。
眼见她死不低头,孟寒非渐渐收力,放开了她。手未及退开,感觉被滚烫的东西砸了一下,垂眼看时,却是一滴已经破碎的泪。他蹙了蹙眉,不去看梦寐的眼睛,道:“薄媚在哪?”
梦寐压低声音咳嗽一阵,闭眼挤干盈眶的泪,笑道:“公子让你来的?”
“不必废话,薄媚在哪?”
“他要救她?”
“在哪?”
“他在意她?”梦寐呓语一般,似乎全然听不到孟寒非的话,“就算不认得,也还在意?果然是相爱过的两个人……”
孟寒非沉眉:“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梦寐茫然重复一遍,方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休想带走她。”又冷笑,“寒非,你孤身前来,也真是不自量力。我南渊时局虽乱,可到底是个强国,你就不怕,我连你也扣下?”
“梦寐,”孟寒非沉声道,“公子他……快要死了。”
梦寐愣住,脸上笑意哭意通通冷却,只剩了茫然:“你说什么?”
“于役军队趁我们与南渊交战之际,从东边突袭,我们背腹受敌,公子领兵抵抗,身中于役毒箭,命在旦夕。他垂死之际,想要见见薄媚,你若还顾念主仆恩情,就放她回去吧。”
“我不信。”梦寐摇头失笑,“寒非你骗我,公子是何等聪明的人,只有他暗算别人的时候,别人怎能暗算得了他?他不可能……不可能死的。”
“是真的!”孟寒非低啸,毫不掩饰声音中的悲痛,“战场之上,刀剑无情。再聪明的人,也躲不过暗箭伤人。公子他这一战是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并非十足把握,而是孤注一掷!可谁料到,你背叛了他,于役又趁火打劫!接二连三!他的劫数到了,梦寐,他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我不信。你带我去看他——”梦寐赤足下地,拉着孟寒非跑了几步,才想起来问,“公子他……只说要见薄媚?没有说……我……”
孟寒非呆了呆,竟不知怎样回答。梦寐却了然,笑道:“我知道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薄媚正深陷梦魇。是个噩梦,像黑洞一样,要把人吞噬。多亏了猛烈的声响,将她救了回来。
张开眼看时,孟寒非已冲到眼前。她正是满头大汗,被他带来的风吹得一阵发冷。
“你……”是梦还是真?
没来得及问,孟寒非便单膝跪地,道:“夫人,公子身中毒箭,想要见您。请随我回去。”
“……”薄媚愣了愣,“你说谁?”
“广韵公子。”
薄媚仍好像没反应过来,越过孟寒非的肩膀去看梦寐。本想从她脸上得到验证,却见梦寐有些失魂落魄。薄媚这才幡然醒悟,是慕广韵出事了。心里一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无措,一边起身,一边问说:“现在如何?”
“危在旦夕。”
穿了衣服,拿了行囊,便要出门。行动出奇的从容镇定。虽不知该做些什么,但总归,是该往白歌的方向去。梦寐茫然看着二人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上前阻拦。拦住却不说话,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梦寐!”孟寒非喝道,“你真的这般狠心吗?公子已是身中剧毒,苍慕群龙无首,东西两国夹击,就要支持不住了!你当我们还有余力来攻打南渊吗?”
“我……”
“放心,很快,苍慕就会撤兵了!不会再对南渊产生威胁了!你还扣着夫人做什么?公子不过是想再见夫人一面,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你到最后,也还要让他失望吗?!”
梦寐身子颤了颤,慢慢收回手。又猛地拉住薄媚,凑